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厲害多了
三個人在雲在天上飄了整整一天一夜。
包平安蹲在雲頭上，兩條腿都麻了，換了好幾個姿勢，從蹲著變成坐著，又從坐著變成趴著，怎麼都不舒服。
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吹得他頭髮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
沈清漪坐在他旁邊，靠著雲朵的邊緣，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她的劍橫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劍鞘上，即使睡著了，姿勢也端端正正的。
柳如眉縮在雲朵中間，兩隻手緊緊攥著雲邊，她第一次飛這麼高，嚇得臉都白了，全程不敢往下看，一直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但聽不清她到底在念叨什麼。
包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有點想笑，想了想又有點不忍心，就喊了一聲：「如眉，你睜眼看看，下面的風景挺好的，不看可惜了。「
柳如眉使勁搖了搖頭，眼睛閉得更緊了：「不……不看了，我……我恐高。「
「這有什麼好怕的，掉不下去。「
「萬一掉下去呢？「
「掉下去我接著你。「
「你……你怎麼接？「
包平安想了想，好像確實不太好接，撓了撓頭，沒再說話了。
沈清漪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嘴角動了一下。
「包大仙人，吹牛不成丟大人了吧。「
雲又飄了一陣，包平安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山脈。那些山跟他見過的青雲山不一樣，青雲山是秀氣，一座一座的，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一根根手指頭。而眼前這片山脈，是雄渾的，連綿起伏，像一條巨大的龍脊，橫臥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頭。
山脈中間，有一座特別高的山峰，直插雲霄，山頂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飛檐翹角，在雲霧裡若隱若現，可能就是老頭所說的天劍閣了吧。
雲在山腳下落了下來。包平安踩著實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住旁邊的一棵樹。柳如眉更慘，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緩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沈清漪倒是沒什麼反應，穩穩噹噹地跳下雲，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四處看了看，說了一句：「到了？「
「應該是到了。「包平安抬頭看了看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心裡有點發虛。
山腳下有一條石板路，蜿蜒著通向山里。路口的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天劍閣。
字是刻的，像是用劍尖一筆一划刻出來的，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凌厲的劍氣撲面而來。
「走吧。「沈清漪率先沿著石板路往裡走。
三個人沿著山路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廣場後面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黑瓦紅柱，氣勢恢宏。
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男有女，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背著劍，有的空著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打量著，小聲議論著什麼。
包平安掃了一眼，這些人，應該都是來參加天劍閣招生的。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他正想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問道：「來參加招生的？「
「是。「包平安趕緊點了點頭。
中年人翻開冊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指了指廣場東邊的一排桌子：「先去那邊登記，測一下資質，然後等通知。「
三個人走到東邊的桌子前，一個年輕的弟子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灰撲撲的，看起來毫不起眼。
「把手放在上面。「年輕弟子頭也沒抬，指了指那塊石頭。
包平安第一個走上前，把手放了上去。
石頭沒什麼反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石頭還是沒什麼反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跟塊普通的石頭一模一樣。
年輕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語氣平淡地說了兩個字：「外門。「
包平安雖然心裡早有預期，但事實公布的時候還是不免有些難受，他退到一邊，給柳如眉讓開了位置。
柳如眉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了上去。
石頭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是一顆快熄滅的燭火，閃了一下就滅了。
年輕弟子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寫了幾筆：「外門。「
柳如眉縮回手，咬了咬嘴唇，默默退到了包平安身邊。
沈清漪是最後一個。
她走上前，把手放在石頭上。
整塊石頭都亮了起來，光芒把周圍的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旁邊幾個正在登記的年輕弟子紛紛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清漪身上。
那個一直低頭寫字的年輕弟子，手裡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沈清漪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塊亮得發燙的石頭，眼睛裡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筆，站了起來，朝沈清漪拱了拱手：「請姑娘稍等，我去請師叔過來。「
說完，他轉身快步往大殿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包平安站在旁邊，看著沈清漪，心情十分複雜。
他當然替她高興，但同時，也有點點的失落。不過這點失落很快就散了，他覺得這很正常，人家本來就是公主，天賦又好，被看重是應該的。他一個挑水的窮小子，還是靠著仙人老頭給的神筆才能走到這裡，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沒過多久，那個年輕弟子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根青色的絲帶，長發披散在肩上，眉目清冷，像是一朵開在雪山頂上的白蓮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高貴冷清的氣場，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兩邊讓了讓。
她走到沈清漪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還在發光的石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清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很清冷，像是冬天的風，涼涼的。
「沈清漪。「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話：「你願不願意做我的親傳弟子？「
廣場上一下子就安靜了。
旁邊的幾個弟子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震驚。那個負責登記的年輕弟子更是直接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沈清漪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年輕女人，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和柳如眉，猶豫了一下，問道：「那……他們呢？「
年輕女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包平安和柳如眉，然後搖了搖頭：「資質太低，不能入內門。這是規矩，我也沒辦法改變。「
沈清漪皺了一下眉頭，似乎還想爭取一下，但包平安搶先開口了。
「沒事，你去吧。「他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我和如眉在外門搭伴，也挺好的。「
沈清漪看著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轉回身，朝那年輕女人行了一禮：「弟子願意。「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大殿的方向走去。沈清漪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嘴唇動了動，但最後什麼也沒說，轉回頭，跟著那年輕女人走了。
包平安站在廣場上，看著沈清漪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空落落的，但他很快就甩了甩頭，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走吧。「他轉頭對柳如眉說了一句，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咱們去外門報到。「
外門在天劍閣的山腳下，一片錯落有致的院子，院子前面是一大片田地，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包平安和柳如眉被分到了仙草園。
仙草園在整片田地的最西邊，一塊用籬笆圍起來的園子，裡面種著各種草藥，綠油油的一片，長得倒是挺旺盛的。園子旁邊有一間小木屋，就是他們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有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還堆著幾把鋤頭和鏟子。
負責管理仙草園的是一個姓陳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說話慢吞吞的，但人倒是挺和氣。他交給包平安和柳如眉一人一把鋤頭，指著園子東邊那一排草藥說：「那些是雲靈草，七天後要收，你們先把地里的雜草除了，別傷了根。「
包平安接過鋤頭，掂了掂分量，覺得還行，不算太重。
他挽起袖子，二話不說，蹲下來就開始幹活。
他從小在活水鎮長大，什麼苦沒吃過？挑水、砍柴、種地，這些活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鋤頭在他手裡用得比誰都順手，一鋤頭下去，土翻得又深又勻，雜草連根拔起，一點都沒傷到旁邊的草藥。
陳老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原本慢吞吞的眼神里露出了一絲意外，捋了捋鬍子，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柳如眉就沒那麼利索了。
她拿著鋤頭，站在地頭，不知道怎麼下手。她從小在家裡幹活，但乾的都是些針線活、做飯之類的精細活，這種掄鋤頭的粗活，她從來沒幹過。她學著包平安的樣子，舉起鋤頭，往地上一挖，鋤頭歪了一下，差點挖到旁邊的草藥，嚇得她趕緊收手，鋤頭差點砸到自己腳上。
「小心！「包平安趕緊喊了一聲。
柳如眉被嚇了一跳，鋤頭一歪，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包平安趕緊放下鋤頭，走過去把她扶起來。
「你沒事吧？「
「沒事。「柳如眉搖了搖頭，然後重新拿起鋤頭，咬了咬牙，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她穩了一些，雖然鋤頭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沒再挖偏。
包平安看著她努力的樣子，沒再多說，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幹活。
閒下來的時候他會觀察身旁的少女一會兒，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柳如眉雖然掄鋤頭的動作不熟練，但她對草藥的了解，好像有點不一般。
她蹲在一株草藥前面，沒有急著拔草，而是先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那株草藥，然後伸出手，輕輕撥開葉子，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又湊上去聞了聞，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始動手。
包平安一開始沒在意，但後來他發現，柳如眉除過草的那幾株雲靈草，葉子比之前更舒展了，綠得發亮，像是被什麼滋養過一樣。
他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柳如眉剛才用手碰過的那株雲靈草，根部竟然冒出了一點新芽，嫩嫩的，翠綠翠綠的，看著就喜人。
「欸，這草……「包平安指著那株雲靈草，有些驚訝，「它怎麼發新芽了？「
柳如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摸了摸它的葉子，覺得它好像有點蔫，就順手給它鬆了鬆土。「
「就鬆了鬆土？「
「嗯。「
包平安盯著那株雲靈草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幾株沒被柳如眉碰過的，葉子明顯沒有那麼精神，有些還蔫蔫的。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但因為沒有確定，便沒說出來。
接下來幾天，他一直在觀察柳如眉幹活。
他發現，柳如眉割草的時候，總是能精準地避開那些有用的草藥，連一根多餘的葉子都不會傷到。她澆水的時候，每一株澆多少水，心裡好像有數，不多不少，剛好夠。而且那些被她照顧過的草藥，長勢明顯比旁邊的要好，葉子更綠，莖幹更粗，有些甚至提前開了花。
包平安蹲在地頭，看著柳如眉蹲在草藥叢里，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剛發芽的幼苗培土，她那雙手平時看著笨笨的，連鋤頭都握不穩，可一碰到那些草藥，就變得特別輕，特別穩，像是換了一雙手似的。
他忽然想起老頭說過的話。
「天劍閣里也有不修武道的文職弟子，筆墨紙硯、文書典藏，總需要人打理，她去了，也能有個安身之處。「
但那老頭可沒說過，柳如眉在這方面有天賦啊。
包平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站起來，走到柳如眉身邊，蹲下來，看著她手裡那株幼苗，問了一句：「如眉，你以前種過草藥嗎？「
「沒有。「柳如眉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沒停，「我……我家裡以前種過一些菜，但我沒怎麼下過地。「
「那你……「包平安指了指她手裡那株幼苗，「你怎麼知道它需要培土？「
「我看出來的。「柳如眉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的根有點露出來了，如果不把土蓋上，根會幹掉的。「
「你怎麼看出來根露出來了？「
「就……就看到了啊。「柳如眉眨了眨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它的根旁邊有一道裂縫，土裂開了，根就露出來了，能看到。「
包平安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株幼苗，又看了看旁邊的土，乾巴巴的，平平整整的，別說裂縫了，連個螞蟻洞都看不到。
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柳如眉，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柔柔弱弱的姑娘，好像有點東西。
「怎麼了？「柳如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沒什麼。「包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就是覺得，你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厲害多了。「
柳如眉抬起頭，看著他，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包平安沒有解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鋤頭，繼續幹活。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這個姑娘，在草藥這方面，怕是真的有天賦。
包平安蹲在雲頭上，兩條腿都麻了，換了好幾個姿勢，從蹲著變成坐著，又從坐著變成趴著，怎麼都不舒服。
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吹得他頭髮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
沈清漪坐在他旁邊，靠著雲朵的邊緣，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她的劍橫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劍鞘上，即使睡著了，姿勢也端端正正的。
柳如眉縮在雲朵中間，兩隻手緊緊攥著雲邊，她第一次飛這麼高，嚇得臉都白了，全程不敢往下看，一直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但聽不清她到底在念叨什麼。
包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有點想笑，想了想又有點不忍心，就喊了一聲：「如眉，你睜眼看看，下面的風景挺好的，不看可惜了。「
柳如眉使勁搖了搖頭，眼睛閉得更緊了：「不……不看了，我……我恐高。「
「這有什麼好怕的，掉不下去。「
「萬一掉下去呢？「
「掉下去我接著你。「
「你……你怎麼接？「
包平安想了想，好像確實不太好接，撓了撓頭，沒再說話了。
沈清漪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嘴角動了一下。
「包大仙人，吹牛不成丟大人了吧。「
雲又飄了一陣，包平安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山脈。那些山跟他見過的青雲山不一樣，青雲山是秀氣，一座一座的，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一根根手指頭。而眼前這片山脈，是雄渾的，連綿起伏，像一條巨大的龍脊，橫臥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頭。
山脈中間，有一座特別高的山峰，直插雲霄，山頂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飛檐翹角，在雲霧裡若隱若現，可能就是老頭所說的天劍閣了吧。
雲在山腳下落了下來。包平安踩著實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住旁邊的一棵樹。柳如眉更慘，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緩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沈清漪倒是沒什麼反應，穩穩噹噹地跳下雲，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四處看了看，說了一句：「到了？「
「應該是到了。「包平安抬頭看了看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心裡有點發虛。
山腳下有一條石板路，蜿蜒著通向山里。路口的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天劍閣。
字是刻的，像是用劍尖一筆一划刻出來的，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凌厲的劍氣撲面而來。
「走吧。「沈清漪率先沿著石板路往裡走。
三個人沿著山路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廣場後面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黑瓦紅柱，氣勢恢宏。
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男有女，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背著劍，有的空著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打量著，小聲議論著什麼。
包平安掃了一眼，這些人，應該都是來參加天劍閣招生的。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他正想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問道：「來參加招生的？「
「是。「包平安趕緊點了點頭。
中年人翻開冊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指了指廣場東邊的一排桌子：「先去那邊登記，測一下資質，然後等通知。「
三個人走到東邊的桌子前，一個年輕的弟子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灰撲撲的，看起來毫不起眼。
「把手放在上面。「年輕弟子頭也沒抬，指了指那塊石頭。
包平安第一個走上前，把手放了上去。
石頭沒什麼反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石頭還是沒什麼反應，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跟塊普通的石頭一模一樣。
年輕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語氣平淡地說了兩個字：「外門。「
包平安雖然心裡早有預期，但事實公布的時候還是不免有些難受，他退到一邊，給柳如眉讓開了位置。
柳如眉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了上去。
石頭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是一顆快熄滅的燭火，閃了一下就滅了。
年輕弟子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寫了幾筆：「外門。「
柳如眉縮回手，咬了咬嘴唇，默默退到了包平安身邊。
沈清漪是最後一個。
她走上前，把手放在石頭上。
整塊石頭都亮了起來，光芒把周圍的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旁邊幾個正在登記的年輕弟子紛紛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清漪身上。
那個一直低頭寫字的年輕弟子，手裡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沈清漪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塊亮得發燙的石頭，眼睛裡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筆，站了起來，朝沈清漪拱了拱手：「請姑娘稍等，我去請師叔過來。「
說完，他轉身快步往大殿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包平安站在旁邊，看著沈清漪，心情十分複雜。
他當然替她高興，但同時，也有點點的失落。不過這點失落很快就散了，他覺得這很正常，人家本來就是公主，天賦又好，被看重是應該的。他一個挑水的窮小子，還是靠著仙人老頭給的神筆才能走到這裡，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沒過多久，那個年輕弟子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根青色的絲帶，長發披散在肩上，眉目清冷，像是一朵開在雪山頂上的白蓮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高貴冷清的氣場，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兩邊讓了讓。
她走到沈清漪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還在發光的石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清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很清冷，像是冬天的風，涼涼的。
「沈清漪。「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話：「你願不願意做我的親傳弟子？「
廣場上一下子就安靜了。
旁邊的幾個弟子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震驚。那個負責登記的年輕弟子更是直接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沈清漪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年輕女人，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和柳如眉，猶豫了一下，問道：「那……他們呢？「
年輕女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包平安和柳如眉，然後搖了搖頭：「資質太低，不能入內門。這是規矩，我也沒辦法改變。「
沈清漪皺了一下眉頭，似乎還想爭取一下，但包平安搶先開口了。
「沒事，你去吧。「他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我和如眉在外門搭伴，也挺好的。「
沈清漪看著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轉回身，朝那年輕女人行了一禮：「弟子願意。「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大殿的方向走去。沈清漪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平安，嘴唇動了動，但最後什麼也沒說，轉回頭，跟著那年輕女人走了。
包平安站在廣場上，看著沈清漪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空落落的，但他很快就甩了甩頭，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走吧。「他轉頭對柳如眉說了一句，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咱們去外門報到。「
外門在天劍閣的山腳下，一片錯落有致的院子，院子前面是一大片田地，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包平安和柳如眉被分到了仙草園。
仙草園在整片田地的最西邊，一塊用籬笆圍起來的園子，裡面種著各種草藥，綠油油的一片，長得倒是挺旺盛的。園子旁邊有一間小木屋，就是他們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有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還堆著幾把鋤頭和鏟子。
負責管理仙草園的是一個姓陳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說話慢吞吞的，但人倒是挺和氣。他交給包平安和柳如眉一人一把鋤頭，指著園子東邊那一排草藥說：「那些是雲靈草，七天後要收，你們先把地里的雜草除了，別傷了根。「
包平安接過鋤頭，掂了掂分量，覺得還行，不算太重。
他挽起袖子，二話不說，蹲下來就開始幹活。
他從小在活水鎮長大，什麼苦沒吃過？挑水、砍柴、種地，這些活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鋤頭在他手裡用得比誰都順手，一鋤頭下去，土翻得又深又勻，雜草連根拔起，一點都沒傷到旁邊的草藥。
陳老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原本慢吞吞的眼神里露出了一絲意外，捋了捋鬍子，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柳如眉就沒那麼利索了。
她拿著鋤頭，站在地頭，不知道怎麼下手。她從小在家裡幹活，但乾的都是些針線活、做飯之類的精細活，這種掄鋤頭的粗活，她從來沒幹過。她學著包平安的樣子，舉起鋤頭，往地上一挖，鋤頭歪了一下，差點挖到旁邊的草藥，嚇得她趕緊收手，鋤頭差點砸到自己腳上。
「小心！「包平安趕緊喊了一聲。
柳如眉被嚇了一跳，鋤頭一歪，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包平安趕緊放下鋤頭，走過去把她扶起來。
「你沒事吧？「
「沒事。「柳如眉搖了搖頭，然後重新拿起鋤頭，咬了咬牙，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她穩了一些，雖然鋤頭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沒再挖偏。
包平安看著她努力的樣子，沒再多說，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幹活。
閒下來的時候他會觀察身旁的少女一會兒，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柳如眉雖然掄鋤頭的動作不熟練，但她對草藥的了解，好像有點不一般。
她蹲在一株草藥前面，沒有急著拔草，而是先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那株草藥，然後伸出手，輕輕撥開葉子，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又湊上去聞了聞，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始動手。
包平安一開始沒在意，但後來他發現，柳如眉除過草的那幾株雲靈草，葉子比之前更舒展了，綠得發亮，像是被什麼滋養過一樣。
他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柳如眉剛才用手碰過的那株雲靈草，根部竟然冒出了一點新芽，嫩嫩的，翠綠翠綠的，看著就喜人。
「欸，這草……「包平安指著那株雲靈草，有些驚訝，「它怎麼發新芽了？「
柳如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摸了摸它的葉子，覺得它好像有點蔫，就順手給它鬆了鬆土。「
「就鬆了鬆土？「
「嗯。「
包平安盯著那株雲靈草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幾株沒被柳如眉碰過的，葉子明顯沒有那麼精神，有些還蔫蔫的。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但因為沒有確定，便沒說出來。
接下來幾天，他一直在觀察柳如眉幹活。
他發現，柳如眉割草的時候，總是能精準地避開那些有用的草藥，連一根多餘的葉子都不會傷到。她澆水的時候，每一株澆多少水，心裡好像有數，不多不少，剛好夠。而且那些被她照顧過的草藥，長勢明顯比旁邊的要好，葉子更綠，莖幹更粗，有些甚至提前開了花。
包平安蹲在地頭，看著柳如眉蹲在草藥叢里，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剛發芽的幼苗培土，她那雙手平時看著笨笨的，連鋤頭都握不穩，可一碰到那些草藥，就變得特別輕，特別穩，像是換了一雙手似的。
他忽然想起老頭說過的話。
「天劍閣里也有不修武道的文職弟子，筆墨紙硯、文書典藏，總需要人打理，她去了，也能有個安身之處。「
但那老頭可沒說過，柳如眉在這方面有天賦啊。
包平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站起來，走到柳如眉身邊，蹲下來，看著她手裡那株幼苗，問了一句：「如眉，你以前種過草藥嗎？「
「沒有。「柳如眉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沒停，「我……我家裡以前種過一些菜，但我沒怎麼下過地。「
「那你……「包平安指了指她手裡那株幼苗，「你怎麼知道它需要培土？「
「我看出來的。「柳如眉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的根有點露出來了，如果不把土蓋上，根會幹掉的。「
「你怎麼看出來根露出來了？「
「就……就看到了啊。「柳如眉眨了眨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它的根旁邊有一道裂縫，土裂開了，根就露出來了，能看到。「
包平安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株幼苗，又看了看旁邊的土，乾巴巴的，平平整整的，別說裂縫了，連個螞蟻洞都看不到。
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柳如眉，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柔柔弱弱的姑娘，好像有點東西。
「怎麼了？「柳如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沒什麼。「包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就是覺得，你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厲害多了。「
柳如眉抬起頭，看著他，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包平安沒有解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鋤頭，繼續幹活。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這個姑娘，在草藥這方面，怕是真的有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