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團圓
臘月二十九，桂花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拎著一桶水把周家的老房子裡里外外擦了一遍。灶台擦乾淨了，炕上的蓆子掃過了，窗台上的灰也抹了。院子裡的落葉攏成一堆，倒在牆根底下。雖然不住，但過年了，得有個過年的樣子。她又在堂屋桌上擺了一碟點心、一盤干棗，點了三炷香。
下午，桂花去了後山。周母的墳頭還是光禿禿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桂花把墳前的草又拔了一遍，把帶來的點心擺了幾樣在墳前，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媽，明天大年三十，我帶孩子們回娘家過。我先來看看您，您別嫌我不在家過年冷清。」她頓了頓，「景明也去。」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墳頭的草晃了晃。桂花蹲著沒動，又待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山下走。
回到家，王嬸已經包好了兩籠包子，用布蓋著送到灶房。「明天起得早，熱了就能吃，方便。」桂花接過包子「王嬸，過了年，我就返回縣城了，這屋子，還有地，還得多麻煩您和王叔照看。」
「該我謝謝你，種你家地還不收租，放心吧，我都給你看著。」王嬸拉著桂花的手說。
「您和王叔多保重身體，我有空就回來看您。」
「有小趙陪著你，我也放心，別操心這裡。」
王嬸沒再多待，只說了一句「好好回去過年」，就走了。桂花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熱熱的。
大年三十一大早，桂花就把建英建歡叫起來了。她給建英換上新棉襖，是回來前趙景明在縣城買的，粉底碎花，領口有一圈白毛邊。建歡穿著同樣的小棉襖，站在炕上轉圈，嘴裡喊著「新衣裳新衣裳」。桂花又給她們扎了小辮子，扎得緊緊的，怕路上散開。趙景明也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站在院子裡等著。他手裡提著兩個布兜，一個裝著包子，一個裝著他備的幾盒點心。
「走吧，去晚了不好。」桂花鎖好院門，抱起建歡。建英已經拉著趙景明的手走在前面了，步子邁得很大。
路上趙景明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桂花，給弟妹包多少壓歲錢合適？」
桂花抱著建歡往前走，頭都沒回：「不用破費，我都準備好了。」
「那不行。」趙景明追上來，「我得給，不能跌份。」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那你看著辦。」
趙景明琢磨了一路，到了林家坳村口也沒想好。
院門已經貼好了紅對聯，門框上的紅紙在風裡輕輕地抖。還沒進門就聽見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的，熱鬧得很。桂花推開院門，林母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著一條藍布圍裙，手裡還握著鍋鏟：「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灶房裡忙得轉不開身。林母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鍋里的菜翻得嘩嘩響。秋菊蹲在灶台後面燒火，柴火塞進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通紅。冬梅在旁邊剝蒜，蒜皮堆了一小堆。三個人忙得團團轉，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建英拉著建歡的手跑進堂屋，林父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建英跑到林父面前，仰著臉喊了一聲：「姥爺！」
林父放下搪瓷缸，低頭看著兩個孫女：「英子來了，歡歡也來了。」
建英趴在林父膝蓋上，歪著腦袋問：「姥爺，你見過天鵝嗎？」
林父愣了一下：「天鵝？姥爺沒見過，姥爺只見過鴨子。」
「我見過！」建英驕傲的抬起了下巴，「在人民公園，叔叔帶我們去的！天鵝可好看了，脖子長長的，白白的，在水裡游來游去。叔叔把我舉起來看的！」她比劃著名，手臂伸得老長，「歡歡也看了！」
建歡在旁邊使勁點頭：「看了！看了！白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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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英又往前湊了湊，把新棉襖的袖子伸到林父面前：「姥爺你看，這是叔叔給我買的新衣裳！歡歡也有，粉色的！」
建歡也跟著撩起自己的衣擺，嘴裡喊著「粉色，粉色！」
林父低頭看著建英身上的新棉襖，又看了看建歡的棉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建英又往林父跟前湊了湊：「姥爺，叔叔可好了，天天陪我們玩，還教了我寫字。」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小了一些，「叔叔來了以後，媽媽都愛笑了。」
林父手裡的搪瓷缸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桂花站在堂屋門口，聽見了建英的話，眼眶一下子熱了。她轉身往灶房走。
灶房裡，林母還在炒菜。桂花想進去幫忙，林母一把把她推出來，朝堂屋那邊使了個眼色。「這不用你，你去陪你爹說說話。」
桂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堂屋裡，林父坐在椅子上，建英建歡圍在他腿邊。桂花放下圍裙，朝堂屋走去。建英看見她進來，喊了一聲「媽」，又轉頭繼續跟林父說話。桂花在林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建英還在比劃著名天鵝游水的樣子，兩隻胳膊一伸一縮的，活像一隻小鴨子在水裡撲騰，建歡也跟著學。
林父看著兩個孫女，嘴角彎彎的。
過了一會兒，樹皮帶著建英建歡跑出去玩了。堂屋裡只剩下桂花和林父。林父沒有回頭，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灶房裡忙得過來？」
「媽不讓我進。」桂花說，「我陪您說說話。」
林父沒有接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院子裡傳來趙景明和樹生說話的聲音。桂花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見趙景明正蹲在井台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跟樹生樹根一起殺魚。樹生按住魚頭，樹根刮魚鱗，趙景明在旁邊遞刀，三個人配合得不錯。樹皮帶著建英建歡在院子裡跑，建歡手裡舉著一根樹枝當旗子，舉得歪歪扭扭的。
「建英說，他帶她們去看天鵝了。」林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
桂花點了點頭：「嗯，他休息的時候帶我們去的。」
「衣裳也是他買的？」
「嗯。」
林父沉默了一會兒：「建英說，你愛笑了。」
桂花低下頭，喉嚨有點緊。她沒有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沒有人說過這句話了。
「景明這人不錯。」林父的聲音不高不低，「踏實，肯幹活，不耍嘴皮子。比周耀光強。」
桂花低下頭，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林父端著搪瓷缸，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嫁到周家那幾年，我沒敢多問。怕問了你也說沒事，怕你為難。」他頓了一下，「你也是真犟，什麼都不說。」
桂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堵住了。她低下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一下，又鬆開。
林父沒有再往下說，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來：「行了，我去看看魚殺好了沒。」
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背對著桂花：「桂花，今年這個年，爹過得踏實。」
桂花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看著林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想，這個年，確實過得踏實。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樹生正端著殺好的魚往灶房走，趙景明在井台邊洗手，建英騎在樹皮背上，建歡跟在後面跑。堂屋門口的對聯紅艷艷的，門框上的紅紙在風裡輕輕地抖。
這個年，是真好。
天還沒亮透，她就拎著一桶水把周家的老房子裡里外外擦了一遍。灶台擦乾淨了，炕上的蓆子掃過了，窗台上的灰也抹了。院子裡的落葉攏成一堆，倒在牆根底下。雖然不住，但過年了，得有個過年的樣子。她又在堂屋桌上擺了一碟點心、一盤干棗，點了三炷香。
下午，桂花去了後山。周母的墳頭還是光禿禿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桂花把墳前的草又拔了一遍，把帶來的點心擺了幾樣在墳前，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媽，明天大年三十，我帶孩子們回娘家過。我先來看看您，您別嫌我不在家過年冷清。」她頓了頓，「景明也去。」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墳頭的草晃了晃。桂花蹲著沒動，又待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山下走。
回到家，王嬸已經包好了兩籠包子，用布蓋著送到灶房。「明天起得早，熱了就能吃，方便。」桂花接過包子「王嬸，過了年，我就返回縣城了，這屋子，還有地，還得多麻煩您和王叔照看。」
「該我謝謝你，種你家地還不收租，放心吧，我都給你看著。」王嬸拉著桂花的手說。
「您和王叔多保重身體，我有空就回來看您。」
「有小趙陪著你，我也放心，別操心這裡。」
王嬸沒再多待，只說了一句「好好回去過年」，就走了。桂花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熱熱的。
大年三十一大早，桂花就把建英建歡叫起來了。她給建英換上新棉襖，是回來前趙景明在縣城買的，粉底碎花，領口有一圈白毛邊。建歡穿著同樣的小棉襖，站在炕上轉圈，嘴裡喊著「新衣裳新衣裳」。桂花又給她們扎了小辮子，扎得緊緊的，怕路上散開。趙景明也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站在院子裡等著。他手裡提著兩個布兜，一個裝著包子，一個裝著他備的幾盒點心。
「走吧，去晚了不好。」桂花鎖好院門，抱起建歡。建英已經拉著趙景明的手走在前面了，步子邁得很大。
路上趙景明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桂花，給弟妹包多少壓歲錢合適？」
桂花抱著建歡往前走，頭都沒回：「不用破費，我都準備好了。」
「那不行。」趙景明追上來，「我得給，不能跌份。」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那你看著辦。」
趙景明琢磨了一路，到了林家坳村口也沒想好。
院門已經貼好了紅對聯，門框上的紅紙在風裡輕輕地抖。還沒進門就聽見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的，熱鬧得很。桂花推開院門，林母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著一條藍布圍裙，手裡還握著鍋鏟：「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灶房裡忙得轉不開身。林母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鍋里的菜翻得嘩嘩響。秋菊蹲在灶台後面燒火，柴火塞進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通紅。冬梅在旁邊剝蒜，蒜皮堆了一小堆。三個人忙得團團轉，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建英拉著建歡的手跑進堂屋，林父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建英跑到林父面前，仰著臉喊了一聲：「姥爺！」
林父放下搪瓷缸，低頭看著兩個孫女：「英子來了，歡歡也來了。」
建英趴在林父膝蓋上，歪著腦袋問：「姥爺，你見過天鵝嗎？」
林父愣了一下：「天鵝？姥爺沒見過，姥爺只見過鴨子。」
「我見過！」建英驕傲的抬起了下巴，「在人民公園，叔叔帶我們去的！天鵝可好看了，脖子長長的，白白的，在水裡游來游去。叔叔把我舉起來看的！」她比劃著名，手臂伸得老長，「歡歡也看了！」
建歡在旁邊使勁點頭：「看了！看了！白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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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英又往前湊了湊，把新棉襖的袖子伸到林父面前：「姥爺你看，這是叔叔給我買的新衣裳！歡歡也有，粉色的！」
建歡也跟著撩起自己的衣擺，嘴裡喊著「粉色，粉色！」
林父低頭看著建英身上的新棉襖，又看了看建歡的棉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建英又往林父跟前湊了湊：「姥爺，叔叔可好了，天天陪我們玩，還教了我寫字。」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小了一些，「叔叔來了以後，媽媽都愛笑了。」
林父手裡的搪瓷缸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桂花站在堂屋門口，聽見了建英的話，眼眶一下子熱了。她轉身往灶房走。
灶房裡，林母還在炒菜。桂花想進去幫忙，林母一把把她推出來，朝堂屋那邊使了個眼色。「這不用你，你去陪你爹說說話。」
桂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堂屋裡，林父坐在椅子上，建英建歡圍在他腿邊。桂花放下圍裙，朝堂屋走去。建英看見她進來，喊了一聲「媽」，又轉頭繼續跟林父說話。桂花在林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建英還在比劃著名天鵝游水的樣子，兩隻胳膊一伸一縮的，活像一隻小鴨子在水裡撲騰，建歡也跟著學。
林父看著兩個孫女，嘴角彎彎的。
過了一會兒，樹皮帶著建英建歡跑出去玩了。堂屋裡只剩下桂花和林父。林父沒有回頭，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灶房裡忙得過來？」
「媽不讓我進。」桂花說，「我陪您說說話。」
林父沒有接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院子裡傳來趙景明和樹生說話的聲音。桂花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見趙景明正蹲在井台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跟樹生樹根一起殺魚。樹生按住魚頭，樹根刮魚鱗，趙景明在旁邊遞刀，三個人配合得不錯。樹皮帶著建英建歡在院子裡跑，建歡手裡舉著一根樹枝當旗子，舉得歪歪扭扭的。
「建英說，他帶她們去看天鵝了。」林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
桂花點了點頭：「嗯，他休息的時候帶我們去的。」
「衣裳也是他買的？」
「嗯。」
林父沉默了一會兒：「建英說，你愛笑了。」
桂花低下頭，喉嚨有點緊。她沒有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沒有人說過這句話了。
「景明這人不錯。」林父的聲音不高不低，「踏實，肯幹活，不耍嘴皮子。比周耀光強。」
桂花低下頭，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林父端著搪瓷缸，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嫁到周家那幾年，我沒敢多問。怕問了你也說沒事，怕你為難。」他頓了一下，「你也是真犟，什麼都不說。」
桂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堵住了。她低下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摳了一下，又鬆開。
林父沒有再往下說，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來：「行了，我去看看魚殺好了沒。」
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背對著桂花：「桂花，今年這個年，爹過得踏實。」
桂花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看著林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想，這個年，確實過得踏實。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樹生正端著殺好的魚往灶房走，趙景明在井台邊洗手，建英騎在樹皮背上，建歡跟在後面跑。堂屋門口的對聯紅艷艷的，門框上的紅紙在風裡輕輕地抖。
這個年，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