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人不見了
後半夜，桂花被一陣輕輕的拍門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月亮掛在西邊，像一張磨薄了的紙。拍門聲又響了幾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桂花披衣下炕，走過去開了條門縫。秋菊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衣，頭髮散著，額頭冒著細汗。
「怎麼了？不舒服？」桂花抬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還好不燙，又疑惑的看著妹妹。
「姐……」秋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吳娟不見了。」
桂花的手指頓在門框上：「啥叫不見了？」
「我半夜翻身，摸了一下旁邊，炕上空的。」秋菊的聲音更低了，「我以為她起夜，就沒在意。過了好一會兒，人還沒回來，我起來把前屋後屋都看了，沒有。院門是虛掩的，沒有上閂。」
桂花回頭看了一眼炕上，趙景明已經坐起來了，被子掀到腰間，眼睛還是剛醒時的模糊：「咋了？」
「吳娟不見了。」桂花把外衣穿好，系帶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又繼續系。
趙景明沒多問，起身穿衣裳：「我去推車，縣城不比村里，萬一迷路或者遇著歹人就糟了。」
桂花站在門口，心裡急了一下，又壓下去。她轉頭對秋菊說：「你回去看好建英建歡，門閂插好。我和你姐夫去找找，你在家等著。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秋菊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自己屋了。桂花把外衣扣好，回屋拿了手電筒，出門的時候趙景明已經把自行車從後院推出來了。
縣城的夜很靜，街道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出來。桂花坐在后座上，趙景明蹬車騎得不算快，每個巷口都停下來，桂花用手電筒往巷子深處照一遍，看了沒人再繼續往前走。風從耳邊灌過去，桂花攥著趙景明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別急。」趙景明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她剛來，認識的人不多，能去的地方也少。」
桂花沒有應聲，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來晃去，映在兩邊灰白的牆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你說她會不會迷路了？」桂花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她是頭一回來縣城，路也不認識。」
「先找找再說。」
路過了三條街，又拐了兩條巷子，手電筒掃過的地方全是黑漆漆的屋檐和關緊的門板。桂花的心越來越沉。吳娟是她弟弟帶出來的人，她父母不知道她來了縣城，萬一出了事，她怎麼跟吳家交代？她想起劉曉玲那張嘴，越想心裡越緊。
趙景明在一個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吳娟會不會找樹根去了？」桂花愣了一下：「去找他幹啥？」趙景明把車把調了個方向：「說不定白天沒待夠，晚上又想說話，年輕人不就這樣？先回店裡看看。」
桂花沒有反駁，攥著他的衣角沒鬆手。自行車拐了個彎，往飯館的方向騎去。遠遠的，桂花就看見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昏黃的，從門板底下漏出來，在黑暗的街道上鋪開窄窄的一道。桂花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處——人在。可緊接著，一股火又從心底拱了上來。她跳下車，走到店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開了，後屋的門關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更亮了些，還有說話聲。
桂花沒有立刻走進去。她站在前廳的黑暗裡，停了一下。
「你咋不睡跑出來了？」是樹根的聲音，帶著困意，又帶著一點意外。
「睡不著，想你了唄。」吳娟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笑。
兩個人又說了什麼，桂花沒有聽清。她站在黑暗裡，手指搭在門框上，慢慢攥緊了。她在心裡數了幾個數，退出門外，輕輕把門帶上了。
趙景明站在院門口，自行車靠在牆邊，看了她一眼：「在裡頭？」
桂花點了點頭：「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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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明沒再追問。
桂花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天還黑著，院子裡靜得出奇，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她想衝進去，想把吳娟拉起來問她一句「大半夜跑出來像什麼話」，她心裡堵的很，她想推開門，想把話挑明說說清楚。但她站了那幾秒，看見後屋門縫透出的那點光，又聽見吳娟那句「睡不著，想你了唄」帶著笑的聲音，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面前，讓人進不去，也繞不開。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有往裡走，轉身推開院門。
「走，回去。」
趙景明跟著她往外走，自行車推在手裡，車輪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
「不等天亮了再跟她說？」
「不等。」桂花的聲音悶悶的，「回去睡覺。」
趙景明沒有再問了。
第二天清早，桂花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她推開店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吳娟已經在前廳了，正端著一盆水彎腰擦桌子，動作比昨天還利索，像是想用勤快蓋住什麼。她聽見開門聲，直起身來，看見桂花站在門口，臉上沒有意外，先開了口：「姐，我昨天夜裡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回來的時候路過店裡，樹根還沒睡，就留下說了兩句話。」
桂花走到櫃檯後面，拿起圍裙繫上，手穩，沒有抬頭看她：「縣城不比村里，夜裡路上沒人。你爹媽不知道你來這兒，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吳娟放下抹布：「姐，你放心，我以後不會了。」
桂花沒有再多說，轉身進了後廚。
水燒開了，她把泡好的米下鍋，用勺子攪了攪。前廳傳來吳娟擦桌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勻。桂花把鍋蓋蓋上，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她知道自己說的話不重，吳娟接得也不重，兩個人都挑輕的撿。但桂花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三兩句話就能放下的。後屋門縫裡透出的那線光，和吳娟那句「想你了唄」，她得記住。她得替樹根記住。
桂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重新旺起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這個家安靜的日子，怕是不會太長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月亮掛在西邊，像一張磨薄了的紙。拍門聲又響了幾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桂花披衣下炕，走過去開了條門縫。秋菊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衣，頭髮散著，額頭冒著細汗。
「怎麼了？不舒服？」桂花抬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還好不燙，又疑惑的看著妹妹。
「姐……」秋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吳娟不見了。」
桂花的手指頓在門框上：「啥叫不見了？」
「我半夜翻身，摸了一下旁邊，炕上空的。」秋菊的聲音更低了，「我以為她起夜，就沒在意。過了好一會兒，人還沒回來，我起來把前屋後屋都看了，沒有。院門是虛掩的，沒有上閂。」
桂花回頭看了一眼炕上，趙景明已經坐起來了，被子掀到腰間，眼睛還是剛醒時的模糊：「咋了？」
「吳娟不見了。」桂花把外衣穿好，系帶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又繼續系。
趙景明沒多問，起身穿衣裳：「我去推車，縣城不比村里，萬一迷路或者遇著歹人就糟了。」
桂花站在門口，心裡急了一下，又壓下去。她轉頭對秋菊說：「你回去看好建英建歡，門閂插好。我和你姐夫去找找，你在家等著。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秋菊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自己屋了。桂花把外衣扣好，回屋拿了手電筒，出門的時候趙景明已經把自行車從後院推出來了。
縣城的夜很靜，街道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出來。桂花坐在后座上，趙景明蹬車騎得不算快，每個巷口都停下來，桂花用手電筒往巷子深處照一遍，看了沒人再繼續往前走。風從耳邊灌過去，桂花攥著趙景明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別急。」趙景明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她剛來，認識的人不多，能去的地方也少。」
桂花沒有應聲，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晃來晃去，映在兩邊灰白的牆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你說她會不會迷路了？」桂花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她是頭一回來縣城，路也不認識。」
「先找找再說。」
路過了三條街，又拐了兩條巷子，手電筒掃過的地方全是黑漆漆的屋檐和關緊的門板。桂花的心越來越沉。吳娟是她弟弟帶出來的人，她父母不知道她來了縣城，萬一出了事，她怎麼跟吳家交代？她想起劉曉玲那張嘴，越想心裡越緊。
趙景明在一個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吳娟會不會找樹根去了？」桂花愣了一下：「去找他幹啥？」趙景明把車把調了個方向：「說不定白天沒待夠，晚上又想說話，年輕人不就這樣？先回店裡看看。」
桂花沒有反駁，攥著他的衣角沒鬆手。自行車拐了個彎，往飯館的方向騎去。遠遠的，桂花就看見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昏黃的，從門板底下漏出來，在黑暗的街道上鋪開窄窄的一道。桂花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處——人在。可緊接著，一股火又從心底拱了上來。她跳下車，走到店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開了，後屋的門關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更亮了些，還有說話聲。
桂花沒有立刻走進去。她站在前廳的黑暗裡，停了一下。
「你咋不睡跑出來了？」是樹根的聲音，帶著困意，又帶著一點意外。
「睡不著，想你了唄。」吳娟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笑。
兩個人又說了什麼，桂花沒有聽清。她站在黑暗裡，手指搭在門框上，慢慢攥緊了。她在心裡數了幾個數，退出門外，輕輕把門帶上了。
趙景明站在院門口，自行車靠在牆邊，看了她一眼：「在裡頭？」
桂花點了點頭：「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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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明沒再追問。
桂花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天還黑著，院子裡靜得出奇，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她想衝進去，想把吳娟拉起來問她一句「大半夜跑出來像什麼話」，她心裡堵的很，她想推開門，想把話挑明說說清楚。但她站了那幾秒，看見後屋門縫透出的那點光，又聽見吳娟那句「睡不著，想你了唄」帶著笑的聲音，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面前，讓人進不去，也繞不開。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有往裡走，轉身推開院門。
「走，回去。」
趙景明跟著她往外走，自行車推在手裡，車輪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
「不等天亮了再跟她說？」
「不等。」桂花的聲音悶悶的，「回去睡覺。」
趙景明沒有再問了。
第二天清早，桂花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她推開店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吳娟已經在前廳了，正端著一盆水彎腰擦桌子，動作比昨天還利索，像是想用勤快蓋住什麼。她聽見開門聲，直起身來，看見桂花站在門口，臉上沒有意外，先開了口：「姐，我昨天夜裡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回來的時候路過店裡，樹根還沒睡，就留下說了兩句話。」
桂花走到櫃檯後面，拿起圍裙繫上，手穩，沒有抬頭看她：「縣城不比村里，夜裡路上沒人。你爹媽不知道你來這兒，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吳娟放下抹布：「姐，你放心，我以後不會了。」
桂花沒有再多說，轉身進了後廚。
水燒開了，她把泡好的米下鍋，用勺子攪了攪。前廳傳來吳娟擦桌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勻。桂花把鍋蓋蓋上，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她知道自己說的話不重，吳娟接得也不重，兩個人都挑輕的撿。但桂花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三兩句話就能放下的。後屋門縫裡透出的那線光，和吳娟那句「想你了唄」，她得記住。她得替樹根記住。
桂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重新旺起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這個家安靜的日子，怕是不會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