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文人滿肚子的花花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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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爾袞指節敲擊著御座扶手:「細細說來。」

  「對外宣稱的口吻,徹底改變。」

  范文程條分縷析。

  「崇禎皇帝在位十七年,橫徵暴斂,荒淫失政!

  致使天下大亂,流賊蜂起。闖賊兵臨北京之時,他身為天下之主,不思守衛宗廟,反拋棄中原億萬黎民,倉皇南逃!」

  范文程音量拔高。

  「大清入關,實乃順應天命,見中原生民塗炭,特發仁義之師,誅滅暴亂、拯救生靈!」

  他抬手指向南方。

  「他朱由檢丟了北京,拋棄百姓,在天下人心裡,已是個失德棄國的昏君,不配做這天下共主!

  南京那個朝廷,不過是個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罷了!」

  殿內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漢官降將們,眼睛亮了。

  這是救命的稻草!

  如果崇禎是個拋棄百姓的昏君,那他們投降清朝,就不叫背叛君父,叫棄暗投明,順應天命救百姓!

  「好!順天應人,救民水火!」多爾袞撫掌,悶氣一掃而空。

  他盯著范文程,「那這『赦免流賊』,咱們如何反擊?」

  「這正是南朝最大的破綻!」

  范文程冷笑出聲。

  「他朱由檢為了收編兵馬,連挖了祖宗陵寢的張獻忠、逼他南逃的李自成都想招撫。

  此舉看似統合兵力,實則把刀把子遞到了大清手裡!」

  范文程轉身,面向殿內的文武百官。

  「攝政王當立刻下令,發動在京所有漢官、大儒,即刻捉刀寫檄文!

  向北方各省、州縣、村鎮廣發告示!專攻他朱由檢的軟肋,把這池水徹底攪渾!」

  他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君父之仇不報,祖宗陵寢被毀之恨不雪,反與闖賊、獻賊歃血為盟,封官賜爵。此乃不孝!」

  「其二,祖宗疆土不守,京師宗廟盡喪,不思死戰殉國,卻南逃江南,任由北方被流賊占據。此乃不忠!」

  「其三,流寇屠戮中原十餘年,百姓食不果腹,白骨露於野。他身為皇帝,竟勾結這等殺人如麻的賊寇,置中原萬民死活於不顧。此乃不仁!」

  范文程聲音震盪武英殿。

  「咱們要告訴北方百姓,崇禎皇帝跟反賊同流合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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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一個不忠不孝不仁的昏君,包庇流寇的朝廷,值得效忠嗎?配稱大明正朔嗎?」

  大殿內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范大學士高見!釜底抽薪啊!」

  「南朝是包庇流賊的匪首,大清才是真正的正統!」

  濟爾哈朗停下手裡的扳指,多看了范文程兩眼。

  這個漢人老頭,輕描淡寫間盤活了法理死局。

  范文程繼續說道:「另外應當減免北方戰亂州縣賦稅,做出救民的表率。

  對降清並且有功的漢官加一級銜,厚賞地方團練。」

  多爾袞點點頭,站起身。

  「范文程聽旨!」

  「臣在!」范文程跪倒。

  「由你牽頭,召集內三院所有漢大學士、翰林,連夜草擬討伐南朝的檄文!

  三日之內,本王要讓這篇檄文,率先傳遍江北、山東、河南的每一個州府縣衙!」

  多爾袞抽出腰間佩刀,遙指南方。

  「朱由檢想跟大清論天下大義,本王就扒下他那層偽善的龍袍!

  大清只為天下萬民,誅討江南不忠不孝之昏君!」

  北京的冬天來得猛。

  西北風裹著沙塵,直直灌進胡同里。

  街面上沒了閒逛的人,偶爾幾個路過的,皆是掖緊了領口匆匆趕路。

  自打九江兵敗的消息傳開,京城裡頭的氣氛就變了味。

  茶館酒肆里,再聽不見有人扯著嗓子高談闊論「天兵南征」。

  換成了碎碎的竊竊私語,和時不時瞄向街面的提防。

  步軍統領衙門加了巡哨,滿城戒嚴的風聲,隔三差五便要刮上一回。

  正黃、鑲黃旗的兵丁腰杆還硬著,漢軍旗的營房裡卻多了些牢騷。

  至於那些頂戴花翎底下、藏著一顆顆惴惴之心的降清漢官,更是整宿整宿地熬紅了眼。

  吏部左侍郎金之俊的宅子,在宣武門內的達智橋胡同。

  這條胡同住著不少南方籍的降官。

  離六部衙門近,出入方便。更重要的是,鄰里之間串個門、遞張帖子,不必過正陽門外滿城旗兵的盤查。

  金之俊今年五十七歲,南直隸吳江人。

  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崇禎朝做到了兵部右侍郎。

  甲申之變,北京陷落,他先降大順,又降大清。

  兩次跪下去,膝蓋沒碎,脊梁骨卻折了。

  當初降順,是闖軍的刀片子架在脖子上。

  降清,是城門都沒來得及關,八旗兵的鐵蹄就踏進了紫禁城。

  他不是沒想過抹脖子殉節。

  但老母尚在,幼子才七歲。

  那口氣硬生生咽了下去,人賴在世上活了下來。

  活著,就得謀差事。

  清廷入關後,南方籍的降官被北黨壓得連個氣泡都吐不出來。

  馮銓,涿州人。

  天啟朝的閹黨餘孽,靠著多爾袞的賞識翻了身,如今在內院權傾朝野。

  吏部銓選、科道考核,處處被北黨拿捏,南人想往上升一級,比登天還難。

  金之俊忍了一年多。

  忍到濟寧大捷的軍報傳進京城。

  忍到那份《北伐征虜詔》,已經開始在他們文臣圈子裡傳開。

  那天夜裡,金之俊看到「凡能釋甲歸朝、與我大明王師共赴國難者,無論昔日是流寇、綠林,還是被迫降清之將士,盡赦前罪」這一句時。

  那張薄薄的黃麻紙,被他兩根手指攥出了濕漉漉的汗印。

  金之俊把紙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案頭那本《資治通鑑》的夾頁里。

  他吹滅了燈。

  在漆黑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以「同鄉敘舊」的名義,給禮科給事中龔鼎孳遞了一張帖子。

  帖子上只寫了一句:

  「天寒地凍,偶得友人寄來的陽羨雪芽,邀石亭兄過舍品茗。」

  陽羨雪芽,宜興茶,南方的茶,請南邊的人。

  龔鼎孳接了帖子,當天下午便登了門。

  龔鼎孳,字孝升,南直隸合肥人。

  崇禎朝兵科給事中,甲申年先降李自成,後降多爾袞。

  此人文采上乘,在京城的文人圈子裡極吃得開,卻在清廷依舊只是禮科給事中。

  書房裡,兩人對坐。

  紫砂壺裡泡著碧綠的茶湯,熱氣裊裊上升。

  金之俊先不談正事,聊詩文,罵天氣。

  話鋒一轉,罵到了馮銓頭上。

  「上月銓選,刑部主事出缺。按資歷,早該輪到咱們南邊的人。」

  金之俊端起茶盞撥了撥茶葉。

  「馮銓倒好,一句話,塞了個涿州的監生進去。連聲招呼都不打。」

  「亂世用人不拘資格。只是這『不拘』,都拘到涿州鄉里去了,監生拔為主事,哼。」

  龔鼎孳端著杯子吹了吹熱氣:

  「岱輿兄還指望他打招呼?馮銓原來就是魏閹的乾兒,早把任命當成了他自家的菜園子。

  南邊人在他那裡,就是個充門面的擺設。」

  「何止擺設。」

  金之俊擱下茶盞,發出磕碰的脆響。

  「你我在這朝中,進不得,退不得。

  升遷沒指望,告老不批覆,說句難聽的,就是被拴在柱子上的看門狗。」

  龔鼎孳沒接茬,盯著茶水裡立起來的茶葉梗。

  書房裡靜寂下來。

  金之俊忽然開口:「孝升,近來可曾讀詩?」

  龔鼎孳抬起頭:

  「前幾日翻了翻杜工部的《秋興八首》。」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金之俊念了兩句。

  「放在眼下,倒也應景。」

  龔鼎孳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身子微微前傾。

  「岱嶽兄,聽說城南崇效寺的臘梅今年開得早。

  胡世安胡老先生約了幾個人去賞梅,寫幾首應景的詞,可有興致走一趟?」

  金之俊眉毛一挑。

  胡世安,四川井研人。

  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掌院事,日常以文教、典籍、修史事務為主。

  此人平時在京城漢官圈子裡不顯山不露水,但身份擺在那裡,曾經大明儲君的老師。

  「胡老先生的雅集,自然要去。」

  金之俊問。

  「都有哪些人?」

  「不多。」龔鼎孳稍微列舉了幾人。

  「孫承澤孫北海、李化熙李公,還有刑部的黨崇雅黨老,還有一些都是舊相識,關起門來吃酒填詞。」

  金之俊在心裡將這幾個名字過了一遍。

  孫承澤,山東人,刑科都給事中。

  李化熙,山東人,御史。

  黨崇雅,陝西人,刑部侍郎。

  都是降清漢官。

  「去。」金之俊重新端起茶盞。

  「入冬了,賞賞梅花,暖暖身子。」

  十一月十一,城南崇效寺。

  這座寺廟在宣武門外,寺中臘梅在京城頗有些名氣。

  清兵入關後,寺里的和尚越發識趣,從不過問香客身份。

  胡世安到得最早。

  六十三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頭頂舊棉帽。

  他站在後院的梅樹下,枯瘦的手指停在一枝半開的寒梅前,久久未動。

  兩年前,他是大明的少詹事,每日在文華殿給太子殿下講《大學》《中庸》。

  太子喚他「胡先生」,他應一聲「殿下」。君臣之間,規矩分明。

  如今太子隨御駕南遷。

  他這個太子的講官,卻剃了頭髮,穿上了滿人的補服,成了貳臣。

  每每念及此處,胸口便像墜了塊石頭。

  人陸續到了。

  龔鼎孳和金之俊前後腳跨進院門。

  孫承澤裹著厚棉袍,眼底烏青,形容枯槁。黨崇雅最後到,進門先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

  和尚在後院支了張長案,鋪好宣紙,磨滿濃墨。旁邊煨著一壺黃酒,擺了幾碟乾果。

  「諸位。」胡世安站在長案前。

  「今日只為賞梅寫詞,不談公務,不論是非。」

  眾人點頭稱是。

  胡世安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一闕《憶舊遊》。

  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前半闕寫崇效寺梅花,冷香暗度。

  後半闕筆鋒陡轉:

  「憶昔金門待漏,玉階趨朝,風日何曾負。如今客里鬢先秋,空對北風苦。

  悵故園梅放,何時歸踏江南雪。」

  最後一筆收住。

  後院裡只剩下風颳過枯樹枝的呼嘯聲。

  幾個人圍在案前,盯著那張宣紙。

  「故園梅放,何時歸踏江南雪。」

  這寫的是梅花?

  這寫的是金陵,是南方的故國朝廷!

  「金門待漏,玉階趨朝」,字字句句都在招魂崇禎朝的舊景!

  龔鼎孳率先動了。

  他一把抓起筆,蘸飽了墨,依著原韻,提筆便和。

  末句落筆:

  「袖裡朝時香雪在,忍對北風寒徹。」

  金之俊看清那行字,眼皮重重一跳。

  朝時香雪!

  龔鼎孳擱下筆,退後半步。

  孫承澤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沒拿筆,盯著那兩首詞看了半晌。忽地轉過身去,抬起袖子緊緊捂住臉,雙肩劇烈地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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