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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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林桂花蹲在自家漏風的土坯房前,手裡攥著一把野菜,根上還帶著凍硬的泥。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沙啞得像破敗的風箱:「桂花,桂花!」

  桂花站起來,把野菜放在牆根,掀開那扇關不嚴實的木門。屋子裡昏暗潮濕,霉味混著藥渣子味直往鼻子裡鑽。三個弟弟擠在一床露棉絮的被子裡,最小的才四歲,正吮著手指頭。炕梢那邊,兩個妹妹縮在一起,共用一條破被子,露出來的腳踝瘦得像柴火棍。

  母親坐在炕沿上,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塊藍布帕子,角已經被搓爛了。

  「媽,怎麼了?」

  母親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桂花沒動,站在門邊。她十八歲了,不是什麼都不懂。這幾天村里風言風語,說隔壁村周家在托人找媳婦,聘禮給得足。她只是假裝沒聽見。

  「桂花,」母親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隔壁村周家……託了王婆子來說親。」

  桂花沒吭聲,低著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才十八歲,卻已經像三十歲的人了,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周家那小子叫周耀光,今年二十一,長得周正,高高大大的。」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桂花。

  桂花心裡冷笑。長得周正?高高大大?要是條件好,能輪到她?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兩百斤紅薯,一袋玉米面。」

  桂花抬起頭,看著母親。今年乾旱,地里的收成實在不好。兩百斤紅薯,一袋玉米面,那是全家小半年的口糧了。

  炕梢那邊,大妹秋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桂花,小聲叫了一句:「姐……」桂花沖她笑了一下,秋菊又把眼睛閉上了,摟緊了懷裡的冬梅。

  母親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桂花,媽對不起你。可你弟弟妹妹們已經三天沒吃上一頓乾的了,你爹去借糧,被人家放狗攆了出來……」

  桂花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想起昨天傍晚父親拖著被狗咬傷的腿一瘸一拐走回來,褲腿上全是血。又想起上個月小弟半夜餓得直哭,她把最後一把紅薯葉子煮成湯,小弟喝完還在說餓。還想起九歲的秋菊手上和她一樣全是裂口,六歲的冬梅瘦得皮包骨,頭髮都是黃的。

  桂花見過的,村子裡別人家娶的新媳婦,嫁進來的那天穿著紅棉襖,看著就喜慶。

  現在她的「紅棉襖」來了,用兩百斤紅薯和一袋玉米面換的。

  「周家那邊還說,婆婆是個和氣人,就是周耀光那孩子有點好賭,但男人結了婚就收心了……」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

  桂花笑了一下。好賭?收心?她見過村裡的賭鬼,輸了錢回家打老婆。可是她有得選嗎?

  「什麼時候?」桂花問。

  「臘月二十六,沒幾天了。」

  「這麼急?」

  「那邊說想年前把事辦了,圖個吉利。」

  桂花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鍋里空空蕩蕩。「媽,做頓飯吧,今天小年,我們也吃頓飽的。」

  母親從炕櫃最裡面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最後兩把雜糧面。那頓飯,桂花做得格外用心。她把雜糧面摻水揉成麵團,野菜切碎了拌進去,捏成小餅子貼在鍋沿上烙。灶膛里重新燒起了火,火光照著桂花的臉。餅子烙好了,金黃金黃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大弟最先爬起來,二弟和小弟也醒了,圍在灶台邊像三隻嗷嗷待哺的小鳥。秋菊牽著冬梅的手站在一邊,不爭不搶。

  「排好隊,一人一個。」桂花說。她把最大的餅子遞給父親,轉身給弟弟妹妹們分。最小的弟弟三口就吃完了,眼巴巴地看著桂花:「姐,還有嗎?」桂花把自己的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小弟,一半給了大弟。秋菊把自己的餅子掰了一半給冬梅。桂花把最後剩下的一小塊塞給秋菊:「你吃,姐不餓。」最後她自己只喝了半碗刷鍋水。

  吃完飯,桂花去河邊洗衣裳。河面上結了薄冰,她用石頭砸開一個口子,把手伸進去的時候冷得倒吸一口涼氣。王婆子隔著河喊:「桂花啊,婆子恭喜你啊!周家那邊可是好人家!」桂花沒理她。

  洗完衣服回去路過村口,吳志剛家的狗沖她狂吠,他媳婦劉曉玲正嗑瓜子,看見桂花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要嫁到周家去?那周耀光可是出了名的賭鬼!到時候怕是有你的苦頭吃哦~」桂花腳步沒停:「總比有些人嫁了個連糧都不肯借還放狗咬人的摳門鬼強。」劉曉玲臉一黑,桂花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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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天還沒亮,桂花就被母親叫起來了。沒有紅棉襖,只有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底碎花褂子,那是母親穿舊了改小的。頭髮用紅頭繩扎了兩根辮子,臉上抹了點雪花膏。

  周家趕了驢車來,車上鋪了塊紅布。桂花上車前把弟弟妹妹叫到跟前,挨個叮囑。小弟樹皮才四歲,抬起小手咿咿呀呀地說:「姐姐抱,姐姐抱。」桂花一把摟起他,輕輕拍著:「乖,姐得走了。」父親躺在裡屋沒出來,母親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桂花嗯了一聲,沒回頭。

  驢車吱呀吱呀往前走。桂花回頭看了一眼,秋菊牽著冬梅的手站在門口,冬梅在哭,秋菊沒哭。桂花轉過頭,眼淚掉下來了。她是老大,她走了,家務可就得靠秋菊了。秋菊才九歲啊。

  驢車走了半個鐘頭,到了周家莊。周家的房子比林家好不了多少,也是土坯房。桂花見到了周耀光——一米七幾的個頭,五官端正,穿一件八成新的軍綠色棉襖,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但桂花注意到的不是這些,而是他的眼神。那個男人的眼睛從她身上掃過去,像掃一件尋常家具,然後目光越過她,落在了送親隊伍里一個年輕姑娘身上——那是她本家的一個堂妹。就多停留了兩秒鐘。桂花的心徹底涼了。

  拜堂時沒有紅蓋頭,就那麼素著臉,對著堂屋裡的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送入洞房後,桂花一個人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面喝酒划拳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周耀光搖搖晃晃走進來,滿身酒氣,沒說話,往床上一倒,嘟囔了一句「睡吧」,就打起了呼嚕。

  桂花低頭看見他脫下來的褲子,褲兜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掏出三顆骰子。桂花抓著那三顆骰子,心裡又涼了幾分。

  門外傳來婆婆周母的聲音,輕輕的:「桂花,睡了嗎?」桂花沒出聲。過了一會兒,門縫裡塞進來一個小紙包。桂花撿起來打開,裡面是兩塊紅糖。

  黑暗中,桂花把三顆骰子放回周耀光的褲兜里,把兩塊紅糖壓在枕頭底下,沒捨得吃。

  從今天起,她得靠自己活了。

  但真正的苦,卻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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