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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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述搭在地圖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記得。」

  祁燃借著周圍的頭燈重新打量他。周述的臉被雨水浸得很白,眉骨深,眼尾狹長,濕透的黑髮貼在額前,襯得整個人陰沉又冷硬。

  偏偏很對祁燃的胃口。

  「那天沒看清。」祁燃唇邊揚起一點笑,「現在補上了。」

  周述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嗯。」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祁燃仍在看他,「上次通完電話以後,我還想著有機會認識一下。挺巧的。」

  祁燃向來如此。眼下看誰順眼,便肯將全部熱情都撒過去;等興致散了,那些姓名和面孔又會很快混進記不清的舊帳里。他只顧當下,從來懶得考慮一時的興趣能夠維持多久。

  這句話落下去,周述臉上的線條反倒繃得更緊了。他垂下眼,壓住從祁燃身上移不開的目光,半晌才低聲道:「我也沒想到。」

  有一個還算認識的人,祁燃的心情也稍微放鬆了一點,趁著救援隊正在進行救援前準備,爭分奪秒的和周述聊天,想趁機拉近關係。

  「哎對了,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你膽子真大,居然敢一個人進山,不過你是真厲害,居然一個人真的走到這裡了,還找到了他們,話說,你手受傷了吧?要不要緊?我幫你包紮一下?」

  祁燃與其說是一個話癆的人,不如說是一個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他外表看著不拘一格,永遠笑眯眯,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實則真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冷心冷肺,對他好或者不好,他都一點都不在乎,完完全全的只在乎當下的人。

  周述相比之下就沉默寡言了很多,也顯得心思深沉了不少,面對祁燃一堆問題,他老老實實的一個個回復了。

  「來這裡是為拍戲做準備,敢進山是因為有把握,手沒關係,不礙事。」

  祁燃心裡又癢了一下,剛想再逗幾句。但畢竟現在在戶外,還在下雨,朋友的命還在繩子上懸著,他再畜生也沒辦法做到全然不在乎的撩閒。

  正好隊長組織好了救援方式,開始召集人員。兩個人也被分配了工作,就順勢過去了。

  五分鐘後,隊伍沿著周述來時的路線,向青石橋西側涵洞趕去。

  山坡經過長時間沖刷,泥土已經徹底失去支撐。眾人只能藉助保護繩緩慢下降,每一步都要確認腳下能夠受力。

  祁燃今天已經在雨里走了將近十公里。他雖說參加過培訓,也學過簡單的急救與通信。但那幾次訓練主要配合公益項目宣傳,強度遠遠無法與眼前的路況相比。

  走到半坡時,他的腿已經開始發沉。

  祁燃踩上一塊被雨水沖得發亮的石頭,鞋底忽然向外一滑。身體失去重心,保護繩還未來得及完全繃緊,一條手臂已經從前方橫過來,穩穩托住了他的腰。

  周述順勢收緊手臂,將他從斜坡邊緣帶回自己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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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述的呼吸比先前急了一些,但他隱藏的很好:「小心。」

  祁燃低頭看了眼仍扣在自己腰間的手,偏過臉,唇邊浮起一點不懷好意的笑。

  「腰扶得挺順手啊。」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沿著周述的手臂慢慢掃過去,「再往下兩寸,我就得問你今晚有沒有地方住了。」

  周述的手臂驟然僵住,雨水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見帽檐下那雙眼睛黑得驚人,緊抿的薄唇也悄然多了一點血色。

  過了兩秒,他才鬆開祁燃的腰,低聲道:「你要摔了。」

  祁燃站穩以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朋友生死未卜,雨點還在劈頭蓋臉地往下砸,自己居然還能見縫插針地淫蟲上腦。

  饒是他平時臉皮厚得沒邊,這會兒也難得有些掛不住。

  他輕咳一聲,抓緊保護繩:「開個玩笑。剛才謝了。」

  周述沒吭聲。

  ---

  涵洞裡已經分辨不出白天與黑夜。

  頭燈的光越來越暗,只能勉強照亮幾步以內的水泥壁。渾濁的山水持續灌進來,淹沒了下方的路面,距離他們所在的檢修平台只剩下幾厘米。

  沈停雲靠著涵洞內壁,側腹的傷口仍在滲血。右臂經過剛才的撞擊已經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傷處,帶來一陣遲鈍而漫長的疼痛。

  江赫野蜷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窩。

  胸腔里的呼吸越來越淺,隔上很久才能感覺到一次微弱的起伏。體溫也在不斷流失,隔著濕透的衣物,幾乎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沈停雲低下頭,用臉頰碰了碰他的額頭,觸到的皮膚冷得驚人。

  他的呼吸倏然停住,左手隨即貼上江赫野的側頸,指腹來回摸索了兩次,才找到那點微弱的跳動。

  「江赫野。」

  懷裡的人遲遲沒有反應。

  沈停雲又叫了一遍,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發緊:「江赫野,看看我。」

  過了幾秒,懷裡的人才很輕地應了一聲:「嗯。」

  沈停雲的手臂立刻收緊:「看著我。」

  沈停雲立刻收緊手臂,力道大得碰到了江赫野受傷的右肩。察覺懷裡的人皺眉,他又慌忙鬆開,手掌懸在半空,一時竟不知道還能碰哪裡。

  江赫野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要合上。

  「別閉眼。」沈停雲用手托住他的臉,拇指不斷蹭過冰冷的顴骨,「江赫野,別閉眼。」

  安全員拖著受傷的腿挪過來,重新檢查江赫野的呼吸與脈搏。冰冷的手指按在頸側許久,他的臉色也愈發凝重。

  「脈搏還在變弱。」安全員抬頭看向沈停雲,「得一直和他說話,別讓他失去意識。」

  沈停雲怔了片刻:「什麼意思?」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讓他保持清醒。」安全員看著他,「不停地叫他,隨便說什麼都可以。」

  安全員重新回到涵洞入口,將救援哨含進口中。尖銳的哨聲連續響起三次,很快便被外面的山洪與暴雨吞沒。

  他停下來等待片刻,山林里毫無回應。

  沈停雲低頭看著江赫野,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該說的話,他們在剛才已經說了太多。關於以後,關於公開,關於離開這裡以後還要去做的事。那些尚未發生的日子此刻離得太遠,再提起來,反倒讓人不敢細想。

  江赫野察覺到他的沉默,勉強動了動唇:「沈老師,再聊會兒?」

  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蓋住。

  「好。」沈停雲立刻握住他的手,將冰冷的指尖緊緊攏進掌心,「你想聽什麼?」

  「隨便。」江赫野閉著眼,緩慢換了一口氣,「挑點我愛聽的。」

  沈停雲低下頭,額角貼住江赫野被冷汗浸濕的鬢邊。兩個人靠得很近,呼吸混在潮濕冰冷的空氣里。

  「再陪我等一會兒。」沈停雲的喉嚨一直在發抖,「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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