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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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平安被那老頭拿拐杖趕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水桶差點沒拿穩,水灑了一地,濺了半截褲腿。

  他低頭看了看濕了大半截的褲腿,又回頭看了一眼籬笆那邊。老頭正杵著拐杖站在地頭,灰撲撲的舊袍子在風裡飄著,頭髮稀稀疏疏的,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瞪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但罵的是什麼,包平安已經聽不清了,也不想聽清。

  他拎著水桶,走回仙草園這邊,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擰褲腿上的水。

  「這老頭,脾氣比咱們活水鎮那條老黃狗還衝。」他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停,擰了兩把,褲腿還是濕的,黏在腿上涼颼颼的,他也懶得管了,就那麼蹲在地上,看著籬笆那邊發呆。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燒著一片火紅的晚霞,把整個仙草園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顏色。地里的雲靈草被餘暉照得發亮,葉子邊緣鑲著一圈金邊,風一吹,輕輕晃著,看著倒是挺好看的。

  包平安蹲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柳如眉從仙草園那邊跑了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摘的草藥,葉子上還帶著露水,在夕陽里泛著光。她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汗,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看樣子是剛才在地里幹活來著。

  她跑到籬笆邊上,看見包平安蹲在地上,然後蹲下來,看著他,小聲問了一句:「你……你沒事吧?」

  「沒事。」包平安擺了擺手,「就是被罵了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柳如眉咬了咬嘴唇,回頭看了一眼隔壁園子。那老頭已經蹲回地頭了,正低著頭,拿小鏟子一下一下地挖土,像是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挖得很慢,鏟子戳進土裡,翻出來,再戳進去,重複著一個動作。

  「柳爺爺其實人很好。」柳如眉轉回頭,看著包平安,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認真,「可能就是人老了有些糊塗,肯定不是故意趕你的。」

  包平安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柳如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

  「沒什麼。」包平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怎麼什麼人都能處得來。那老頭罵你罵得那麼凶,你還能替他說話。」

  「他……他其實教了我很多東西。」柳如眉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聲音小了下去,「他教我怎麼看土,怎麼配肥,怎麼分苗。他雖然嘴上凶,但教東西的時候一點都不含糊。」

  「我知道。」包平安拎起水桶,往木屋那邊走,「我又沒說他不好,就是說他脾氣沖。」

  柳如眉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隔壁園子。

  那老頭還在蹲著,但手裡的鏟子停了。他正透過籬笆的縫隙,往這邊看。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的目光落在包平安的後背上,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嫌棄,又像是別的什麼。

  柳如眉看見他那個眼神,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轉過身,快步追上包平安,在他身後喊了一聲:「你等著,我去跟他說。」

  包平安回頭,剛想問「說什麼」,柳如眉已經轉身跑了回去,穿過籬笆的缺口,徑直朝那老頭走去。

  她跑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衣擺被風帶起來,像一隻撲稜稜飛過去的小鳥。

  包平安愣在原地,手裡拎著水桶,看著柳如眉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發感動。

  感動歸感動,但他總覺得,這丫頭要干一件不太好的事。

  柳如眉走到老頭面前,蹲下來,看著他。

  老頭手裡的鏟子停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又帶著一絲心虛,像是早就猜到她要來興師問罪。

  「柳爺爺。」柳如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跟平時那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判若兩人,「您剛才為什麼趕他?」

  老頭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鏟土,嘴裡嘟囔了一句:「那個破石頭有什麼好的。」

  柳如眉愣了一下。

  破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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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包平安。他正拎著水桶,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泥,看起來又呆又笨,跟塊石頭確實有幾分像。

  但她不覺得好笑。

  她轉回頭,看著老頭,臉色變了。

  「什麼破石頭?」她的聲音忽然高了半截,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你不許這麼說他。」

  老頭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柳如眉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攥成了拳頭,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她平時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跟人吵架都從來沒有過,但此刻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根本壓不住。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沒勇氣說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張嘴罵他,你憑什麼?」

  老頭被她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有些懵,想說什麼,但柳如眉沒給他機會。

  「我告訴你,他是把我從深淵裡救出來的人。」柳如眉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把話一句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如果沒有他,我這輩子可能就爛在那個鎮子裡了,可能永遠都見不到陽光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罵他一句破石頭,你知道我聽了是什麼感覺嗎?」

  老頭手裡的鏟子掉在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她那副平時柔柔弱弱的樣子全沒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眼睛裡帶著一股倔強的光,亮得刺眼。她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怯怯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但現在不一樣了,裡面燒著一團火。


  「我……」他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不知道。」

  柳如眉沒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老頭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包平安。那個少年還站在仙草園的地頭,手裡拎著水桶,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看見老頭在看他,他趕緊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別處,動作笨拙得有些可笑。

  老頭忽然嘆了口氣。

  「行吧。」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柳如眉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我說,我收回剛才那句話。」老頭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不耐煩,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妥協,「他不是破石頭,行了吧?」

  柳如眉眨了眨眼,眼眶裡的淚花還沒退,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那您得親自跟他說。」

  老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柳如眉,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你——」

  「您要是不說,他以為您還在生他的氣呢。」柳如眉雙手叉腰,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您剛才拿拐杖趕他,嚇都嚇死了,萬一把他嚇跑了怎麼辦?」

  老頭嘴巴一張一合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反正我不說,你想個別的要求。」

  柳如眉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老頭商量什麼秘密大事:「您得讓他也來跟您學種仙草。」

  老頭一聽,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直擺頭:「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他那個榆木腦袋,哪裡學得會?」老頭一臉嫌棄,嘴巴撇得老高,下巴上的鬍子跟著一翹一翹的,「我教東西,不看身份不看背景,看的是天分。那小子,有什麼天分?種個草都能把根埋歪了,我教他,那不是浪費我的口水嗎?」

  柳如眉雙手抱胸,看著他,也不說話。

  老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頭去,嘟囔了一句:「總之不行。」

  「那我不學了。」

  老頭猛地轉過頭,瞪著她。

  「你說什麼?」

  「我說,您要是不教他,我也不學了。」柳如眉的語氣很平靜,但那股子倔強勁兒,從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透出來,像是一根釘子,牢牢地釘在那裡,拔都拔不掉。

  老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又張開,又閉上。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竟然拿這個丫頭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沒有。」柳如眉搖了搖頭,一臉無辜,「我就是在跟您講道理。」

  老頭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手指著柳如眉,抖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你這個丫頭……」

  柳如眉歪了歪頭,看著他,臉上掛著笑,但那雙眼睛裡帶著的認真勁兒,讓老頭知道,她是說真的。

  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株剛種下去的幼苗。葉子已經蔫了,軟塌塌地趴在地上,像是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顏色發黃,邊緣捲起來,看著可憐巴巴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那株幼苗有點像。

  都是被人拿捏得死死的,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行。」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

  柳如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動作有些粗魯,像是要把心裡的火氣都拍掉,「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是學不會,別怪我罵人。」老頭板著臉,一臉嚴肅,「我教東西有個規矩,教三遍,學不會就別學了。他要是達不到我的要求,趁早滾蛋,別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

  柳如眉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笑:「行,他要是學不會,您罵他我都不攔著。」

  老頭哼了一聲,轉過身,朝仙草園那邊走去,步子邁得很大,像是要去跟誰打架一樣。

  他走到籬笆的缺口處,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柳如眉,沒好氣地說了一句:「還站著幹什麼?走啊。」

  柳如眉趕緊跟了上去,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

  包平安正蹲在仙草園的地頭,手裡拿著鋤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鬆土。他看見那老頭從隔壁園子裡走出來,柳如眉跟在後面,臉上帶著笑,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完了,這丫頭肯定又幹了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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