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少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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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司菲爾路,76號。陰。

  丁墨村的辦公室里檀香極濃。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陸明輝推門進來。

  「丁主任。」

  「陸老弟。」

  丁墨村睜開眼,推了下眼鏡。

  「這麼忙的人,怎麼有空來坐?」

  「擠一擠,總有時間。」

  陸明輝走到桌前,遞過一份薄薄的文件。

  丁墨村瞥了一眼封皮,沒伸手。

  「林之江。」陸明輝直接報了名字。

  「李士群伏誅,餘孽留著是禍害。」

  丁墨村端起茶盞,用杯蓋撇了撇浮茶。

  「我記得,林之江是你保下的。」他抬眼看陸明輝。

  「彼一時,此一時。」

  陸明輝看著他。

  「精版印刷廠鋼模丟了,林之江是李士群心腹,極可能知道內情。撬開他的嘴,對日本人那邊是大功一件。」

  丁墨村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

  日本人核心機密的案子是火坑,他沒興趣跳。但林之江這種小角色,死活他不在乎。賣陸明輝一個人情,划算。

  「既然陸處長言之鑿鑿。」

  丁墨村放下茶杯,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

  「行動處,把林之江拿下,嚴加看管。」

  掛斷電話,丁墨村看向陸明輝。

  「這人,交給你審。」

  「多謝主任。」

  陸明輝轉身出門。

  虹口,特高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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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造雲子翻著監控報告。

  專線電話響了。

  暗樁匯報,林之江被76號秘密逮捕。

  南造雲子站起身。

  林之江盯了同濟大藥房好幾天。他落在陸明輝手裡,藥房那邊的線隨時可能斷。

  軍靴踏上木地板。

  「集合隊伍。」

  她邁步走出辦公室。

  目標,法租界,同濟大藥房。

  兩輛黑色轎車頂著雨幕疾馳。

  藥鋪內,阿炳低頭核對帳目。臉頰上的刀疤在暗光下扎眼。

  砰。

  門被一腳踹開。

  憲兵端著槍衝進來,槍口直接壓在櫃檯上。

  「帶走。」南造雲子跨進店門。

  阿炳沒有反抗,順從地伸出雙手。

  鐵銬咔噠一聲扣上手腕。

  南造雲子盯著他臉上的疤。林之江報上來的線索,她連夜比對過檔案。

  誠達公司,二樓。

  陸明輝坐在辦公桌後,聽完手下的匯報。

  「處長,阿炳被特高課抓了。」

  陸明輝揮了揮手。

  手下退出去。

  同濟大藥房。盧敘章的線被扯出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向隔壁財務室。

  顧雲秋站在窗前,身體繃得很直。

  樓下院子裡,石原少佐正指揮憲兵往三號倉庫搬木箱。箱體上印著紅色的骷髏標誌。

  「別看了。」陸明輝走到窗邊。

  顧雲秋轉過身。

  「你知道那是什麼。」

  「1644的原料。一把火就能斷掉。」

  「你怎麼斷定那是真貨?」陸明輝看著她。

  「骷髏標誌,絕密押運,石原親自把守——」

  「中島信一會把這種絕密擺在院子裡?」陸明輝打斷她。「讓所有人看著?」

  顧雲秋閉上嘴。她只是急於尋到突破口,不是傻。

  「按兵不動。」陸明輝轉身走向門口。

  沒有回頭。

  梅機關,顧問辦公室。

  盧敘章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中島信一坐在對面,目光一直釘在他的臉上。

  「盧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小事。」盧敘章放下茶杯,欠了欠身。「同濟藥房有個夥計叫阿炳,被南造課長的人帶走了。不知犯了什麼規矩。」

  「特高課抓人,從來沒有小事。」中島沒笑。「那個阿炳,底細不乾淨。」


  「阿炳這個人,原先是我安插在傅也文身邊的。」

  中島的手指停了一下。

  傅也文。前76號機要處處長。李士群的小舅子。

  「傅也文出事後,我怕牽連,把阿炳塞進藥房躲著。」盧敘章說。「做生意的,總得多長几個心眼。留著他,也是盯李士群那邊的金融動向。」

  「盧先生的手伸得太長了。」中島聲音發沉。「往76號機要處塞人,犯忌諱。」

  盧敘章站起身,九十度鞠躬。

  「鄙人思慮不周,該死。當時只顧著防李士群,沒想到傅也文身份特殊。」

  「我拿腦袋擔保,阿炳沒碰過帝國的機密。」

  中島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盧敘章剛投誠。華東的藥品進出口渠道,全捏在這個人手裡。這條路斷不得。為一個夥計翻臉,不值。

  「既然是誤會。」中島拿起電話,撥號。

  「雲子。」

  「阿炳那個人,例行問問。一晚上的時間,明早放人。」

  電話那頭,南造雲子握著聽筒。

  「嗨。」

  中島放下電話,看著盧敘章。

  「人明早回去。下不為例。」

  「多謝中島先生。」盧敘章再鞠一躬。

  他退出辦公室。

  盧敘章走出大樓,風一吹,背上發涼。

  阿炳必須挺過今晚。

  夜幕降臨。

  他坐進自家轎車。司機發動引擎。輪胎碾壓積水,濺起泥漿。

  車停在街角公用電話亭旁。

  盧敘章推門下車,抓起聽筒,投幣。

  撥盤轉圈,復位。線路接通。

  「是我。」盧敘章壓著嗓子。

  對面傳來陸明輝的呼吸聲。

  「中島點頭,明早放人。」盧敘章語速極快。「他咬得住。你別亂來。」

  咔噠。

  電話切斷。

  陸明輝放下話筒。

  辦公室內光線昏暗。他站在窗前,俯視76號大院。探照燈的白光掃射操場。守衛持槍巡邏。

  陸明輝轉身,拉開抽屜。

  柯爾特壓在後腰,他又取了一把白朗寧,別進腰帶左側。

  邁步出門。

  地下刑訊室。

  鐵門緊閉。

  陸明輝一腳踹開門。

  血腥味混著屎尿臭氣衝出門框。林之江被綁在木架上,渾身血污。兩名打手正輪著皮鞭抽。

  「停。」陸明輝下令。

  打手立刻退後。

  林之江抬起頭,獨眼腫脹得剩下一條縫。

  「陸處長……」他哀嚎著。「饒命!」

  「穿上。」陸明輝從身後扯過一件破外套扔過去。「跟我走。」

  手下解開繩索。林之江癱倒在地,掙扎著爬起來,胡亂披上衣服。

  「去哪?」他哆嗦著問。

  「給你立功的機會。」陸明輝沒有多解釋。

  福特轎車駛出極司菲爾路,一路向東,直奔虹口。

  特高課駐地。

  崗哨盤查。陸明輝遞出聯合調查組的通行手令。欄杆抬起。

  車停穩。

  孫耀祖單手拽著林之江的衣領往下拖。

  陸明輝領頭,直闖審訊區。

  長廊陰冷潮濕。盡頭的房間亮著刺目的白熾燈。

  南造雲子端坐桌後,雙臂環抱。

  牆上掛滿鐵刷、皮鞭和水桶。

  阿炳被銬在鐵椅里。衣衫襤褸,遍體鱗傷。臉頰上的刀疤被翻卷的血肉蓋住了一半。

  「招了嗎?」南造雲子審問。

  阿炳垂首,默然無語。

  「用刑!」南造雲子呵斥。

  憲兵舉起滋滋作響的電極棍。

  門軸轉動,吱呀一聲。

  陸明輝跨過門檻。孫耀祖押著林之江緊隨其後。

  南造雲子轉過頭看著他。

  「明輝君,這是特高課審訊室。你闖進來幹什麼?」

  「聽說課長抓了嫌犯,我來送個證人。」

  陸明輝扯過一把椅子坐下。他指著林之江。

  「林副隊長認得此人。」

  南造雲子目光掃向林之江。

  林之江雙腿發軟,撲通跪倒在地。

  「說吧。」

  陸明輝掏出香菸,咬在嘴裡,咔噠一聲按開打火機。

  林之江指著阿炳。

  「太君,他臉上有疤!我見過他!」林之江結結巴巴。

  「何處見過?」南造雲子追問。

  「傅也文公館!」林之江拔高音量。「李士群主任的小舅子家。這小子常去溜達!」

  南造雲子盯著林之江。

  傅也文?那個死掉的機要處前任?

  「繼續。」陸明輝吐出一個煙圈。

  「他肯定圖謀不軌!」林之江叫囂。

  阿炳抬起頭,吐出一口血水。

  「我當然去過。」阿炳咧開嘴,牙齒染血。「盧老闆派我去的。」

  南造雲子站起身。

  「盧敘章?」

  「對。」阿炳喘著粗氣。「傅處長掌管76號採購,兼管銀行和黑市。盧老闆做西藥生意。同行是冤家,也是財神。老闆讓我盯緊傅也文,探聽底價。」

  南造雲子盯著阿炳,沒接茬。

  「胡說!」南造雲子猛地拍桌,「傅也文掌管的是76號機要採購,不是街邊藥鋪。你一個夥計,憑什麼進他的公館?」

  「課長聽我說。」陸明輝撣落菸灰。

  「盧先生是中島顧問的座上賓,華東藥業全靠他撐著。他安插個眼線,壞規矩是壞了規矩,但談不上通敵。」

  陸明輝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走到阿炳跟前。捏住對方下巴,左右端詳。

  「這疤,確實惹眼。」他鬆開手,「難怪林副隊長心生疑竇。」

  陸明輝轉身,直面南造雲子。

  「雲子,丁主任把林之江交由我處置。我帶他來對質,是為了彰顯帝國法紀。」

  「事情清楚了。做生意互相挖牆腳,不至於上綱上線。你真要深究,中島課長那邊不好交代。盧敘章那裡,也不好交代。他可是掌握著杉計劃命門。」

  南造雲子盯著陸明輝。

  「明輝君真是體恤下屬。」

  「談不上下屬,不過受人之託而已。」陸明輝笑了笑。

  他轉身走向門外。

  「林之江,帶回。」

  孫耀祖拖起軟爛如泥的林之江。

  「課長歇息吧,夜深露重。」

  陸明輝走入走廊。

  南造雲子站在桌後,雙手撐著桌面。

  阿炳閉上眼睛。雙肩垂下。

  次日破曉。

  晨曦微露。

  特高課大門敞開。

  阿炳步履蹣跚,走了出來。

  盧敘章的汽車早已等候多時。

  車門拉開。阿炳鑽進后座。

  「受苦了。」盧敘章遞上一條熱毛巾。

  「皮肉傷,不礙事。」阿炳擦拭臉頰上的血跡,「差一點。」

  盧敘章沒再多說。

  車子發動,駛入晨光里。

  誠達公司,三樓辦公室。

  陸明輝翻閱文件。

  顧雲秋推門而入。她換了一身幹練的洋裝。

  「阿炳安全返回。」顧雲秋走到桌前。

  「嗯。」陸明輝頭也不抬。

  顧雲秋雙手撐住桌沿。

  「你昨晚去特高課,太冒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陸明輝合上卷宗。「南造雲子生性多疑。我不去,她才會死咬不放。我主動送上門,她反而投鼠忌器。」

  顧雲秋看著他。

  「下次提前說一聲。」

  陸明輝抬了一下眼皮,沒接話。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刺耳尖銳。

  陸明輝接起聽筒。

  「陸處長。」石原少佐的嗓音粗獷。「三號倉庫有變。」

  陸明輝握緊聽筒。

  「何事?」

  「今晨清點,少了一箱貨。」

  顧雲秋轉過頭。

  陸明輝掛斷電話,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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