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比你去賭強
泡了三天的花生種子，白白的小芽從紅皮里鑽出來，嫩嫩的，像剛出生的娃娃伸懶腰。桂花把發芽的花生挑出來，沒發芽的留在碗裡再泡一天。她蹲在灶房門口，一顆一顆地揀，建英也蹲在旁邊，小手學著桂花的樣，抓起一顆就往嘴裡塞。
「不能吃。」桂花趕緊從她嘴裡掏出來，「這是種的，種了才能長花生。」
建英癟著嘴，一臉委屈。
周母在旁邊看著，笑了：「這孩子，什麼都往嘴裡塞。」
桂花把挑好的種子裝進籃子裡，蓋上濕布，準備明天一早下地。
「媽，明天您幫我看建英，我去把花生種了。」
「你一個人能行？肚子都那麼大了。」
「沒事，種得完。」
周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桂花就起來了。
她提著籃子，扛著鋤頭，往河灘地走。露水打濕了鞋面，涼颼颼的。肚子已經七個多月了，走路都覺得沉，但她走得快，像是有什麼在催著她。
到了地頭，太陽剛露出半邊臉。
她開始挖坑。坑不能太深，兩指深就行。桂花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挖幾下，直起來喘口氣，再彎下去。挖了十幾米，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桂花！」
她直起腰，看見田埂上走來一個女人。女人跟她差不多大，扎著兩條辮子，穿著藍底白花的褂子，手裡也拿著一把鋤頭。
桂花認識她。她叫玉蘭，嫁給了周強，結婚還不到一年。周強是周耀光的遠房堂弟，為人老實，在鎮上磚窯幹活。玉蘭性子爽利，見人先笑，村里人都說她好相處。
桂花跟玉蘭不算熟，也就是在河邊洗衣服時聊過幾句。她沒想到玉蘭會來。
「你咋來了？」桂花問。
「我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玉蘭走到地頭，放下鋤頭，擼起袖子，「我聽說你要種花生，過來看看。咱村還沒人種過這玩意兒，你膽子可真大。」
桂花心裡一熱：「玉蘭，謝謝你……」
「謝啥？」玉蘭蹲下去，看了看桂花挖的坑，「兩指深是吧？行，我幫你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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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地里忙活開了。桂花負責挖坑，玉蘭負責放種子、蓋土。種花生這活，快不起來，一顆一顆地下，蓋了土還要輕輕按一下。玉蘭幹活利索，手腳麻利，一邊放種子一邊跟桂花說話。
「你這肚子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了。」
「快了。」玉蘭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不容易，挺著大肚子還要幹活。耀光哥呢？」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出去了。」
玉蘭聽出她不想說，也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幹活。
---
太陽越升越高。村里人陸續下地了，路過河灘地，看見桂花和玉蘭在地里忙活，都停下腳步看兩眼。
「喲，桂花，你這是種啥呢？」
「花生。」桂花頭都沒抬。
「花生？咱村還沒人種過呢，能種活嗎？」
「試試。」
「試？萬一試不好，一季的收成就白瞎了。」
桂花沒接話。那人站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走了。
又來了幾個婦女，站在地頭交頭接耳。一個尖嗓子的媳婦故意放大聲音：「種花生？種出來又怎樣？還不是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
桂花直起腰，轉過頭，看著那人。
「你說啥？」
那媳婦被她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我說……我說啥了，又沒指名道姓。」
「那你閉上嘴。」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種我的地，你嚼你的舌根。我能不能看住男人，也沒吃你家一粒米。」
那媳婦臉漲得通紅，拉著旁邊的人走了。
玉蘭看著桂花的背影，笑了：「行啊桂花，平時看你悶不吭聲的，嘴皮子也挺利索。」
桂花沒說話，彎下腰繼續挖坑。
---
快到晌午的時候，周母抱著建英來了。建英看見桂花，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來抱了一會兒。
「媽，您怎麼來了？」
「給你們送飯。」周母把籃子放在地頭，打開布，裡面是幾個雜糧饃饃，一碗鹹菜，一壺水，「玉蘭，你也吃。」
玉蘭也不客氣，洗了手，拿起一個饃饃就啃。
「嬸子，您這饃饃蒸得真好，比我媽蒸的強多了。」
周母被她逗笑了：「喜歡吃就多吃點。」
桂花抱著建英，坐在田埂上，啃著饃饃。建英也搶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吐出來了。
「不好吃。」建英皺著眉。
「有吃的就不錯了，還挑？」桂花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玉蘭看著桂花和建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咋了？」桂花問。
「沒啥。」玉蘭低下頭，咬了一口饃饃，慢吞吞地說，「就是……羨慕你。」
「羨慕我？」
「你有娃了。」玉蘭的聲音很輕，「我結婚快一年了，肚子還沒動靜。人家背後也說我閒話呢。」
桂花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不急。」她說，「會有的。」
玉蘭笑了笑，沒再說話。
---
吃完飯，玉蘭幫著把建英哄睡著了，放在地頭樹蔭下鋪的一塊布上。桂花看了建英一眼，繼續下地幹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那塊地終於種完了。
桂花站在地頭，看著種好的花生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土是新的，蓋在種子上面，等著它們鑽出來。
「種完了。」玉蘭也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再過幾天，就該出苗了吧？」
「差不多。」桂花說，「等出苗了，還得澆水、鋤草，有的忙呢。」
「到時候我再來幫你。」
桂花看著玉蘭，心裡說不出的感激。
「玉蘭，你幫了我大忙了。」
「說這些幹啥？」玉蘭笑了笑，「咱們都是女人，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桂花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籃子，沒讓玉蘭看見。
---
玉蘭走了以後，桂花一個人坐在地頭。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建英還在樹蔭下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花生種下去了。」她輕聲說，「等你生出來，正好趕上收花生。到時候媽給你煮花生吃。」
孩子又踢了一下。
桂花笑了。她站起來，抱起建英，慢慢走回家。
---
天擦黑的時候，周耀光回來了。他喝得醉醺醺的，臉上帶著笑，一看就是又去了賭場。
「聽說你今天種花生了？」他靠在門框上，嘴裡冒著酒氣，「種那玩意兒幹啥？能掙幾個錢？」
桂花沒看他：「比你去賭強。」
周耀光的臉沉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踉蹌著進了屋，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房裡飄著粥香。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去灶房幫忙端菜。
「桂花，今天累壞了吧？」周母問。
「還行。」桂花說，「玉蘭幫了我大忙。」
「玉蘭是個好孩子。」周母嘆了口氣，「可惜嫁到周家一年了，肚子還沒動靜。她婆婆急得不行，到處找偏方。」
桂花沒接話。
她想起玉蘭說「羨慕你有娃了」的時候，眼睛裡的那點光。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王翠花有王翠花的閒話，玉蘭有玉蘭的苦，她有她的累。
---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坐在院子裡洗腳。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把腳泡在熱水裡，燙得直吸氣。腳上全是繭子，腳後跟裂了口子，泡在水裡生疼。
玉蘭今天說，咱們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可日子還得過。花生種下去了，盼著它出苗，盼著它開花，盼著它結果。她有盼頭。有盼頭，就能撐下去。
桂花把洗腳水倒了，端著盆進了屋。
建英睡得正香，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夢話。桂花躺下去，把她摟進懷裡。
窗外，月亮很亮。
她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念著：花生苗，快出來吧。
「不能吃。」桂花趕緊從她嘴裡掏出來，「這是種的，種了才能長花生。」
建英癟著嘴，一臉委屈。
周母在旁邊看著，笑了：「這孩子，什麼都往嘴裡塞。」
桂花把挑好的種子裝進籃子裡，蓋上濕布，準備明天一早下地。
「媽，明天您幫我看建英，我去把花生種了。」
「你一個人能行？肚子都那麼大了。」
「沒事，種得完。」
周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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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桂花就起來了。
她提著籃子，扛著鋤頭，往河灘地走。露水打濕了鞋面，涼颼颼的。肚子已經七個多月了，走路都覺得沉，但她走得快，像是有什麼在催著她。
到了地頭，太陽剛露出半邊臉。
她開始挖坑。坑不能太深，兩指深就行。桂花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挖幾下，直起來喘口氣，再彎下去。挖了十幾米，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桂花！」
她直起腰，看見田埂上走來一個女人。女人跟她差不多大，扎著兩條辮子，穿著藍底白花的褂子，手裡也拿著一把鋤頭。
桂花認識她。她叫玉蘭，嫁給了周強，結婚還不到一年。周強是周耀光的遠房堂弟，為人老實，在鎮上磚窯幹活。玉蘭性子爽利，見人先笑，村里人都說她好相處。
桂花跟玉蘭不算熟，也就是在河邊洗衣服時聊過幾句。她沒想到玉蘭會來。
「你咋來了？」桂花問。
「我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玉蘭走到地頭，放下鋤頭，擼起袖子，「我聽說你要種花生，過來看看。咱村還沒人種過這玩意兒，你膽子可真大。」
桂花心裡一熱：「玉蘭，謝謝你……」
「謝啥？」玉蘭蹲下去，看了看桂花挖的坑，「兩指深是吧？行，我幫你下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個人在地里忙活開了。桂花負責挖坑，玉蘭負責放種子、蓋土。種花生這活，快不起來，一顆一顆地下，蓋了土還要輕輕按一下。玉蘭幹活利索，手腳麻利，一邊放種子一邊跟桂花說話。
「你這肚子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了。」
「快了。」玉蘭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不容易，挺著大肚子還要幹活。耀光哥呢？」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出去了。」
玉蘭聽出她不想說，也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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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越升越高。村里人陸續下地了，路過河灘地，看見桂花和玉蘭在地里忙活，都停下腳步看兩眼。
「喲，桂花，你這是種啥呢？」
「花生。」桂花頭都沒抬。
「花生？咱村還沒人種過呢，能種活嗎？」
「試試。」
「試？萬一試不好，一季的收成就白瞎了。」
桂花沒接話。那人站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走了。
又來了幾個婦女，站在地頭交頭接耳。一個尖嗓子的媳婦故意放大聲音：「種花生？種出來又怎樣？還不是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
桂花直起腰，轉過頭，看著那人。
「你說啥？」
那媳婦被她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我說……我說啥了，又沒指名道姓。」
「那你閉上嘴。」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種我的地，你嚼你的舌根。我能不能看住男人，也沒吃你家一粒米。」
那媳婦臉漲得通紅，拉著旁邊的人走了。
玉蘭看著桂花的背影，笑了：「行啊桂花，平時看你悶不吭聲的，嘴皮子也挺利索。」
桂花沒說話，彎下腰繼續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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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的時候，周母抱著建英來了。建英看見桂花，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來抱了一會兒。
「媽，您怎麼來了？」
「給你們送飯。」周母把籃子放在地頭，打開布，裡面是幾個雜糧饃饃，一碗鹹菜，一壺水，「玉蘭，你也吃。」
玉蘭也不客氣，洗了手，拿起一個饃饃就啃。
「嬸子，您這饃饃蒸得真好，比我媽蒸的強多了。」
周母被她逗笑了：「喜歡吃就多吃點。」
桂花抱著建英，坐在田埂上，啃著饃饃。建英也搶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吐出來了。
「不好吃。」建英皺著眉。
「有吃的就不錯了，還挑？」桂花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玉蘭看著桂花和建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咋了？」桂花問。
「沒啥。」玉蘭低下頭，咬了一口饃饃，慢吞吞地說，「就是……羨慕你。」
「羨慕我？」
「你有娃了。」玉蘭的聲音很輕，「我結婚快一年了，肚子還沒動靜。人家背後也說我閒話呢。」
桂花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不急。」她說，「會有的。」
玉蘭笑了笑，沒再說話。
---
吃完飯，玉蘭幫著把建英哄睡著了，放在地頭樹蔭下鋪的一塊布上。桂花看了建英一眼，繼續下地幹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那塊地終於種完了。
桂花站在地頭，看著種好的花生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土是新的，蓋在種子上面，等著它們鑽出來。
「種完了。」玉蘭也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再過幾天，就該出苗了吧？」
「差不多。」桂花說，「等出苗了，還得澆水、鋤草，有的忙呢。」
「到時候我再來幫你。」
桂花看著玉蘭，心裡說不出的感激。
「玉蘭，你幫了我大忙了。」
「說這些幹啥？」玉蘭笑了笑，「咱們都是女人，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桂花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籃子，沒讓玉蘭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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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走了以後，桂花一個人坐在地頭。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建英還在樹蔭下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花生種下去了。」她輕聲說，「等你生出來，正好趕上收花生。到時候媽給你煮花生吃。」
孩子又踢了一下。
桂花笑了。她站起來，抱起建英，慢慢走回家。
---
天擦黑的時候，周耀光回來了。他喝得醉醺醺的，臉上帶著笑，一看就是又去了賭場。
「聽說你今天種花生了？」他靠在門框上，嘴裡冒著酒氣，「種那玩意兒幹啥？能掙幾個錢？」
桂花沒看他：「比你去賭強。」
周耀光的臉沉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踉蹌著進了屋，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周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房裡飄著粥香。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去灶房幫忙端菜。
「桂花，今天累壞了吧？」周母問。
「還行。」桂花說，「玉蘭幫了我大忙。」
「玉蘭是個好孩子。」周母嘆了口氣，「可惜嫁到周家一年了，肚子還沒動靜。她婆婆急得不行，到處找偏方。」
桂花沒接話。
她想起玉蘭說「羨慕你有娃了」的時候，眼睛裡的那點光。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王翠花有王翠花的閒話，玉蘭有玉蘭的苦，她有她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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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坐在院子裡洗腳。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把腳泡在熱水裡，燙得直吸氣。腳上全是繭子，腳後跟裂了口子，泡在水裡生疼。
玉蘭今天說，咱們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可日子還得過。花生種下去了，盼著它出苗，盼著它開花，盼著它結果。她有盼頭。有盼頭，就能撐下去。
桂花把洗腳水倒了，端著盆進了屋。
建英睡得正香，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夢話。桂花躺下去，把她摟進懷裡。
窗外，月亮很亮。
她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念著：花生苗，快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