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為解死局破虛妄
在達摩院不遠處的山坡下有數間屋舍，其中器具一應俱全，並且都是不久前才置辦的。
紅業禪師知道會有人到訪達摩院？
在場眾人無一例外，心中都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紅業禪師沒有出言解釋，只是用掃帚在屋舍前自顧自打掃了起來。
「林小施主進入達摩院之後，不論發生何種情況...在他沒有力竭之前，都不能將他帶出來，至於飯食用水全部交由行義，放置門後即可...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行義率先出聲，說完後他看了看一旁的林滿六。
林滿六沉默片刻，循著聲音面向紅業禪師。
「紅業禪師，小子想這會便進入達摩院，可以嘛？」
「自然可以啊...此間院落林小施主隨意進出，無需管顧他人！」
紅業禪師停止了打掃的動作，慈眉善目地看向林滿六，看向那個緩步靠近達摩院的少年郎。
在月寒枝的攙扶下，距離達摩院不過五步距離時，林滿六獨自撐起青竹杖。
「寒枝，等我...」
「嗯！」
看著林滿六推開院門，整個人步入其中後，月寒枝莫名感覺心中空落落的。
在這一瞬間，似乎少了某種東西？
......
林滿六踏入達摩院後，他眼前景色不再黑暗、空洞，他的眼中開始有了色彩。
映入眼帘的是三間一模一樣的屋舍，是他在觸控那無字碑時見到的屋舍。
果然是這裡！
不過這一次，三間屋舍的屋門緊閉，根本看不出其中才有什麼東西。
林滿六剛剛提步，準備向前跨出。
霎時，失重感充斥全身，林滿六眼前景色再變！
此刻在他的視野中，他已經處於雲端之上，正在急速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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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六並沒有就此驚慌失措，他深呼吸的同時，儘可能去調整自己的四肢。
眼前皆是虛妄！
現在的他肯定還身處那達摩院當中！
心念一動，眼前景色隨即再變，雙腳觸及地面的感覺，讓他感到十分真實。
不過他依舊沒有回到達摩院當中...
腳下的磚塊...附近的喧鬧...以及不遠處的高台...
眼前這些的場景，林滿六再熟悉不過了，還是弈劍山莊開莊時的校場。
不遠處的黑衣少年，依舊是那風雪大觀樓的齊軒。
沒完沒了...是嘛？
這一次，林滿六以更快的速度解決了齊軒，周身場景瞬間化作虛無。
等到林滿六眼前重新歸於黑暗時，他顯得格外平靜。
這一段時間裡，他已經習慣了黑暗，只有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才是他相對安全的時候。
此間院落消除業障一事，不可急功近利，既院中再無變化，林滿六決定退出院落與眾人報平安。
但當林滿六原路返回，去推開那一扇院門的時候。
有一道聲音忽地極遠，忽地極近，好似從他內心當中呼喊而出。
等到林滿六找尋到聲音源頭時，赫然發現是在三四丈高的位置上，正懸浮蹲坐著一名黑衣少年。
【齊軒】一臉詭異地開口出聲。
「林滿六...你還當自己跟他們是一樣的啊？你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了！」
「聒噪...」
林滿六淡淡出聲後，【齊軒】便消失不見。
達摩院的院門從內向外推開，林滿六感受不到絲毫陽光。
這是過了多久？
外面似乎也過於安靜了...
自己推門而出，正常寒枝和陳大哥、夏師姐他們...多少會有反應才對。
林滿六一步跨出院門的同時，青竹杖也向前撥挑。
竹杖尾端似是觸及到某種柔軟的物事，一股血腥味也隨之侵入林滿六的鼻腔。
血？
意識到不對勁的林滿六，立即蹲下身去觸控地面上的屍體。
行義？
死了？
憑藉屍體的外形，林滿六已然猜出了死者的身份。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在達摩院中根本沒呆多久，外面就發生了變故！
不可能...
僅僅一牆之隔，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會不會是夏桓的後手？
死於嵩山寺山門為位置的褚戌，會不會只是一枚迷惑他的棋子？
紅業禪師呢？
對於這後山禁地發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曉！
林滿六本能地想要呼喊出聲，去確認月寒枝等人的情況，可有了身前的屍體...林滿六迅速冷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齊軒】再次出現。
這一次，【齊軒】是蹲在了不遠處，雙手不停在黑暗中扒拉著什麼。
「這小和尚死得可真慘哦...林滿六，你看看這是他的左手，這是右手...」
「夠了...」
「這會你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當真不用我幫你嘛？」
對於【齊軒】的提議，此刻的林滿六沒有果斷拒絕，而是默默地看向了眼前這個本該死了的【齊軒】。
「我知道你不是齊軒...」
「我的確不是那個廢物啊！」
【齊軒】咧了咧嘴，臉上笑容越發怪異。
「在查明這些情況前，我姑且信你...」
「多謝林大俠信任！」
接下來，林滿六便杵著青竹杖，跟在了【齊軒】身後。
「這打鬥痕跡不少啊...不過你那心心念念的姑娘，我可沒見著...」
「你喊的那夏師姐，也不在...」
「哦！倒是這裡有一隻斷臂，這斷臂握著的...不就是你那冬雪藏嘛！」
斷臂...
冬雪藏？
陳大哥！
看著不遠處那【齊軒】在地上來回比劃，手中還抓起了一物朝著自己晃動。
林滿六將心中怒意強行壓下，死死地盯住了對方。
【齊軒】像是察覺到了林滿六的心態變化，立即將手中物事一拋。
「看來在你進入那達摩院之後，這裡被人襲擊咯...你那心心念念的月姑娘，還有那苗寨女子...多半是被賊人抓了去咯！」
就在林滿六思索如何是好時，不遠處傳來了響動。
有急促的腳步聲，有呼喊叫罵聲，還有女子抽泣聲...
「諸位師兄弟，稍後一起上！不可再讓林施主再造殺孽！」
「紅業師叔！那林施主執意要進入達摩院，你為何不出手阻攔！心智不堅者...只會墮身成魔啊！」
【齊軒】墊了墊腳尖，像是在看山下的情況。
「這些人...都是你林滿六殺的啊？」
「不是我...不是我...」
林滿六連忙後退數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黑暗，聽著那些逐漸接近的叫罵聲。
「可要躲一躲？」
「為何要躲！」
「這會你都不知道是誰殺了那小和尚，又是誰斷了陳風一臂，若是被他們抓了去...」
「我先前一直在那達摩院中，定然不會是我！」
「真的嘛？你在解決完我之後，當真一步未離達摩院？」
【齊軒】笑容玩味地看向林滿六，從他的眼中林滿六可以看出，他絕對對自己有所隱瞞。
「既然想知道答案，就先跟著我回那達摩院裡避避風頭？」
「林滿六...再不走，可就晚了啊...」
「你聽...那抽泣的聲音，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月姑娘？」
【齊軒】接連催促之下，林滿六杵著青竹杖一步步向後退去，最後他退到了那院門之後。
院外的抽泣聲愈發明顯，讓躲在院門之後的林滿六不知所措。
「為什麼...滿六...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月寒枝的聲音越大，林滿六的意識便越模糊，他聽到她最後一聲抽泣時，雙目徹底閉合。
......
林滿六再次睜開眼時，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三間形制相同的屋舍。
他又能看見了！
不過除卻達摩院的三間屋舍，他的眼角位置還出現了一個礙眼的存在。
【齊軒】此時正盤坐在石階上，似是在閉目養神。
「林大俠既然可以看見了，可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
「你這是何意？」
林滿六警惕地看向齊軒，雙手已然握緊青竹杖。
「這麼謹慎幹什麼，先前要不是我幫你，這會你可是被抓去聞訊為何出手殺人了啊！」
【齊軒】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這會出去，又有何意義？」
「喲...原來是咱們的林大俠怕了啊，生怕出了門被心愛之人問責，為何變成這樣嗎？」
林滿六沒有出言回應，徑直轉身看向了那一道院門。
失而復得的光明，他先前已經感受過太多...太多了...
自己此刻多半，還在處於幻覺之中，先前聽到的...摸到的應該都是假的！
「不錯...林大俠反應居然這麼快！」
【齊軒】大笑著，雙手不停拍打著，似是在祝賀林滿六。
皆是虛妄！
林滿六鼓足勇氣，雙手抵在了達摩院院門上。
隨著他推開院門，嵩山後山景象映入眼帘。
不遠處，傳來了呼喊聲。
「林施主...你出來了！可是業障消散了？」
死而復生的行義小和尚，一路小跑著衝上前來，他激動地看向林滿六的雙眼。
林滿六剛要點頭，忽地察覺到小腹有一陣鑽心的痛楚。
他低頭看去，發現竟是行義握著一柄短刀，貫穿了他的小腹。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林施主，小僧認得你...你是那殺死小僧的惡鬼，小僧不會放你出去的！」
說罷，行義抽出短刀準備給予林滿六致命一擊。
幸災樂禍的【齊軒】，在旁提醒出聲。
「你若不還手...真的會死的！」
林滿六雙手向前一抓，雙手握在了刀刃上。
刀刃劃破了虎口、手掌，鮮血沿著指縫流淌而出。
「只要你死了...林施主就會醒來，這樣陳施主他們也不算枉死...」
陳大哥？
死了？
林滿六十分僵硬地轉動腦袋，看向了山坡下的屋舍。
在那屋舍旁...
散落在的劍刃碎片，是屬於冬雪藏的。
那一節無主的斷臂，自然也是陳風的。
不可能！
【齊軒】走到兩人身側，拉拽著林滿六的腦袋，讓他將屋舍外的慘狀看得仔細些。
「原來那陳風也是你殺的，你可真是個純純壞種啊！」
「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林滿六後退兩步，腳抵在了達摩院的門檻上。
「這會再躲...躲得了嘛？」
【齊軒】湊近了些，他抬手按在了刀背上，將那一柄短刀繼續向下壓了壓。
「我又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了...不知林大俠，要不要啊？」
刀刃已經抵在了林滿六的心口，【齊軒】只要再幫行義往前一推，就能徹底了結林滿六的性命。
見林滿六遲遲沒有回應，只是一味地在阻止行義的出手。
【齊軒】有些不耐煩了，向前走了幾步繞到了行義的身後。
「既然你辦不到，那就讓我來幫你吧...畢竟我可是你殺的第一個人...」
說罷，【齊軒】雙手掐住了行義的脖子。
窒息感讓後者再也無法握緊短刀，刀刃隨之墜地。
林滿六反應過來時，剛要伸手攔阻【齊軒】，嗚咽聲已經在行義口中消失了。
「你看，就是這麼簡單...」
【齊軒】的話語迴蕩在林滿六的耳邊，久久未能散去。
林滿六的雙眼再次陷入黑暗，原先那些光亮、色彩統統消散一空。
他伸手攔阻的動作，也詭異地變作雙手環扣的模樣。
這是...
這些也是虛妄...
【齊軒】此刻又懸浮在了半空中，他蹲坐的模樣極為滑稽。
「虛妄又怎麼樣，你看看你這動作...方才不是你自己殺的行義嘛？」
「你怎麼能想成是我殺的呢？我可是大好人啊！」
「林滿六，你不會想把自己殺過的人...都算成是我殺的吧？」
面對【齊軒】的冷嘲熱諷，林滿六沒有任何想要理會的意思，他提步向後了一步，再次「躲」進了達摩院當中。
院門徹底關閉，林滿六蹲坐在石階上，儘可能地去回憶起先前聽到、看到的景象。
如若這些是達摩院影響心智的考驗，破局的關鍵又在哪裡呢？
此時此刻，林滿六尚能保持一絲清醒，他的心智還未被腐蝕。
都是虛妄...
「林施主，即便都是虛妄...便可痛下殺手了嘛？」
「你動手的那一瞬間，當真覺得是虛妄嘛？還是說只要林施主覺得是，那便是？」
「林施主往後踏出這達摩院，只要自己不願...卻依舊做了的事情，也將之幻想作虛妄嘛？」
熟悉的聲音響起，這一連三問的語氣，讓林滿六膽怯得不敢抬頭。
他心底里最不願看到的景象，就此顯現。
【行義】站在不遠處，他雙手合十看向林滿六，眼神極其冷漠。
「不是的...不是我...」
林滿六雙手捶打在自己腦袋上，他怎麼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起初，在見到【齊軒】的時候，他心中就隱隱有一種猜測。
為什麼他能看到【齊軒】，在這些不停變幻的虛妄當中...究竟怎麼樣，才會出現類似【齊軒】的存在。
他殺了齊軒，故而看到了【齊軒】。
他現在能看到【行義】，那麼剛剛捏死行義的也是自己了？
「對不起...」
「事到如今，道歉沒有任何意義...林施主，你可想好了如何走出這達摩院？」
【行義】十分嫌棄地看著眼前的林滿六，原先環扣手中的念珠被其一把扯斷。
「我死，你生！能明白嘛！」
念珠散落一地，【行義】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走向林滿六，一把扯住了後者的領口。
「給我好好活著，活到你真的走出這達摩院，到時候再來跟小僧談談...我之死是虛妄所致，還是你的心中意！」
【行義】說完之後，在林滿六面前消散一空。
而在旁的【齊軒】竟捧腹大笑起來，他抬手指向了達摩院。
「這小和尚死了都不消停，怎麼比我還急啊...林滿六，可還敢推門啊！」
林滿六艱難起身，他在黑暗中來回摸索，想要找到那一節青竹杖。
他的手指剛剛接觸到竹杖尾端，【齊軒】突然出現在林滿六的身前，一腳就將那節青竹杖踢得遠遠的。
「那小和尚都這般逼你，我挺恨你的...那也不能對你太好了！」
林滿六沒有回應【齊軒】，他轉身朝著院門位置走去。
沒有青竹杖在旁探路，石階將林滿六絆倒在地，也因此...他觸及到了達摩院的門扉。
林滿六用力向前一推，這一次場景變化的速度特別快！
這一次，依舊是他站在達摩院門口，但再也沒有行義跟他打招呼了。
林滿六向前走了幾步，想要將山坡下的屋舍看得真切一些。
「林滿六...你這次出來，是為了什麼啊？」
林滿六轉頭看去，發現是陳風。
看著陳風完好的手臂，以及他收劍在側的冬雪藏。
這一次...好像不太糟？
「陳大哥...」
「林滿六，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一次你出來是為了什麼...」
陳風的問題，讓林滿六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一臉疑惑地看向陳風，而陳風卻是從懷中摸出一串染血的鈴鐺。
這是...
夏師姐御蟲控蠱所用的鈴鐺...
「陳大哥...不是我...」
「我確實不信...但月女俠親眼所見...是你！是你林滿六暴起殺人...」
陳風雙唇顫抖地看向林滿六，他提起冬雪藏看向了林滿六。
「或許從你進了那達摩院開始，林滿六就已經死掉了...我不能讓你再害了其他人...」
說罷，湛藍劍光在林滿六面前一閃！
鮮血四濺——
林滿六看著陳風一劍揮斬在自己胸口，血肉模糊的景象在自己身上顯現，那白骨可見的傷口...讓林滿六不敢置信。
自己這是...要死了嘛？
【行義】先前的發問，在林滿六腦海之中迴蕩開來。
在這虛妄之中，自己當真能坦然出手嘛？
我不能死...
眼前的陳風可死乎？
殺了陳風，是為破除虛妄，還是為了心中苟活私慾？
「眼下這般糾結，為何先前林施主殺我時，毫不猶豫呢？」
「要我說...殺了最好！咱人多些也熱鬧！」
【行義】、【齊軒】再次出現，分別站在陳風的兩側。
他們分別抓住陳風的左右臂膀，以此限制住了陳風的行動。
林滿六將他們的話語盡數收入腦海中，他雙目圓瞪地看向陳風。
血淚從其眼角留下，林滿六近乎瘋狂地嘶吼出聲。
「是你們...都是你們逼我的！」
林滿六一把奪過冬雪藏，隨著他一劍斬出，陳風的右臂被林滿六一劍斬落。
緊接著，又是一劍徹底了結了陳風的性命。
沒錯...
只有這樣...
他才能快速結束眼前的虛妄，讓這些擾亂自己心神的東西儘快消散。
而後，他也會重新看到一個【陳風】。
正如林滿六所料想的那樣，當黑暗再次籠罩他雙眼的時候，他重新回到了達摩院當中。
在一處院牆的角落，【陳風】正在閉目打坐。
林滿六也一如先前模樣，孤零零地蹲坐在院門石階上。
任憑【齊軒】如何冷嘲熱諷，他都不為所動。
有了林滿六剛剛的迅猛出劍後，【行義】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冷漠了，就像看待死物一樣的漠視。
不知過了多久，林滿六深呼一口氣，抬手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他重新站起身來，這一次不用憑藉青竹杖，他轉身向後走出幾步，抬手便觸控到了達摩院的院門。
不遠處的【陳風】終於開口...
「這一次推開門，你又想殺誰啊？」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做！」
說罷，隨著【陳風】的一句長嘆，林滿六再次推開了達摩院的院門。
院門外，只有一人。
夏心...
她沒有說話，林滿六也沒有出聲。
夏心抬手搖晃起了手中鈴鐺，嵩山寺後山處的蟲蠍應召而來。
無數的蟲蠍將林滿六包圍起來，它們順著林滿六的雙腿攀爬，最後遍布他的全身。
紫黑色的蠍子，搖曳著它的尾後針，直直刺向林滿六的脖頸。
通體碧綠的毒蛇，吐著蛇信咬向林滿六的手臂。
「我必須活...對不起...」
林滿六喃喃出聲，他扯下身上的蟲蠍，朝著夏心大步狂奔而去。
冬雪藏一劍貫穿了夏心的胸口，林滿六雙手顫抖地將劍身向前推。
快黑下來啊！
快點讓我什麼都看不見啊！
紅業禪師知道會有人到訪達摩院？
在場眾人無一例外，心中都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紅業禪師沒有出言解釋，只是用掃帚在屋舍前自顧自打掃了起來。
「林小施主進入達摩院之後，不論發生何種情況...在他沒有力竭之前，都不能將他帶出來，至於飯食用水全部交由行義，放置門後即可...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行義率先出聲，說完後他看了看一旁的林滿六。
林滿六沉默片刻，循著聲音面向紅業禪師。
「紅業禪師，小子想這會便進入達摩院，可以嘛？」
「自然可以啊...此間院落林小施主隨意進出，無需管顧他人！」
紅業禪師停止了打掃的動作，慈眉善目地看向林滿六，看向那個緩步靠近達摩院的少年郎。
在月寒枝的攙扶下，距離達摩院不過五步距離時，林滿六獨自撐起青竹杖。
「寒枝，等我...」
「嗯！」
看著林滿六推開院門，整個人步入其中後，月寒枝莫名感覺心中空落落的。
在這一瞬間，似乎少了某種東西？
......
林滿六踏入達摩院後，他眼前景色不再黑暗、空洞，他的眼中開始有了色彩。
映入眼帘的是三間一模一樣的屋舍，是他在觸控那無字碑時見到的屋舍。
果然是這裡！
不過這一次，三間屋舍的屋門緊閉，根本看不出其中才有什麼東西。
林滿六剛剛提步，準備向前跨出。
霎時，失重感充斥全身，林滿六眼前景色再變！
此刻在他的視野中，他已經處於雲端之上，正在急速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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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六並沒有就此驚慌失措，他深呼吸的同時，儘可能去調整自己的四肢。
眼前皆是虛妄！
現在的他肯定還身處那達摩院當中！
心念一動，眼前景色隨即再變，雙腳觸及地面的感覺，讓他感到十分真實。
不過他依舊沒有回到達摩院當中...
腳下的磚塊...附近的喧鬧...以及不遠處的高台...
眼前這些的場景，林滿六再熟悉不過了，還是弈劍山莊開莊時的校場。
不遠處的黑衣少年，依舊是那風雪大觀樓的齊軒。
沒完沒了...是嘛？
這一次，林滿六以更快的速度解決了齊軒，周身場景瞬間化作虛無。
等到林滿六眼前重新歸於黑暗時，他顯得格外平靜。
這一段時間裡，他已經習慣了黑暗，只有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才是他相對安全的時候。
此間院落消除業障一事，不可急功近利，既院中再無變化，林滿六決定退出院落與眾人報平安。
但當林滿六原路返回，去推開那一扇院門的時候。
有一道聲音忽地極遠，忽地極近，好似從他內心當中呼喊而出。
等到林滿六找尋到聲音源頭時，赫然發現是在三四丈高的位置上，正懸浮蹲坐著一名黑衣少年。
【齊軒】一臉詭異地開口出聲。
「林滿六...你還當自己跟他們是一樣的啊？你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了！」
「聒噪...」
林滿六淡淡出聲後，【齊軒】便消失不見。
達摩院的院門從內向外推開，林滿六感受不到絲毫陽光。
這是過了多久？
外面似乎也過於安靜了...
自己推門而出，正常寒枝和陳大哥、夏師姐他們...多少會有反應才對。
林滿六一步跨出院門的同時，青竹杖也向前撥挑。
竹杖尾端似是觸及到某種柔軟的物事，一股血腥味也隨之侵入林滿六的鼻腔。
血？
意識到不對勁的林滿六，立即蹲下身去觸控地面上的屍體。
行義？
死了？
憑藉屍體的外形，林滿六已然猜出了死者的身份。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在達摩院中根本沒呆多久，外面就發生了變故！
不可能...
僅僅一牆之隔，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會不會是夏桓的後手？
死於嵩山寺山門為位置的褚戌，會不會只是一枚迷惑他的棋子？
紅業禪師呢？
對於這後山禁地發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曉！
林滿六本能地想要呼喊出聲，去確認月寒枝等人的情況，可有了身前的屍體...林滿六迅速冷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齊軒】再次出現。
這一次，【齊軒】是蹲在了不遠處，雙手不停在黑暗中扒拉著什麼。
「這小和尚死得可真慘哦...林滿六，你看看這是他的左手，這是右手...」
「夠了...」
「這會你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當真不用我幫你嘛？」
對於【齊軒】的提議，此刻的林滿六沒有果斷拒絕，而是默默地看向了眼前這個本該死了的【齊軒】。
「我知道你不是齊軒...」
「我的確不是那個廢物啊！」
【齊軒】咧了咧嘴，臉上笑容越發怪異。
「在查明這些情況前，我姑且信你...」
「多謝林大俠信任！」
接下來，林滿六便杵著青竹杖，跟在了【齊軒】身後。
「這打鬥痕跡不少啊...不過你那心心念念的姑娘，我可沒見著...」
「你喊的那夏師姐，也不在...」
「哦！倒是這裡有一隻斷臂，這斷臂握著的...不就是你那冬雪藏嘛！」
斷臂...
冬雪藏？
陳大哥！
看著不遠處那【齊軒】在地上來回比劃，手中還抓起了一物朝著自己晃動。
林滿六將心中怒意強行壓下，死死地盯住了對方。
【齊軒】像是察覺到了林滿六的心態變化，立即將手中物事一拋。
「看來在你進入那達摩院之後，這裡被人襲擊咯...你那心心念念的月姑娘，還有那苗寨女子...多半是被賊人抓了去咯！」
就在林滿六思索如何是好時，不遠處傳來了響動。
有急促的腳步聲，有呼喊叫罵聲，還有女子抽泣聲...
「諸位師兄弟，稍後一起上！不可再讓林施主再造殺孽！」
「紅業師叔！那林施主執意要進入達摩院，你為何不出手阻攔！心智不堅者...只會墮身成魔啊！」
【齊軒】墊了墊腳尖，像是在看山下的情況。
「這些人...都是你林滿六殺的啊？」
「不是我...不是我...」
林滿六連忙後退數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黑暗，聽著那些逐漸接近的叫罵聲。
「可要躲一躲？」
「為何要躲！」
「這會你都不知道是誰殺了那小和尚，又是誰斷了陳風一臂，若是被他們抓了去...」
「我先前一直在那達摩院中，定然不會是我！」
「真的嘛？你在解決完我之後，當真一步未離達摩院？」
【齊軒】笑容玩味地看向林滿六，從他的眼中林滿六可以看出，他絕對對自己有所隱瞞。
「既然想知道答案，就先跟著我回那達摩院裡避避風頭？」
「林滿六...再不走，可就晚了啊...」
「你聽...那抽泣的聲音，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月姑娘？」
【齊軒】接連催促之下，林滿六杵著青竹杖一步步向後退去，最後他退到了那院門之後。
院外的抽泣聲愈發明顯，讓躲在院門之後的林滿六不知所措。
「為什麼...滿六...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月寒枝的聲音越大，林滿六的意識便越模糊，他聽到她最後一聲抽泣時，雙目徹底閉合。
......
林滿六再次睜開眼時，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三間形制相同的屋舍。
他又能看見了！
不過除卻達摩院的三間屋舍，他的眼角位置還出現了一個礙眼的存在。
【齊軒】此時正盤坐在石階上，似是在閉目養神。
「林大俠既然可以看見了，可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
「你這是何意？」
林滿六警惕地看向齊軒，雙手已然握緊青竹杖。
「這麼謹慎幹什麼，先前要不是我幫你，這會你可是被抓去聞訊為何出手殺人了啊！」
【齊軒】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這會出去，又有何意義？」
「喲...原來是咱們的林大俠怕了啊，生怕出了門被心愛之人問責，為何變成這樣嗎？」
林滿六沒有出言回應，徑直轉身看向了那一道院門。
失而復得的光明，他先前已經感受過太多...太多了...
自己此刻多半，還在處於幻覺之中，先前聽到的...摸到的應該都是假的！
「不錯...林大俠反應居然這麼快！」
【齊軒】大笑著，雙手不停拍打著，似是在祝賀林滿六。
皆是虛妄！
林滿六鼓足勇氣，雙手抵在了達摩院院門上。
隨著他推開院門，嵩山後山景象映入眼帘。
不遠處，傳來了呼喊聲。
「林施主...你出來了！可是業障消散了？」
死而復生的行義小和尚，一路小跑著衝上前來，他激動地看向林滿六的雙眼。
林滿六剛要點頭，忽地察覺到小腹有一陣鑽心的痛楚。
他低頭看去，發現竟是行義握著一柄短刀，貫穿了他的小腹。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林施主，小僧認得你...你是那殺死小僧的惡鬼，小僧不會放你出去的！」
說罷，行義抽出短刀準備給予林滿六致命一擊。
幸災樂禍的【齊軒】，在旁提醒出聲。
「你若不還手...真的會死的！」
林滿六雙手向前一抓，雙手握在了刀刃上。
刀刃劃破了虎口、手掌，鮮血沿著指縫流淌而出。
「只要你死了...林施主就會醒來，這樣陳施主他們也不算枉死...」
陳大哥？
死了？
林滿六十分僵硬地轉動腦袋，看向了山坡下的屋舍。
在那屋舍旁...
散落在的劍刃碎片，是屬於冬雪藏的。
那一節無主的斷臂，自然也是陳風的。
不可能！
【齊軒】走到兩人身側，拉拽著林滿六的腦袋，讓他將屋舍外的慘狀看得仔細些。
「原來那陳風也是你殺的，你可真是個純純壞種啊！」
「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林滿六後退兩步，腳抵在了達摩院的門檻上。
「這會再躲...躲得了嘛？」
【齊軒】湊近了些，他抬手按在了刀背上，將那一柄短刀繼續向下壓了壓。
「我又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了...不知林大俠，要不要啊？」
刀刃已經抵在了林滿六的心口，【齊軒】只要再幫行義往前一推，就能徹底了結林滿六的性命。
見林滿六遲遲沒有回應，只是一味地在阻止行義的出手。
【齊軒】有些不耐煩了，向前走了幾步繞到了行義的身後。
「既然你辦不到，那就讓我來幫你吧...畢竟我可是你殺的第一個人...」
說罷，【齊軒】雙手掐住了行義的脖子。
窒息感讓後者再也無法握緊短刀，刀刃隨之墜地。
林滿六反應過來時，剛要伸手攔阻【齊軒】，嗚咽聲已經在行義口中消失了。
「你看，就是這麼簡單...」
【齊軒】的話語迴蕩在林滿六的耳邊，久久未能散去。
林滿六的雙眼再次陷入黑暗，原先那些光亮、色彩統統消散一空。
他伸手攔阻的動作，也詭異地變作雙手環扣的模樣。
這是...
這些也是虛妄...
【齊軒】此刻又懸浮在了半空中，他蹲坐的模樣極為滑稽。
「虛妄又怎麼樣，你看看你這動作...方才不是你自己殺的行義嘛？」
「你怎麼能想成是我殺的呢？我可是大好人啊！」
「林滿六，你不會想把自己殺過的人...都算成是我殺的吧？」
面對【齊軒】的冷嘲熱諷，林滿六沒有任何想要理會的意思，他提步向後了一步，再次「躲」進了達摩院當中。
院門徹底關閉，林滿六蹲坐在石階上，儘可能地去回憶起先前聽到、看到的景象。
如若這些是達摩院影響心智的考驗，破局的關鍵又在哪裡呢？
此時此刻，林滿六尚能保持一絲清醒，他的心智還未被腐蝕。
都是虛妄...
「林施主，即便都是虛妄...便可痛下殺手了嘛？」
「你動手的那一瞬間，當真覺得是虛妄嘛？還是說只要林施主覺得是，那便是？」
「林施主往後踏出這達摩院，只要自己不願...卻依舊做了的事情，也將之幻想作虛妄嘛？」
熟悉的聲音響起，這一連三問的語氣，讓林滿六膽怯得不敢抬頭。
他心底里最不願看到的景象，就此顯現。
【行義】站在不遠處，他雙手合十看向林滿六，眼神極其冷漠。
「不是的...不是我...」
林滿六雙手捶打在自己腦袋上，他怎麼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起初，在見到【齊軒】的時候，他心中就隱隱有一種猜測。
為什麼他能看到【齊軒】，在這些不停變幻的虛妄當中...究竟怎麼樣，才會出現類似【齊軒】的存在。
他殺了齊軒，故而看到了【齊軒】。
他現在能看到【行義】，那麼剛剛捏死行義的也是自己了？
「對不起...」
「事到如今，道歉沒有任何意義...林施主，你可想好了如何走出這達摩院？」
【行義】十分嫌棄地看著眼前的林滿六，原先環扣手中的念珠被其一把扯斷。
「我死，你生！能明白嘛！」
念珠散落一地，【行義】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走向林滿六，一把扯住了後者的領口。
「給我好好活著，活到你真的走出這達摩院，到時候再來跟小僧談談...我之死是虛妄所致，還是你的心中意！」
【行義】說完之後，在林滿六面前消散一空。
而在旁的【齊軒】竟捧腹大笑起來，他抬手指向了達摩院。
「這小和尚死了都不消停，怎麼比我還急啊...林滿六，可還敢推門啊！」
林滿六艱難起身，他在黑暗中來回摸索，想要找到那一節青竹杖。
他的手指剛剛接觸到竹杖尾端，【齊軒】突然出現在林滿六的身前，一腳就將那節青竹杖踢得遠遠的。
「那小和尚都這般逼你，我挺恨你的...那也不能對你太好了！」
林滿六沒有回應【齊軒】，他轉身朝著院門位置走去。
沒有青竹杖在旁探路，石階將林滿六絆倒在地，也因此...他觸及到了達摩院的門扉。
林滿六用力向前一推，這一次場景變化的速度特別快！
這一次，依舊是他站在達摩院門口，但再也沒有行義跟他打招呼了。
林滿六向前走了幾步，想要將山坡下的屋舍看得真切一些。
「林滿六...你這次出來，是為了什麼啊？」
林滿六轉頭看去，發現是陳風。
看著陳風完好的手臂，以及他收劍在側的冬雪藏。
這一次...好像不太糟？
「陳大哥...」
「林滿六，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一次你出來是為了什麼...」
陳風的問題，讓林滿六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一臉疑惑地看向陳風，而陳風卻是從懷中摸出一串染血的鈴鐺。
這是...
夏師姐御蟲控蠱所用的鈴鐺...
「陳大哥...不是我...」
「我確實不信...但月女俠親眼所見...是你！是你林滿六暴起殺人...」
陳風雙唇顫抖地看向林滿六，他提起冬雪藏看向了林滿六。
「或許從你進了那達摩院開始，林滿六就已經死掉了...我不能讓你再害了其他人...」
說罷，湛藍劍光在林滿六面前一閃！
鮮血四濺——
林滿六看著陳風一劍揮斬在自己胸口，血肉模糊的景象在自己身上顯現，那白骨可見的傷口...讓林滿六不敢置信。
自己這是...要死了嘛？
【行義】先前的發問，在林滿六腦海之中迴蕩開來。
在這虛妄之中，自己當真能坦然出手嘛？
我不能死...
眼前的陳風可死乎？
殺了陳風，是為破除虛妄，還是為了心中苟活私慾？
「眼下這般糾結，為何先前林施主殺我時，毫不猶豫呢？」
「要我說...殺了最好！咱人多些也熱鬧！」
【行義】、【齊軒】再次出現，分別站在陳風的兩側。
他們分別抓住陳風的左右臂膀，以此限制住了陳風的行動。
林滿六將他們的話語盡數收入腦海中，他雙目圓瞪地看向陳風。
血淚從其眼角留下，林滿六近乎瘋狂地嘶吼出聲。
「是你們...都是你們逼我的！」
林滿六一把奪過冬雪藏，隨著他一劍斬出，陳風的右臂被林滿六一劍斬落。
緊接著，又是一劍徹底了結了陳風的性命。
沒錯...
只有這樣...
他才能快速結束眼前的虛妄，讓這些擾亂自己心神的東西儘快消散。
而後，他也會重新看到一個【陳風】。
正如林滿六所料想的那樣，當黑暗再次籠罩他雙眼的時候，他重新回到了達摩院當中。
在一處院牆的角落，【陳風】正在閉目打坐。
林滿六也一如先前模樣，孤零零地蹲坐在院門石階上。
任憑【齊軒】如何冷嘲熱諷，他都不為所動。
有了林滿六剛剛的迅猛出劍後，【行義】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冷漠了，就像看待死物一樣的漠視。
不知過了多久，林滿六深呼一口氣，抬手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他重新站起身來，這一次不用憑藉青竹杖，他轉身向後走出幾步，抬手便觸控到了達摩院的院門。
不遠處的【陳風】終於開口...
「這一次推開門，你又想殺誰啊？」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做！」
說罷，隨著【陳風】的一句長嘆，林滿六再次推開了達摩院的院門。
院門外，只有一人。
夏心...
她沒有說話，林滿六也沒有出聲。
夏心抬手搖晃起了手中鈴鐺，嵩山寺後山處的蟲蠍應召而來。
無數的蟲蠍將林滿六包圍起來，它們順著林滿六的雙腿攀爬，最後遍布他的全身。
紫黑色的蠍子，搖曳著它的尾後針，直直刺向林滿六的脖頸。
通體碧綠的毒蛇，吐著蛇信咬向林滿六的手臂。
「我必須活...對不起...」
林滿六喃喃出聲，他扯下身上的蟲蠍，朝著夏心大步狂奔而去。
冬雪藏一劍貫穿了夏心的胸口，林滿六雙手顫抖地將劍身向前推。
快黑下來啊！
快點讓我什麼都看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