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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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二)

  靈堂的白幡早已撤去,歲月一晃數年。

  祝伯溫沒有去找東燕歸對質。

  有些底牌一旦掀開,便是浩劫。

  幸得東燕歸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炎朝一片祥和。

  祝伯溫依舊是火派掌門,依舊是守護皇室的侍衛首領,人皇給了台階,他就必須下。

  為了家族,為了百姓,他都必須成為制衡常家的刃。

  朝堂之上,他恭謹如故,聽人皇調遣。

  只是那雙世代都能燃起純陽烈火的手掌,再也沒有從前的滾燙。

  他教養祝子健,教他控火,教他火派的道義,卻從不會提及東燕秋,也不會告訴他當年全部的往事。

  祝伯溫不願這孩子自小就背負棋子的宿命。

  可是常石嶺的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暗火,總有一日會燒到祝子健面前。

  祝伯溫知道。

  一定會燒來的。

  不是常石嶺,也會是常家的後生們。

  常石嶺在東燕秋死後,繼承常家家主之位,手握朝野重權。

  他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作為東燕歸的臣子,就算有二心,為了長久大計,他必須隱忍。

  作為東燕秋的傾心者,他明知祝伯溫和他一樣的身不由己,他也只能將滿腔的怒火發泄到祝伯溫身上,以寬慰心中相思。

  最肯忘卻古人詩,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東燕歸登上帝位,端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水火不容的兩大家族。

  他會召見祝伯溫,一如年少之時,閒談往昔御花園的舊事。

  君臣對坐,言笑晏晏。

  誰都不提當年那一盤棋局。

  東燕歸知道祝伯溫已經看破。

  祝伯溫也清楚,人皇早已洞悉他知曉一切。

  二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誰都不肯戳破。一旦捅開,便是皇室與火派的決裂。

  「伯溫,你火派的純陽之火,依舊是吾朝最鋒利的刃。」某次殿內對談,東燕歸緩緩開口。「你要……時常幫吾分憂。」

  祝伯溫垂首,低聲應答:「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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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祝子健漸漸長大,掌心的火苗越來越強盛。

  他懵懂地感知到,常家人看他時,目光裡帶著寒意。

  他不懂這仇恨從何而來,只記得父親常常獨自站在母親的畫像前,長久沉默。

  他很想有母親。

  他很想知道母親是什麼樣的。

  ……

  中秋,宮宴。

  皇城桂香漫過層層玉階。

  滿朝文武齊聚大殿。

  鶯歌燕舞,葡萄美酒。

  祝子健跟著祝伯溫入席,他們父子倆,常年一身黑紅色勁裝。

  與殿內朝服格格不入。

  「侍衛就得有侍衛的樣子。」祝伯溫和祝子健以前這樣說過。

  他二十四歲了。

  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皇家宴席。

  他安靜站在父親身側,掌心不自覺泛起一縷淡淡的暖火,又被他強行壓回體內。

  父親從小訓誡,火不可輕易外露,尤其在人皇與眾臣面前。

  故除了控火之外,亦要學抑火。

  目光穿過人群,他看見了常石嶺。

  常石嶺一身深紫朝服,身形高大。

  為國征戰,匡助皇室。

  「殫精竭慮,良相幾何?」東燕歸總會在常石嶺為炎朝立下功勞時,在殿前如是說道。

  常石嶺面骨清峭,眉濃,眼窩略深。

  鬢間雜數根白髮。

  神色沉靜,唯有目光動時,藏著沉鬱。

  這些年身居高位,周身威壓愈發厚重。

  他原本正與人閒談,視線掃過來,落在祝子健身上。

  一瞬間,殿內的宮樂都淡了幾分。

  沒有怒吼。

  只有一道沉沉的的目光,釘在少年身上。

  祝子健心頭一緊,下意識往祝伯溫身側靠了半步。

  祝伯溫察覺到這對視,指尖微動。

  他輕輕擋在祝子健身前。

  「常相。」祝伯溫聲音平靜,做了個揖,

  示意祝子健也向著常石嶺作揖。

  常石嶺緩步走近,目光掠過祝伯溫,重新落回少年臉上。

  「這便是令郎,祝子健?」常石嶺開口,嗓音低沉沙啞。

  「正是犬子。」

  常石嶺微微頷首,目光細細端詳少年的面容,輕聲道:「長這麼大了,眉目真像燕秋。」

  殿邊不少官員都悄悄側目。

  祝伯溫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打斷。

  常石嶺低低笑了一聲:「你母親,眉骨清秀,也是這樣。可惜,嫁給了你這個沒用的爹才會死。」

  「常相!」祝伯溫沉聲喝止。

  祝子健心頭一怔,感覺到四肢百骸都充盈著火氣。

  「我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祝子健抬眼,掌心的火苗竄起一絲微光。

  就在這時,龍椅上傳來一聲淡淡的咳嗽。

  東燕歸靜靜看著下方三人對峙,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中秋宮宴,列位為我朝社稷之臣,當共賞佳節,不必談及舊事。」

  一句話,將緊繃的氣氛強行壓下。

  常石嶺收斂神色,躬身向人皇行禮:「臣失言,請陛下恕罪。」

  他再看了一眼祝子健,轉身回到宰相席位,影子被燈火拉長。

  宴席餘下的時光,祝子健再也無心聽樂曲,嘗佳肴。

  他偷偷側頭看向父親。

  祝伯溫面色沉靜。

  在他印象中,父親一直這樣。

  平靜地像燉藥的小火。

  安安穩穩,輕柔熱燙。

  祝子健望著父親,面廓方正,眉眼沉肅,手掌寬厚,今天難得有了點慍色。

  宮宴散場,父子二人星漢下返程。

  一路無言。

  踏入家中庭院。

  祝伯溫突然開口:「子健,今日你沒能在君上眼下抑火,這種事,不要再出現下次。」

  祝子健停下腳步,望向祝伯溫。

  「父親,母親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祝伯溫靜靜看著眼前少年。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晚風拂過,庭院裡的草木沙沙作響。

  祝伯溫掌心那團常年寒涼的純陽之火,輕輕跳動了一下。

  「子健,」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是藏著刀的。」

  「你母親,希望你過得平安快樂。」

  「我也希望。」

  「你不必問我,以後自然會知曉。」

  說罷,祝伯溫徑直往廳堂走去。

  獨留祝子健一人在庭院裡。

  聽著晚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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