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閒不住的地
花生收完了，油也賣了，桂花卻沒閒著。
她在河灘地轉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土，又站起來看了看日頭。玉蘭從地里路過，看見她發呆，喊了一聲：「桂花，你看啥呢？」
桂花直起腰：「看地。」
「地有啥好看的？」
「地想種點東西。」
玉蘭走過來，也蹲下去捏了捏土：「這都啥時候了，快入冬了，種啥能活？」
桂花想了想，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去鎮上問問。」
玉蘭看著她，笑了：「你可真是一天都閒不住。」
桂花沒笑。她不是閒不住，是不敢閒。花生油雖然賣了二十塊，但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給家裡添一口吃的，她就不想花一分錢去買。
第二天一早，桂花又去了鎮上。
供銷社的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看見桂花進來，抬起頭：「喲，又來了？家裡開鋪子了？」
桂花笑了笑：「大姐，我想問個事。這都快入冬了，地里還能種啥菜？」
胖女人放下算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時候還想種菜？你可真是個閒不住的人。」
「閒不住啊，地空著也是空著。」
胖女人想了想，從櫃檯下面翻出一本舊帳本，翻了翻，又抬頭看桂花：「烏塌菜，你聽說過沒？」
桂花搖了搖頭。
「那東西耐寒，大雪天都凍不死，霜打過的更甜。」胖女人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又翻了一頁，「還有菠菜，也能過冬。開春一化凍就返青，比秋天種的還嫩。大蒜也行，秋播的蒜，明年開春吃蒜苗，夏天收蒜頭。蔥更簡單，種一次能吃好幾年。」
桂花仔細聽著，一樣一樣記在心裡。她怕記不住，又問了一句：「菠菜、大蒜、蔥我知道，那個烏塌菜，好種嗎？」
「好種，撒上籽，澆透水，等著出苗就行。」胖女人把帳本合上，「不過這玩意兒稀罕，咱這沒人種過。種子我這兒有，你要不要試試？」
桂花想了想，咬了咬牙：「要。」
胖女人轉身去後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小包種子，上面印著幾個字。她把種子放在櫃檯上：「烏塌菜，八分錢。」
桂花又買了菠菜籽、大蒜和蔥苗，花了一毛多。胖女人一邊給她裝東西一邊說：「烏塌菜要是種成了，給我留一棵，我出錢買。」
桂花笑著點了點頭：「不用，姐，要是種成了我給您送一棵。」
出了供銷社，桂花推著板車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想，烏塌菜、菠菜、大蒜、蔥，這幾樣要是都種成了，冬天就有菜吃了，還能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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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母正在院子裡哄建歡，看見桂花回來，問：「回來了。」
「嗯，買了點種子。」桂花把烏塌菜的種子拿出來給周母看，「媽，您見過這個菜嗎？」
周母接過去看了看，搖了搖頭：「沒見過。能種活嗎？」
「供銷社的大姐說好種，耐寒，冬天凍不死。」桂花把種子收好，「試試唄，種不活也不虧。」
下午，桂花扛著鋤頭去了河灘地。地里的花生苗根還留著，得先翻地。她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把土翻起來，把花生根撿出來扔到一邊。建英跟在後面，學著她撿根，撿了幾根就不幹了，跑去追螞蚱。
太陽西斜的時候，地翻完了。桂花站在地頭，看著翻好的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土是新的，鬆軟軟的，踩上去陷腳。
第二天，她開始整地。把土塊打碎，把地耙平，分成一畦一畦的。烏塌菜她沒見過，不知道長多大，但聽名字就覺得占地大，留了最大的一畦。菠菜一畦，大蒜一畦，蔥一畦。
烏塌菜的種子很小，撒下去幾乎看不見。桂花按照胖女人說的，把種子均勻地撒在地里，再蓋上一層薄土，用鋤頭輕輕拍實。她又去河邊提了幾桶水，一瓢一瓢地澆透。
菠菜也一樣，撒籽，蓋土，澆水。
大蒜種起來麻煩些，要把蒜瓣一瓣一瓣掰開，頭朝下插進土裡，間距一掌寬。桂花蹲在地里，一顆一顆地插，插得腰酸背痛。建英也學著插，插了兩顆就沒了耐心，跑去追蝴蝶了。
蔥最簡單，挖一條淺溝，把蔥苗一棵一棵栽進去，培上土，澆透水就成了。
天黑的時候，幾樣菜都種完了。桂花站在地頭，摸黑看了一遍，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日子一天一天過，桂花每天去地里看一眼。
菠菜出得最快，沒幾天就冒出了嫩芽。緊接著烏塌菜也出來了，嫩嫩的小芽從土裡鑽出來，兩片小葉子，綠得發亮。桂花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看，心裡高興得像撿了錢。
玉蘭也來看，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小苗，嘖嘖稱奇：「這就是烏塌菜？還真讓你種活了。」
「這才哪到哪？」桂花笑了，「等長大了再看吧。」
大蒜出苗慢，等了七八天才鑽出來。一根一根的，直愣愣地立著，像小蔥似的。蔥栽下去就活了，沒幾天就躥出一截新葉。
桂花每天去地里轉一圈，拔拔草，看看墒情。地不干，不用澆水。她蹲在地頭，看著那片綠油油的小苗，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這天傍晚，桂花在地里拔草，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桂花。」
她直起腰，轉過頭。是周強，玉蘭的男人。他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臉上帶著不自在的表情。
「周強？你咋來了？」
「那個……」周強搓了搓手，「嫂子，我想問問你，這冬菜咋種？玉蘭說你也幫幫我們家。」
桂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教你。」
桂花沒想到，自己種個冬菜，還能帶著別人一起種。她想了想，說：「明天我叫上玉蘭，一起種。你把你們家那塊地整好，我教你們。」
周強高興地點了點頭，扛著鋤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又去了王嬸家。王嬸正在餵雞，看見桂花，笑著說：「桂花，你來了？」
「王嬸，您家那塊空地，要不要種點冬菜？」
「種啥？」
「菠菜、大蒜、蔥，還有烏塌菜。」
王嬸二話沒說，放下雞食盆，扛起鋤頭就跟桂花走了。
三個人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桂花教她們翻地、整地、播種。王嬸幹活利索，一學就會。玉蘭手腳也快，三個人說說笑笑，活幹得飛快。
「桂花，你咋懂這麼多？」王嬸一邊插蒜瓣一邊問。
「鎮上供銷社的大姐教我的。」
「你那個嘴皮子，跟誰學的？上次在河邊懟王翠花，懟得她三天沒出門。」王嬸笑著說。
桂花笑了笑：「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三個女人都笑了。
種完菜，桂花站在地頭，看著三家的地排在一起，整整齊齊。她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沒那麼難了。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朋友，有娘家。她不是一個人。
晚上，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缺了一塊，但還是很亮。她納了幾針，停下來，想著今天的事。
院門響了。
桂花抬起頭，看見周耀光推門進來。
他瘦了，臉上還有青紫，嘴角帶著淤青。衣裳皺巴巴的，鞋上全是土。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站在院子裡，也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酒味。他站了很久，才開口：「桂花，我餓了。」
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自己進了灶房。灶台上還有點剩飯，他端起來，站在灶房裡吃完了。吃完把碗放下，走到裡屋門口，站住了。
「桂花，我……」
「別說了。」桂花的聲音很平靜，「你餓了可以回來吃，但你別想動我的錢。」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進了裡屋，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桂花坐在院子裡，手裡的針線沒停。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了頭。該納的鞋底還得納，該過的日子還得過。周耀光回來了也好，不回來也好，她不想管。
夜深了，桂花收了針線進屋。炕上，建英建歡睡得正香，周耀光在炕那頭打呼嚕。桂花躺下去，把建歡往身邊攏了攏。
她閉上眼睛，想著地里的烏塌菜。供銷社的大姐說好種，也不知道能長成什麼樣。等長大了，給爹媽送一棵，給供銷社的大姐也送一棵。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院子裡那堆雞還沒吃完的油糠。
桂花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河灘地里，那片綠油油的小苗，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等著第一場霜的到來。
她在河灘地轉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土，又站起來看了看日頭。玉蘭從地里路過，看見她發呆，喊了一聲：「桂花，你看啥呢？」
桂花直起腰：「看地。」
「地有啥好看的？」
「地想種點東西。」
玉蘭走過來，也蹲下去捏了捏土：「這都啥時候了，快入冬了，種啥能活？」
桂花想了想，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去鎮上問問。」
玉蘭看著她，笑了：「你可真是一天都閒不住。」
桂花沒笑。她不是閒不住，是不敢閒。花生油雖然賣了二十塊，但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給家裡添一口吃的，她就不想花一分錢去買。
第二天一早，桂花又去了鎮上。
供銷社的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看見桂花進來，抬起頭：「喲，又來了？家裡開鋪子了？」
桂花笑了笑：「大姐，我想問個事。這都快入冬了，地里還能種啥菜？」
胖女人放下算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時候還想種菜？你可真是個閒不住的人。」
「閒不住啊，地空著也是空著。」
胖女人想了想，從櫃檯下面翻出一本舊帳本，翻了翻，又抬頭看桂花：「烏塌菜，你聽說過沒？」
桂花搖了搖頭。
「那東西耐寒，大雪天都凍不死，霜打過的更甜。」胖女人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又翻了一頁，「還有菠菜，也能過冬。開春一化凍就返青，比秋天種的還嫩。大蒜也行，秋播的蒜，明年開春吃蒜苗，夏天收蒜頭。蔥更簡單，種一次能吃好幾年。」
桂花仔細聽著，一樣一樣記在心裡。她怕記不住，又問了一句：「菠菜、大蒜、蔥我知道，那個烏塌菜，好種嗎？」
「好種，撒上籽，澆透水，等著出苗就行。」胖女人把帳本合上，「不過這玩意兒稀罕，咱這沒人種過。種子我這兒有，你要不要試試？」
桂花想了想，咬了咬牙：「要。」
胖女人轉身去後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小包種子，上面印著幾個字。她把種子放在櫃檯上：「烏塌菜，八分錢。」
桂花又買了菠菜籽、大蒜和蔥苗，花了一毛多。胖女人一邊給她裝東西一邊說：「烏塌菜要是種成了，給我留一棵，我出錢買。」
桂花笑著點了點頭：「不用，姐，要是種成了我給您送一棵。」
出了供銷社，桂花推著板車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想，烏塌菜、菠菜、大蒜、蔥，這幾樣要是都種成了，冬天就有菜吃了，還能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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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母正在院子裡哄建歡，看見桂花回來，問：「回來了。」
「嗯，買了點種子。」桂花把烏塌菜的種子拿出來給周母看，「媽，您見過這個菜嗎？」
周母接過去看了看，搖了搖頭：「沒見過。能種活嗎？」
「供銷社的大姐說好種，耐寒，冬天凍不死。」桂花把種子收好，「試試唄，種不活也不虧。」
下午，桂花扛著鋤頭去了河灘地。地里的花生苗根還留著，得先翻地。她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把土翻起來，把花生根撿出來扔到一邊。建英跟在後面，學著她撿根，撿了幾根就不幹了，跑去追螞蚱。
太陽西斜的時候，地翻完了。桂花站在地頭，看著翻好的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土是新的，鬆軟軟的，踩上去陷腳。
第二天，她開始整地。把土塊打碎，把地耙平，分成一畦一畦的。烏塌菜她沒見過，不知道長多大，但聽名字就覺得占地大，留了最大的一畦。菠菜一畦，大蒜一畦，蔥一畦。
烏塌菜的種子很小，撒下去幾乎看不見。桂花按照胖女人說的，把種子均勻地撒在地里，再蓋上一層薄土，用鋤頭輕輕拍實。她又去河邊提了幾桶水，一瓢一瓢地澆透。
菠菜也一樣，撒籽，蓋土，澆水。
大蒜種起來麻煩些，要把蒜瓣一瓣一瓣掰開，頭朝下插進土裡，間距一掌寬。桂花蹲在地里，一顆一顆地插，插得腰酸背痛。建英也學著插，插了兩顆就沒了耐心，跑去追蝴蝶了。
蔥最簡單，挖一條淺溝，把蔥苗一棵一棵栽進去，培上土，澆透水就成了。
天黑的時候，幾樣菜都種完了。桂花站在地頭，摸黑看了一遍，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日子一天一天過，桂花每天去地里看一眼。
菠菜出得最快，沒幾天就冒出了嫩芽。緊接著烏塌菜也出來了，嫩嫩的小芽從土裡鑽出來，兩片小葉子，綠得發亮。桂花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看，心裡高興得像撿了錢。
玉蘭也來看，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小苗，嘖嘖稱奇：「這就是烏塌菜？還真讓你種活了。」
「這才哪到哪？」桂花笑了，「等長大了再看吧。」
大蒜出苗慢，等了七八天才鑽出來。一根一根的，直愣愣地立著，像小蔥似的。蔥栽下去就活了，沒幾天就躥出一截新葉。
桂花每天去地里轉一圈，拔拔草，看看墒情。地不干，不用澆水。她蹲在地頭，看著那片綠油油的小苗，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這天傍晚，桂花在地里拔草，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桂花。」
她直起腰，轉過頭。是周強，玉蘭的男人。他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臉上帶著不自在的表情。
「周強？你咋來了？」
「那個……」周強搓了搓手，「嫂子，我想問問你，這冬菜咋種？玉蘭說你也幫幫我們家。」
桂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教你。」
桂花沒想到，自己種個冬菜，還能帶著別人一起種。她想了想，說：「明天我叫上玉蘭，一起種。你把你們家那塊地整好，我教你們。」
周強高興地點了點頭，扛著鋤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又去了王嬸家。王嬸正在餵雞，看見桂花，笑著說：「桂花，你來了？」
「王嬸，您家那塊空地，要不要種點冬菜？」
「種啥？」
「菠菜、大蒜、蔥，還有烏塌菜。」
王嬸二話沒說，放下雞食盆，扛起鋤頭就跟桂花走了。
三個人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桂花教她們翻地、整地、播種。王嬸幹活利索，一學就會。玉蘭手腳也快，三個人說說笑笑，活幹得飛快。
「桂花，你咋懂這麼多？」王嬸一邊插蒜瓣一邊問。
「鎮上供銷社的大姐教我的。」
「你那個嘴皮子，跟誰學的？上次在河邊懟王翠花，懟得她三天沒出門。」王嬸笑著說。
桂花笑了笑：「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三個女人都笑了。
種完菜，桂花站在地頭，看著三家的地排在一起，整整齊齊。她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沒那麼難了。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朋友，有娘家。她不是一個人。
晚上，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缺了一塊，但還是很亮。她納了幾針，停下來，想著今天的事。
院門響了。
桂花抬起頭，看見周耀光推門進來。
他瘦了，臉上還有青紫，嘴角帶著淤青。衣裳皺巴巴的，鞋上全是土。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站在院子裡，也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酒味。他站了很久，才開口：「桂花，我餓了。」
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自己進了灶房。灶台上還有點剩飯，他端起來，站在灶房裡吃完了。吃完把碗放下，走到裡屋門口，站住了。
「桂花，我……」
「別說了。」桂花的聲音很平靜，「你餓了可以回來吃，但你別想動我的錢。」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進了裡屋，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桂花坐在院子裡，手裡的針線沒停。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了頭。該納的鞋底還得納，該過的日子還得過。周耀光回來了也好，不回來也好，她不想管。
夜深了，桂花收了針線進屋。炕上，建英建歡睡得正香，周耀光在炕那頭打呼嚕。桂花躺下去，把建歡往身邊攏了攏。
她閉上眼睛，想著地里的烏塌菜。供銷社的大姐說好種，也不知道能長成什麼樣。等長大了，給爹媽送一棵，給供銷社的大姐也送一棵。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院子裡那堆雞還沒吃完的油糠。
桂花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河灘地里，那片綠油油的小苗，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等著第一場霜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