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頭授課
他趕緊站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老頭已經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一雙渾濁的老眼瞪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件剛從地攤上淘來的便宜貨，怎麼看怎麼不滿意。
包平安被他瞪得有些發毛，撓了撓頭，試探著喊了一聲：「老……老爺子？」
老頭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從鼻子裡擠出一句話來：「明天早上，過來。」
包平安愣了一下。
「啊？」
「啊什麼啊？」老頭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我說，明天早上，到隔壁園子來，我教你們種仙草。」
包平安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您要教我？」
「怎麼，不願意？」老頭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挑釁，「不願意就算了，我還懶得教呢。」
「願意願意願意。」包平安趕緊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生怕老頭反悔。
老頭又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卯時，別遲到，遲到了就別來了。」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籬笆那邊。
包平安站在原地，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柳如眉，最後憋出一句：「你……你跟他說什麼了？」
柳如眉笑了笑，沒說話，轉過身，蹦蹦跳跳地回木屋去了。
包平安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他總覺得，這丫頭肯定幹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包平安就被柳如眉從床上拖了起來。
「卯時了卯時了，快起來。」
包平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窗外還是灰濛濛的，月亮還掛在天上，連太陽的影子都沒見著。木屋外面傳來幾聲鳥叫，嘰嘰喳喳的，聽著倒是挺精神。
「卯時……這才幾點啊……」他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還想繼續睡。
柳如眉一把把他的被子掀了。
「柳爺爺說了，卯時到，遲到了就不教了。」
包平安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了，趕緊爬起來，胡亂套上衣服，跟著柳如眉出了門。
清晨的仙草園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漉漉的草木香，露水掛在草葉上，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子。遠處的山巒還隱在霧氣里，朦朦朧朧的，像是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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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穿過籬笆的缺口，走進隔壁園子。
那老頭已經蹲在地頭了，手裡拿著一把鏟子，正在挖坑。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柳如眉應了一聲，拉著包平安走過去，蹲在老頭旁邊。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包平安，目光裡帶著一絲嫌棄，但還是沒說什麼，指了指地上那排剛挖好的坑，說了一句：「今天先學怎麼挖坑。」
包平安愣了一下。
挖坑？
這有什麼好學的？
他拿起鏟子，準備動手，老頭忽然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你看清楚。」老頭拿起自己的鏟子，在一個空地上，慢慢地挖了一個坑。動作很慢，慢到包平安覺得他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他先把表面的土刮開，堆在左邊，然後再往下挖，挖出來的土堆在右邊。坑底的土被他用鏟子尖撥了撥，鬆了松，最後用手掌在坑底按了按，試了試硬度。
「坑的深度，是種苗的兩倍。」老頭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坑底的土要松，不能壓實，不然根長不開。挖出來的土，分兩堆，上面的熟土一堆，下面的生土一堆。回填的時候，先填熟土，再填生土。」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包平安：「記住了？」
「記住了。」包平安點了點頭。
「那你試試。」
包平安拿起鏟子，學著老頭的樣，挖了一個坑。他挖得挺認真的，深度差不多，土也分了兩堆，自覺還算滿意。
老頭低頭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太淺了。」
包平安又挖了一個。
「太深了。」
再挖一個。
「坑壁太直了，要斜一點，不然根往下扎的時候會卡住。」
再挖。
「土不分堆，混在一起了，重來。」
包平安挖了五六個坑，沒有一個讓老頭滿意的。他蹲在地上，手裡握著鏟子，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他以前在活水鎮挑水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苦都能吃，但此刻他忽然覺得，挖坑這件事，比挑水累多了，純純的心累。
他咬了咬牙，又挖了一個。
這一次，他特別注意了深度、斜度、土的分堆，每一個細節都照著老頭說的做，連坑底的土都用手撥了撥，鬆了松，最後還用手指量了量深度。
老頭低頭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勉強能看。」
包平安鬆了一口氣，感覺比打了一架還累。
柳如眉蹲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鏟子，她挖的坑，第一個就被老頭誇了一句「不錯」。包平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也沒說什麼，繼續低頭挖坑。
挖到第十個坑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熟練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不上柳如眉那種天生的手感，但至少不會讓老頭皺眉了。
老頭蹲在地頭，看著兩個人幹活，手裡拿著一根枯草，叼在嘴裡，慢悠悠地嚼著。
「行了。」他忽然開口，拍了拍手，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
包平安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才剛剛升起來，晨光鋪滿了整個園子，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一地碎金。
才幹了不到一個時辰。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背嘎嘣響了幾聲，舒服得他差點哼出來。
柳如眉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老頭身邊，笑著問了一句：「柳爺爺，他今天學得怎麼樣？」
老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又別過頭去，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還行，不算太笨。」
包平安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有些高興。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比起你，差遠了。」
包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柳如眉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的，臉頰上沾著一點泥，在晨光里泛著光。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模樣，不再是那個怯怯弱弱的小姑娘，而是像一朵被陽光照透了的花，鮮鮮活活的。
老頭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確實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乾枯的老菊花。
但他一轉頭，看見包平安，又板起了臉。
「你還站著幹什麼？」他瞪了包平安一眼，「沒事幹就去把地澆了。」
包平安趕緊拎起水桶，跑去打水。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老頭，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笑著說「還行」，轉頭就板起臉來罵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他總覺得，那老頭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雖然還是嫌棄，但嫌棄里，好像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包平安拎著水桶，走到井邊，打了水，然後走回園子裡，開始一株一株地澆水。晨光鋪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挖的坑，一排一排的，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按老頭說的標準挖的。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坑裡的土，鬆軟濕潤，帶著一股泥土特有的腥味，還有點涼絲絲的。
他忽然覺得，種仙草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枯燥。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
包平安每天早上卯時起來，跟著柳如眉去隔壁園子，跟老頭學種仙草。老頭教得很慢，但很細緻，每一個步驟都講得很清楚，只是每次講完都要補一句「你看明白了沒有」或者「記住了，別又忘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像是在跟一個傻子說話。
包平安也不在意，他從小被罵慣了，這點嫌棄對他來說，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他學得不算快，但很紮實。老頭教的每一樣東西，他都記在心裡，回到木屋以後，還會在自己腦子裡過一遍。他發現自己慢慢地，開始能看懂那些草藥了。以前他看那些草，覺得都差不多，綠油油的一片，分不清誰是誰。但跟著老頭學了幾天以後，他開始能分辨出不同草藥葉子的形狀、根莖的粗細、氣味的差別。他甚至開始能看出，哪株草缺水了，哪株草缺肥了，哪株草的根被蟲咬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眼睛裡開了一扇窗，以前看不見的東西，現在都能看見了。
柳如眉比他學得更快，她幾乎不用學，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株草需要什麼。老頭有時候會故意考她，指著一株半死不活的幼苗問她怎麼辦，她蹲下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撥開土，看了看根部，就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老頭聽完，有時候會點點頭，有時候會補充幾句，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沉默的，只是蹲在旁邊，看著柳如眉幹活，眼神裡帶著一種包平安看不懂的東西。
有一天下午，包平安挑完水，坐在園子邊的石頭上歇腳。柳如眉蹲在地頭，正在給一株剛發芽的幼苗培土，老頭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幹活。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暖的。風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聞著讓人心裡踏實。幾隻蜜蜂在草叢裡嗡嗡地飛著，偶爾落在一朵小花上，又飛起來。
包平安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雖然每天累得跟狗一樣，腰酸背痛的，但心裡踏實。
他看了一眼柳如眉，她正低著頭，認真地給幼苗培土，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她抬手攏了攏，動作很輕，很自然。她的手指沾著泥，但一點都不嫌髒，反而像是在撫摸什麼寶貝一樣，輕得怕碰壞了。
他又看了一眼老頭，老頭正盯著柳如眉的手，臉上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他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溫柔，又帶著一絲傷感，像是透過柳如眉的手，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包平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懂得這麼多，種仙草的本事比陳老頭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偏偏窩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園子裡，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看起來比街邊的乞丐好不了多少。他為什麼不回天劍閣的煉藥閣去？
包平安想起上次在陳老頭那裡聽到的閒話，說隔壁園子那個老頭，以前是天劍閣煉藥閣的閣主，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自己跑到外門來，一待就是二十年。
包平安在心裡算了一下，比自己活過的年頭還長。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老頭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脾氣古怪、動不動就拿拐杖趕人的老頭，心裡大概藏著很多故事。
包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水桶，準備收工。
他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
「明天早上，後院有一批新苗要移栽，你們兩個都過來。」
「知道了。」
老頭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包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頭，好像也沒那麼難相處。
他想起前幾天，老頭還拿拐杖趕他，罵他是「小偷」，說他是「破石頭」。
現在居然主動叫他去移栽新苗了。
嘖，這老頭，變臉變得可真快。
包平安搖了搖頭，拎著水桶，往木屋走去。
他忽然覺得，日子好像越來越有盼頭了。
雖然那老頭看他的眼神，還是帶著一股嫌棄，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恨不得拿拐杖敲他的腦袋了。
包平安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柳如眉。
那丫頭，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骨子裡，比誰都倔。
她為了他，跟老頭吵了一架，還把老頭給拿捏住了。
包平安想到這裡，心裡有些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決定明天早上多挑兩桶水，把那丫頭那份活也幹了。
算是報答。
嗯，就這麼辦。
只是包平安不知道的是，那老頭雖然答應教他了，但每次教他的時候，都會多留一手，或者故意挑他的毛病，讓他多干幾遍。包平安總感覺，這老頭是故意的，但他也沒辦法，誰讓他是求人辦事的那個呢。
只能老老實實地干，老老實實地學。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包平安被他瞪得有些發毛，撓了撓頭，試探著喊了一聲：「老……老爺子？」
老頭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從鼻子裡擠出一句話來：「明天早上，過來。」
包平安愣了一下。
「啊？」
「啊什麼啊？」老頭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我說，明天早上，到隔壁園子來，我教你們種仙草。」
包平安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您要教我？」
「怎麼，不願意？」老頭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挑釁，「不願意就算了，我還懶得教呢。」
「願意願意願意。」包平安趕緊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生怕老頭反悔。
老頭又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卯時，別遲到，遲到了就別來了。」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籬笆那邊。
包平安站在原地，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柳如眉，最後憋出一句：「你……你跟他說什麼了？」
柳如眉笑了笑，沒說話，轉過身，蹦蹦跳跳地回木屋去了。
包平安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他總覺得，這丫頭肯定幹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包平安就被柳如眉從床上拖了起來。
「卯時了卯時了，快起來。」
包平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窗外還是灰濛濛的，月亮還掛在天上，連太陽的影子都沒見著。木屋外面傳來幾聲鳥叫，嘰嘰喳喳的，聽著倒是挺精神。
「卯時……這才幾點啊……」他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還想繼續睡。
柳如眉一把把他的被子掀了。
「柳爺爺說了，卯時到，遲到了就不教了。」
包平安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了，趕緊爬起來，胡亂套上衣服，跟著柳如眉出了門。
清晨的仙草園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漉漉的草木香，露水掛在草葉上，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子。遠處的山巒還隱在霧氣里，朦朦朧朧的，像是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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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穿過籬笆的缺口，走進隔壁園子。
那老頭已經蹲在地頭了，手裡拿著一把鏟子，正在挖坑。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柳如眉應了一聲，拉著包平安走過去，蹲在老頭旁邊。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包平安，目光裡帶著一絲嫌棄，但還是沒說什麼，指了指地上那排剛挖好的坑，說了一句：「今天先學怎麼挖坑。」
包平安愣了一下。
挖坑？
這有什麼好學的？
他拿起鏟子，準備動手，老頭忽然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你看清楚。」老頭拿起自己的鏟子，在一個空地上，慢慢地挖了一個坑。動作很慢，慢到包平安覺得他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他先把表面的土刮開，堆在左邊，然後再往下挖，挖出來的土堆在右邊。坑底的土被他用鏟子尖撥了撥，鬆了松，最後用手掌在坑底按了按，試了試硬度。
「坑的深度，是種苗的兩倍。」老頭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坑底的土要松，不能壓實，不然根長不開。挖出來的土，分兩堆，上面的熟土一堆，下面的生土一堆。回填的時候，先填熟土，再填生土。」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包平安：「記住了？」
「記住了。」包平安點了點頭。
「那你試試。」
包平安拿起鏟子，學著老頭的樣，挖了一個坑。他挖得挺認真的，深度差不多，土也分了兩堆，自覺還算滿意。
老頭低頭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太淺了。」
包平安又挖了一個。
「太深了。」
再挖一個。
「坑壁太直了，要斜一點，不然根往下扎的時候會卡住。」
再挖。
「土不分堆，混在一起了，重來。」
包平安挖了五六個坑，沒有一個讓老頭滿意的。他蹲在地上，手裡握著鏟子，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他以前在活水鎮挑水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苦都能吃，但此刻他忽然覺得，挖坑這件事，比挑水累多了，純純的心累。
他咬了咬牙，又挖了一個。
這一次，他特別注意了深度、斜度、土的分堆，每一個細節都照著老頭說的做，連坑底的土都用手撥了撥，鬆了松，最後還用手指量了量深度。
老頭低頭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勉強能看。」
包平安鬆了一口氣，感覺比打了一架還累。
柳如眉蹲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鏟子，她挖的坑，第一個就被老頭誇了一句「不錯」。包平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也沒說什麼，繼續低頭挖坑。
挖到第十個坑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熟練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不上柳如眉那種天生的手感，但至少不會讓老頭皺眉了。
老頭蹲在地頭，看著兩個人幹活，手裡拿著一根枯草，叼在嘴裡，慢悠悠地嚼著。
「行了。」他忽然開口，拍了拍手，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
包平安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才剛剛升起來，晨光鋪滿了整個園子，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一地碎金。
才幹了不到一個時辰。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背嘎嘣響了幾聲，舒服得他差點哼出來。
柳如眉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老頭身邊，笑著問了一句：「柳爺爺，他今天學得怎麼樣？」
老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又別過頭去，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還行，不算太笨。」
包平安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有些高興。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比起你，差遠了。」
包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柳如眉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的，臉頰上沾著一點泥，在晨光里泛著光。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模樣，不再是那個怯怯弱弱的小姑娘，而是像一朵被陽光照透了的花，鮮鮮活活的。
老頭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確實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乾枯的老菊花。
但他一轉頭，看見包平安，又板起了臉。
「你還站著幹什麼？」他瞪了包平安一眼，「沒事幹就去把地澆了。」
包平安趕緊拎起水桶，跑去打水。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老頭，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笑著說「還行」，轉頭就板起臉來罵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他總覺得，那老頭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雖然還是嫌棄，但嫌棄里，好像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包平安拎著水桶，走到井邊，打了水，然後走回園子裡，開始一株一株地澆水。晨光鋪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挖的坑，一排一排的，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按老頭說的標準挖的。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坑裡的土，鬆軟濕潤，帶著一股泥土特有的腥味，還有點涼絲絲的。
他忽然覺得，種仙草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枯燥。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
包平安每天早上卯時起來，跟著柳如眉去隔壁園子，跟老頭學種仙草。老頭教得很慢，但很細緻，每一個步驟都講得很清楚，只是每次講完都要補一句「你看明白了沒有」或者「記住了，別又忘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像是在跟一個傻子說話。
包平安也不在意，他從小被罵慣了，這點嫌棄對他來說，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他學得不算快，但很紮實。老頭教的每一樣東西，他都記在心裡，回到木屋以後，還會在自己腦子裡過一遍。他發現自己慢慢地，開始能看懂那些草藥了。以前他看那些草，覺得都差不多，綠油油的一片，分不清誰是誰。但跟著老頭學了幾天以後，他開始能分辨出不同草藥葉子的形狀、根莖的粗細、氣味的差別。他甚至開始能看出，哪株草缺水了，哪株草缺肥了，哪株草的根被蟲咬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眼睛裡開了一扇窗，以前看不見的東西，現在都能看見了。
柳如眉比他學得更快，她幾乎不用學，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株草需要什麼。老頭有時候會故意考她，指著一株半死不活的幼苗問她怎麼辦，她蹲下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撥開土，看了看根部，就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老頭聽完，有時候會點點頭，有時候會補充幾句，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沉默的，只是蹲在旁邊，看著柳如眉幹活，眼神裡帶著一種包平安看不懂的東西。
有一天下午，包平安挑完水，坐在園子邊的石頭上歇腳。柳如眉蹲在地頭，正在給一株剛發芽的幼苗培土，老頭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幹活。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暖的。風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聞著讓人心裡踏實。幾隻蜜蜂在草叢裡嗡嗡地飛著，偶爾落在一朵小花上，又飛起來。
包平安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雖然每天累得跟狗一樣，腰酸背痛的，但心裡踏實。
他看了一眼柳如眉，她正低著頭，認真地給幼苗培土，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她抬手攏了攏，動作很輕，很自然。她的手指沾著泥，但一點都不嫌髒，反而像是在撫摸什麼寶貝一樣，輕得怕碰壞了。
他又看了一眼老頭，老頭正盯著柳如眉的手，臉上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他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溫柔，又帶著一絲傷感，像是透過柳如眉的手，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包平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懂得這麼多，種仙草的本事比陳老頭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偏偏窩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園子裡，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看起來比街邊的乞丐好不了多少。他為什麼不回天劍閣的煉藥閣去？
包平安想起上次在陳老頭那裡聽到的閒話，說隔壁園子那個老頭，以前是天劍閣煉藥閣的閣主，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自己跑到外門來，一待就是二十年。
包平安在心裡算了一下，比自己活過的年頭還長。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老頭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脾氣古怪、動不動就拿拐杖趕人的老頭，心裡大概藏著很多故事。
包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水桶，準備收工。
他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老頭的聲音。
「明天早上，後院有一批新苗要移栽，你們兩個都過來。」
「知道了。」
老頭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包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頭，好像也沒那麼難相處。
他想起前幾天，老頭還拿拐杖趕他，罵他是「小偷」，說他是「破石頭」。
現在居然主動叫他去移栽新苗了。
嘖，這老頭，變臉變得可真快。
包平安搖了搖頭，拎著水桶，往木屋走去。
他忽然覺得，日子好像越來越有盼頭了。
雖然那老頭看他的眼神，還是帶著一股嫌棄，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恨不得拿拐杖敲他的腦袋了。
包平安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柳如眉。
那丫頭，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骨子裡，比誰都倔。
她為了他，跟老頭吵了一架，還把老頭給拿捏住了。
包平安想到這裡，心裡有些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決定明天早上多挑兩桶水，把那丫頭那份活也幹了。
算是報答。
嗯，就這麼辦。
只是包平安不知道的是，那老頭雖然答應教他了，但每次教他的時候，都會多留一手，或者故意挑他的毛病，讓他多干幾遍。包平安總感覺，這老頭是故意的，但他也沒辦法，誰讓他是求人辦事的那個呢。
只能老老實實地干，老老實實地學。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