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藥死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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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八,婚後第三天。按規矩新媳婦回門,丈夫得跟著。可天還沒亮,周耀光就不知晃蕩到哪兒去了。

  桂花沒等他。她把頭髮用紅頭繩扎了兩條辮子,穿上那件藍底碎花褂子,對著缺角的鏡子照了照。左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用頭髮遮了遮。

  周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兜:「桂花,這是給你娘家的。」裡面是兩塊臘肉、一包紅糖、十個雞蛋。

  「媽,太多了。」

  「不多。」周母幫她挎上,「你爹腿傷了,家裡缺吃的。去吧。」

  走到村口,王翠花正端盆潑水,看見桂花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喲,桂花,回門啊?你家耀光呢?新媳婦回門男人不跟著,這算怎麼回事?」

  「他有事。」

  「有事?怕是又在賭桌上吧?嫁了賭鬼,回門都一個人,嘖嘖嘖……」

  桂花站住了,轉過身:「嬸子,我家耀光再不好,也讓我吃飽了肚子。」她掀開布兜一角,臘肉的香味飄了出來。王翠花的笑臉一下子僵住了。桂花已經走遠了。

  從周家莊到林家坳,走小路要四十多分鐘。桂花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推開院門,母親從屋裡探出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桂花,你回來了?耀光呢?」

  「他忙,沒空。」桂花把布兜放在桌上,沒看母親的眼睛。

  父親躺在炕上,腿上的傷還沒好,看見桂花嘴唇哆嗦了半天:「回來了?」

  桂花切了一小塊臘肉,讓母親熬了鍋肉粥。父親喝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桂花,爹沒用,讓你受苦了。」

  桂花蹲在炕沿邊,鼻子一酸忍住了:「爹,別說這些。您好好養傷。」

  在娘家待了兩個多時辰,劈了柴,挑滿了水缸,又把四弟的破棉襖縫了縫。臨走時母親送到村口,拉著她的手:「桂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桂花笑了笑,轉身快步走了,沒讓母親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

  回到周家莊已是下午。剛走到村口,就看見自家田邊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桂花心裡一緊,加快腳步擠進去。

  周耀光正和鄰居劉大壯吵得面紅耳赤。劉大壯四十出頭,五大三粗,是村里出了名的蠻橫人。他家的地和周家的地挨著,中間有一條土溝做界。這些年,劉大壯年年往周家這邊挪界石,周家的一畝三分地被占去了小半。

  「這地明明是我家的,你憑什麼種?」劉大壯叉著腰。

  「你放屁!界石在這兒,你往那邊挪了半尺!」周耀光也紅了眼。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人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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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擠進人群,蹲下去看了看。果然,界石被人動過了,往周家這邊挪了足足一尺多。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這塊界石被動過。」

  人群安靜下來。劉大壯斜著眼看她:「你是誰?」

  「他媳婦。」桂花指了指周耀光。

  劉大壯嗤笑一聲:「新媳婦也想跟老子爭地?」

  桂花沒理他,走到界石旁邊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底部,找到了原來的界溝位置。她用腳在地上劃了一條線:「這塊界石原來在這兒,往那邊挪了一尺三寸。」

  劉大壯臉色變了:「你一個小媳婦懂什麼?」

  「你種了三年就是你的?」桂花看著他的眼睛,「那我要是去你家住三年,你家是不是就成我的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劉大壯臉漲成豬肝色:「你少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桂花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條線,「這是原來的界溝,這是現在的。土還是松的,三天之內填的。要不要刨開給大家看看?」

  劉大壯的眼神開始躲閃,惱羞成怒伸手就要推桂花。

  桂花沒躲,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你動我一指頭試試。你推了我,我就去公社告你。霸占田地,欺負人,你看公社書記管不管?」

  劉大壯的手僵在半空中。人群里有人說話了:「就是,劉大壯你也太過分了,年年占人家地,當大家看不見?」

  這時候,老支書拄著拐杖走過來了。六十多歲,在村里當了二十多年支書。他走到桂花畫的線跟前蹲下去看了看,又用手刨了刨界石周圍的土,站起來看了劉大壯一眼,那一眼讓劉大壯縮了縮脖子。

  「大壯,這界石是你動的?」

  「我、我沒有……」

  「沒有?土是新翻的,老溝還在。你當我是瞎子?」

  劉大壯不吭聲了。老支書讓人把村裡的老界碑找來,重新丈量,按照當年的地契把界劃得清清楚楚。劉大壯被當眾訓斥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周耀光站在桂花旁邊,沉默了半天,突然說:「你哪來的膽子?」

  桂花看了他一眼:「膽子?我只知道,這塊地要是沒了,咱家明年就得餓肚子。」

  回到家,桂花剛進院子就愣住了。雞窩門大敞著,蘆花雞倒在窩門口,腿還在抽搐,嘴角流著白沫。地上散落著幾根雞毛,旁邊還有一小撮玉米粒。

  桂花蹲下去捏起一粒玉米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藥味。

  周母從屋裡出來,眼睛紅紅的:「桂花,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剛才聽見雞叫,出來一看就這樣了……」

  桂花沒說話。她知道是誰幹的。劉大壯輸了地,面子上過不去,不敢明著來,就來陰的。

  「媽,燒水。」

  「啊?」

  「燒水,燙雞拔毛。」

  桂花把雞收拾乾淨,剁成塊,放進鍋里,加了幾片姜,一把鹽。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雞燉好了,金黃的油花浮在湯麵上。

  桂花盛了一大碗,端著往外走。

  「桂花,你去哪兒?」周母追出來。

  「串個門。」

  桂花端著那碗雞,穿過半個村子,走到劉大壯家門口。院門開著,劉大壯正蹲在院子裡抽菸,王翠花在旁邊擇菜。兩個人看見桂花,同時愣住了。

  桂花沒進去,在門檻上一屁股坐下來。她把碗放在膝蓋上,夾起一塊雞腿咬了一口,嚼得很大聲,吧唧吧唧的,滿院子都能聽見。

  劉大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幹啥?」

  桂花又咬了一口雞腿,抬起頭看著他:「吃肉啊。我家雞今天不知道被哪個缺德的藥死了,我捨不得扔,燉了。香著呢,你要不要嘗嘗?」

  劉大壯的臉從紅變紫,不知怎麼辯解,王翠花先炸了:「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家藥死你的雞?」

  桂花嚼著雞肉,不緊不慢地說:「嬸子,我可沒這麼說。誰藥死的誰心裡有數。我就是覺得這雞肉太香了,一個人吃沒意思,找個地方坐著吃。」

  周圍幾戶鄰居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捂著嘴笑。桂花把那碗雞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她把空碗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碗先擱這兒,明兒我來拿。」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身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和王翠花的罵聲,桂花沒回頭。

  這天晚上,村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周耀光新娶的那個媳婦,不是好惹的。

  周耀光坐在桌前,喝著雞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桂花。「桂花,今天的事……謝了。」

  桂花愣了一下。但周耀光沒看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喝湯,耳朵根有點紅。

  「不用謝。」桂花說,「地是咱家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周母跟過來,壓低聲音說:「桂花,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跟人說過謝謝。」

  桂花沒吭聲,把碗洗乾淨。

  這天晚上,桂花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她想,劉大壯不會善罷甘休的,但她不怕。那塊地,她會死死守住。他敢毒她的雞,她就敢端到他家門口吃。

  她林桂花,這輩子誰也不靠。

  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在鎮上看見周耀光和供銷社一個女人說說笑笑,那女人姓李,叫什麼秀梅。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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