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年我們一起種
花生曬了五天，干透了。
桂花每天翻一遍，早上攤開，晚上收攏，就怕突然下雨。好在天公作美，一連五天都是大太陽，曬得花生殼嘎嘣脆，抓一把搖一搖，嘩啦啦響，花生米在殼裡晃蕩。
第六天早上，桂花把最後一簸箕花生倒進筐里，看著滿滿三大筐，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建英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媽，我要吃。」
桂花又捏開一顆，塞進建英嘴裡。建英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生的就這麼好吃，煮熟了肯定更香。」桂花笑了。
桂花想著，辛辛苦苦忙了一季，自己也該嘗嘗。她舀了兩碗花生，倒進鍋里，加上水和鹽，灶膛里塞上柴火，慢慢煮。
水開了，花生在鍋里翻滾，咸香味飄了一屋子。建英守在灶台邊，踮著腳尖往裡看，饞得直咽口水。
「熟了沒？熟了沒？」
「還沒呢，再等等。」
建英等不及，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伸著脖子往裡看。桂花怕她燙著，把她抱下來：「馬上就好了，你急啥？」
又煮了一會兒，桂花拿勺子撈出一顆，捏開嘗了嘗，軟了，入味了。
「好了。」
建英拍著手跳起來。
桂花撈了一碗，放在桌上晾著。建英伸手去抓，燙得直甩手，嘴巴癟著要哭。
「讓你急。」桂花笑著吹了吹花生，剝開一顆，塞進她嘴裡。建英嚼著，顧不上哭了，眯著眼睛嚼得香。
桂花也剝了一顆，慢慢地嚼。咸香味在嘴裡散開，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是她種的。從種子下地那天起，她就盼著這一天。盼了幾個月，終於吃上了。
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看了看鍋里的花生，笑了：「聞著就香。」
桂花撈了一碗遞給她：「媽，您嘗嘗。」
周母接過碗，剝了一顆，嚼了嚼，點頭：「好吃。又香又面，比集市上買的強。」
桂花又撈了幾碗，放在籃子裡，蓋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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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給王嬸和玉蘭送去。她們幫了那麼多忙，讓她們也嘗嘗。」
「應該的，去吧，建英我看著。」
桂花提著籃子，先去了王嬸家。
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進來，愣了一下：「桂花？你咋來了？」
「王嬸，我煮了點花生，給您嘗嘗。」桂花掀開布，端出一碗，遞過去。
王嬸看著那一碗白花花的花生，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這孩子……你忙了一季，好不容易收了，自己留著吃唄，還給我送來。」
「您幫了我那麼多忙，這點花生算什麼？」桂花把碗塞到她手裡，「您嘗嘗，我自己種的。」
王嬸捏了一顆，剝開，放進嘴裡，嚼了嚼，眼淚掉下來了。
「好吃。」她擦了擦眼睛，「桂花，你是個有良心的。」
桂花心裡一酸，嘴上笑著說：「您說啥呢，一碗花生，還值當哭？」
「我不是哭花生。」王嬸拉著她的手，「我是心疼你。你一個人，又是種又是收，還要帶兩個娃。不容易。」
桂花拍了拍王嬸的手：「沒事，都過去了。」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往玉蘭家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張嬸在裡頭說話，不知道在說誰。桂花推門進去，張嬸看見她，立馬換了笑臉。
「桂花來了？」
「嬸，我來給玉蘭送點花生。」桂花朝屋裡喊了一聲，「玉蘭！」
玉蘭從屋裡跑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
「桂花？你咋來了？」
「給你送花生。」桂花把碗遞過去，「剛煮的，還熱乎呢。」
玉蘭接過碗，捏了一顆塞進嘴裡，眼睛亮了：「好吃！」
張嬸也湊過來，捏了一顆嘗了嘗，點頭：「不錯，又香又面。」
桂花又端出一碗，遞給張嬸：「嬸，您也嘗嘗。」
張嬸接過碗，笑得合不攏嘴：「哎呀，你來就來了，還拿東西。」
桂花想了想，說：「嬸，我跟您商量個事。」
「啥事？」
「今年我打算多留些種子，明年要是您家也想種，我教你們種。不光是您家，還有王嬸那邊，我都說好了。這花生好活，種好了比種菜強。」
張嬸試探著問：「種子不要錢？」
「不要錢。」桂花笑了，「多收了我高興，少收了您也別怪我。」
張嬸一拍大腿：「行！明年我們家跟你種！」
玉蘭看著桂花，笑了：「桂花，你這是要帶我們一起發財啊。」
「發啥財？」桂花笑了，「就是多個掙錢的營生。種好了，榨成油，比賣菜強多了。」
幾個人說了一會兒話，桂花提著空籃子回家了。
走到家門口，看見院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周耀光的聲音。
桂花推門進去，看見周耀光坐在灶房裡，面前擺著一碗花生，正剝著吃。周母坐在旁邊，臉上帶著不自在的表情，像是剛跟他說過什麼。
桂花看了周耀光一眼，沒說話，把空籃子放在灶台上。
周耀光抬起頭，嘴角還粘著花生皮：「這是今年收的花生？」
「嗯。」
「種得不錯，沒虧本錢。」他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桂花沒接話。她走到灶台邊，把剩下的花生撈出來，放在簸箕里晾著。
周耀光見她不理自己，又開口了：「桂花，我聽說你給王嬸和玉蘭家都送了？」
「嗯。」
「自家的東西，憑啥給外人？」周耀光的語氣有點沖。
桂花轉過身，看著他。
「王嬸幫我接生，救過建歡的命。玉蘭幫我種花生，拔花生，洗花生。她們是外人？你不管這個家，人家幫了我多少，你心裡沒數？」
周耀光的臉漲得通紅，把碗往桌上一頓，粥濺了出來。
「你——」他指著桂花，手指發抖。
桂花沒看他，轉過身繼續忙活。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見桂花不理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簸箕，花生滾了一地。
「你真是反了你了！」
桂花蹲下去，一顆一顆把花生撿起來，聲音很平靜：「撿起來就是了，你摔什麼？」
周耀光被噎得說不出話，一甩手，摔門走了。
周母坐在那兒，嘆了口氣。
桂花沒看他，轉過身繼續忙活。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剝花生。她要挑出一批最好的留種，明年開春就能種了。
建英睡了一覺醒了，爬起來走到門口，揉著眼睛叫她。
「媽。」
「咋了？」
「睡不著。」
桂花把她抱過來，放在腿上。建英靠在她懷裡，看著滿簸箕的花生。
「媽，你在幹啥？」
「挑種子。明年再種。」
「種了幹啥？」
「賣了錢，給你買新衣裳。」
建英想了想：「我不要新衣裳，我要吃花生。」
桂花笑了：「行，給你留一筐，專門吃。」
建英高興了，摟著桂花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桂花抱著建英，看著滿院子晾著的花生，心裡想：日子再難，也能一天一天過。明年，她要帶著王嬸和玉蘭一起種。大家一起掙錢，日子都會越來越好的。
她忽然想起剛嫁到周家那年。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地都不會種。現在她會了，還能教別人了。
她不怕了。
至於周耀光——她早就不指望了。隨他去吧。
她只要把兩個女兒養大，把日子過好，就夠了。
窗外，月亮很亮。
建英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怎麼都掰不開。
桂花低頭，在建英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在呢。」她輕聲說，「媽會護著你們的。」
天還沒亮，院門外，一個人影站了很久，終於轉身走了。桂花沒看見，那是她爹。
桂花每天翻一遍，早上攤開，晚上收攏，就怕突然下雨。好在天公作美，一連五天都是大太陽，曬得花生殼嘎嘣脆，抓一把搖一搖，嘩啦啦響，花生米在殼裡晃蕩。
第六天早上，桂花把最後一簸箕花生倒進筐里，看著滿滿三大筐，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建英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媽，我要吃。」
桂花又捏開一顆，塞進建英嘴裡。建英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生的就這麼好吃，煮熟了肯定更香。」桂花笑了。
桂花想著，辛辛苦苦忙了一季，自己也該嘗嘗。她舀了兩碗花生，倒進鍋里，加上水和鹽，灶膛里塞上柴火，慢慢煮。
水開了，花生在鍋里翻滾，咸香味飄了一屋子。建英守在灶台邊，踮著腳尖往裡看，饞得直咽口水。
「熟了沒？熟了沒？」
「還沒呢，再等等。」
建英等不及，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伸著脖子往裡看。桂花怕她燙著，把她抱下來：「馬上就好了，你急啥？」
又煮了一會兒，桂花拿勺子撈出一顆，捏開嘗了嘗，軟了，入味了。
「好了。」
建英拍著手跳起來。
桂花撈了一碗，放在桌上晾著。建英伸手去抓，燙得直甩手，嘴巴癟著要哭。
「讓你急。」桂花笑著吹了吹花生，剝開一顆，塞進她嘴裡。建英嚼著，顧不上哭了，眯著眼睛嚼得香。
桂花也剝了一顆，慢慢地嚼。咸香味在嘴裡散開，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是她種的。從種子下地那天起，她就盼著這一天。盼了幾個月，終於吃上了。
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看了看鍋里的花生，笑了：「聞著就香。」
桂花撈了一碗遞給她：「媽，您嘗嘗。」
周母接過碗，剝了一顆，嚼了嚼，點頭：「好吃。又香又面，比集市上買的強。」
桂花又撈了幾碗，放在籃子裡，蓋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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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給王嬸和玉蘭送去。她們幫了那麼多忙，讓她們也嘗嘗。」
「應該的，去吧，建英我看著。」
桂花提著籃子，先去了王嬸家。
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進來，愣了一下：「桂花？你咋來了？」
「王嬸，我煮了點花生，給您嘗嘗。」桂花掀開布，端出一碗，遞過去。
王嬸看著那一碗白花花的花生，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這孩子……你忙了一季，好不容易收了，自己留著吃唄，還給我送來。」
「您幫了我那麼多忙，這點花生算什麼？」桂花把碗塞到她手裡，「您嘗嘗，我自己種的。」
王嬸捏了一顆，剝開，放進嘴裡，嚼了嚼，眼淚掉下來了。
「好吃。」她擦了擦眼睛，「桂花，你是個有良心的。」
桂花心裡一酸，嘴上笑著說：「您說啥呢，一碗花生，還值當哭？」
「我不是哭花生。」王嬸拉著她的手，「我是心疼你。你一個人，又是種又是收，還要帶兩個娃。不容易。」
桂花拍了拍王嬸的手：「沒事，都過去了。」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往玉蘭家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張嬸在裡頭說話，不知道在說誰。桂花推門進去，張嬸看見她，立馬換了笑臉。
「桂花來了？」
「嬸，我來給玉蘭送點花生。」桂花朝屋裡喊了一聲，「玉蘭！」
玉蘭從屋裡跑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
「桂花？你咋來了？」
「給你送花生。」桂花把碗遞過去，「剛煮的，還熱乎呢。」
玉蘭接過碗，捏了一顆塞進嘴裡，眼睛亮了：「好吃！」
張嬸也湊過來，捏了一顆嘗了嘗，點頭：「不錯，又香又面。」
桂花又端出一碗，遞給張嬸：「嬸，您也嘗嘗。」
張嬸接過碗，笑得合不攏嘴：「哎呀，你來就來了，還拿東西。」
桂花想了想，說：「嬸，我跟您商量個事。」
「啥事？」
「今年我打算多留些種子，明年要是您家也想種，我教你們種。不光是您家，還有王嬸那邊，我都說好了。這花生好活，種好了比種菜強。」
張嬸試探著問：「種子不要錢？」
「不要錢。」桂花笑了，「多收了我高興，少收了您也別怪我。」
張嬸一拍大腿：「行！明年我們家跟你種！」
玉蘭看著桂花，笑了：「桂花，你這是要帶我們一起發財啊。」
「發啥財？」桂花笑了，「就是多個掙錢的營生。種好了，榨成油，比賣菜強多了。」
幾個人說了一會兒話，桂花提著空籃子回家了。
走到家門口，看見院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周耀光的聲音。
桂花推門進去，看見周耀光坐在灶房裡，面前擺著一碗花生，正剝著吃。周母坐在旁邊，臉上帶著不自在的表情，像是剛跟他說過什麼。
桂花看了周耀光一眼，沒說話，把空籃子放在灶台上。
周耀光抬起頭，嘴角還粘著花生皮：「這是今年收的花生？」
「嗯。」
「種得不錯，沒虧本錢。」他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桂花沒接話。她走到灶台邊，把剩下的花生撈出來，放在簸箕里晾著。
周耀光見她不理自己，又開口了：「桂花，我聽說你給王嬸和玉蘭家都送了？」
「嗯。」
「自家的東西，憑啥給外人？」周耀光的語氣有點沖。
桂花轉過身，看著他。
「王嬸幫我接生，救過建歡的命。玉蘭幫我種花生，拔花生，洗花生。她們是外人？你不管這個家，人家幫了我多少，你心裡沒數？」
周耀光的臉漲得通紅，把碗往桌上一頓，粥濺了出來。
「你——」他指著桂花，手指發抖。
桂花沒看他，轉過身繼續忙活。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見桂花不理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簸箕，花生滾了一地。
「你真是反了你了！」
桂花蹲下去，一顆一顆把花生撿起來，聲音很平靜：「撿起來就是了，你摔什麼？」
周耀光被噎得說不出話，一甩手，摔門走了。
周母坐在那兒，嘆了口氣。
桂花沒看他，轉過身繼續忙活。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剝花生。她要挑出一批最好的留種，明年開春就能種了。
建英睡了一覺醒了，爬起來走到門口，揉著眼睛叫她。
「媽。」
「咋了？」
「睡不著。」
桂花把她抱過來，放在腿上。建英靠在她懷裡，看著滿簸箕的花生。
「媽，你在幹啥？」
「挑種子。明年再種。」
「種了幹啥？」
「賣了錢，給你買新衣裳。」
建英想了想：「我不要新衣裳，我要吃花生。」
桂花笑了：「行，給你留一筐，專門吃。」
建英高興了，摟著桂花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桂花抱著建英，看著滿院子晾著的花生，心裡想：日子再難，也能一天一天過。明年，她要帶著王嬸和玉蘭一起種。大家一起掙錢，日子都會越來越好的。
她忽然想起剛嫁到周家那年。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地都不會種。現在她會了，還能教別人了。
她不怕了。
至於周耀光——她早就不指望了。隨他去吧。
她只要把兩個女兒養大，把日子過好，就夠了。
窗外，月亮很亮。
建英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怎麼都掰不開。
桂花低頭，在建英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在呢。」她輕聲說，「媽會護著你們的。」
天還沒亮，院門外，一個人影站了很久，終於轉身走了。桂花沒看見，那是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