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們等著，我一定會回來的！（5000字）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混著木門軸子吱呀吱呀響成功將包平安從美夢中拽了出來。他躺在那張自己畫出來的大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感覺這一覺睡得格外美妙，主要是這床比在青雲山上那硬邦邦的木床舒服多了。
他側過頭，看見柳如眉還睡著，側著身，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小截烏黑的發頂，呼吸均勻，像一隻蜷縮著的小貓。那張瘦瘦的小臉上，眉頭總算舒展開了，不是昨天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擰著、繃著。
包平安輕手輕腳地爬起來，下了床，踩上鞋，看了一眼另一張小床上的沈清漪。
她也醒了，正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睛睜著，也不知道醒了多久，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包平安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小聲問了一句：「你……醒了怎麼不出聲？」
「我看看你醒了以後第一件事是幹什麼。」沈清漪打了個哈欠，坐起來，長發散了一肩，她伸手攏了攏，隨手扎了個馬尾，「還行，沒偷偷對人家姑娘做什麼，算你老實。」
「……我犯得著嗎我。」包平安翻了個白眼，低頭去收拾自己那點破家當，其實就是把神筆揣進懷裡，再把青崖散人給的那袋銀子系在腰帶上，檢查了一遍，沒了。
柳如眉也被兩人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被子滑下來，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臉。她看見包平安和沈清漪已經起來了，趕緊掀開被子，有些慌亂地攏了攏頭髮，小聲道歉：「我……我起晚了，對不起。」
「不晚不晚，天剛亮呢。」包平安擺了擺手，「收拾收拾，咱們該走了。」
三個人簡單洗漱了一下，下樓退了房。掌柜的還坐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珠子，看見他們下來，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又掃了一圈，沒說話，收了鑰匙，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出了客棧的門，活水鎮的早晨鋪開在眼前。
路邊的包子鋪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一股面香混著肉香飄過來，勾得包平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旁邊有個賣豆腐腦的攤子，老闆正拿著鐵勺一下一下地舀，白嫩嫩的豆腐腦在碗裡顫顫悠悠的。
沈清漪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個攤子，又看了一眼包平安。
包平安摸了摸錢袋子，咬了咬牙：「走，一人一碗豆腐腦，加兩個包子。」
沈清漪很自覺地找了個空桌坐下了。
柳如眉站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我……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包平安把她按到板凳上，「一會兒趕路，餓著肚子走不動。」
三個人坐在路邊的小攤上，一人一碗豆腐腦，就著熱包子吃了。豆腐腦滑嫩嫩的，入口就化，包子皮薄餡多，一口咬下去油汁兒直冒。沈清漪吃得不快不慢，姿態端端正正的，到底是宮裡出來的，就算坐在路邊攤上，那股子勁兒也跟別人不一樣。柳如眉小口小口地咬著包子，吃得很安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包平安和沈清漪，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吃完早飯，三個人沿著街道往鎮口走。
活水鎮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清晨的鎮子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牽著牛去耕田的，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看見有人路過，含含糊糊地打個招呼。
包平安走在這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街道上，他本來以為這輩子就會爛在這個鎮子裡，沒人管，沒人問，然後某一天無聲無息地就沒了。可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這裡，而且身後還跟著一個公主、一個被賣抵債的姑娘。
這世道啊，真是說不準啊。
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包平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人在喊：「在前面！別讓他們跑了！」
包平安回頭一看，街道那頭，一群人手提著棍棒、柴刀、鐵鍬，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衝過來。領頭的是個穿著綢緞的胖男人，一張臉漲得通紅，正是昨天那個被包平安削了髮髻的李老爺。
他今天沒穿那件綢緞衣裳了，換了一身短打，手裡攥著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臉上帶著一股狠勁兒，邊跑邊喊：「就是他！就是那個小兔崽子！給我攔住他！」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弟，一個個歪瓜裂棗的，有的拿著柴刀，有的握著鐵鍬，還有的乾脆從路邊撿了塊板磚，一副要來拼命的架勢。
街上的行人看見這陣仗，紛紛往兩邊躲，有膽小的直接鑽進了旁邊的鋪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包平安往後退了半步，把柳如眉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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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群人衝過來，像是在看一群鬧騰的螞蚱。
李老爺帶著人衝到離他們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喘了幾口粗氣，拿木棍指著包平安，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們：「上次是我大意了，沒有閃，這次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跟著壯聲勢，舉著手裡的傢伙，七嘴八舌地喊著：「對！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李老爺，跟他們廢什麼話，直接上！」
包平安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忍不住想笑。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身邊的柳如眉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他和沈清漪前面。
她的身子在發抖，連聲音都在抖，但她還是張開雙臂，攔在兩人面前，回頭沖他們喊了一句：「公子，沈姑娘，你們快跑！他們……他們是沖我來的，是我連累了你們，你們別管我了，快走！」
她說著，眼眶已經紅了，但咬著嘴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清漪走過去，伸手把柳如眉的胳膊按了下來，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無奈：「別擔心，他們打不過我。」
柳如眉被她拉得身子一歪，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可是他們......」
「他們什麼他們。」沈清漪把她往身後一撥，另一隻手已經拔出了劍，劍刃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看著李老爺那群人，嘴角微微一挑，「就這幾個歪瓜裂棗，還用得著跑？」
李老爺看見她拔出劍來，腳下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但看了看自己身後七八個人，又壯起膽子，揮著手裡的木棍喊道：「別怕她！她就一個人！我們這麼多人，兄弟們給我上！」
幾個小弟對視了一眼，舉著傢伙沖了上來。
包平安從懷裡掏出神筆。
他本來想著，今天早上吃得飽飽的，心情不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安安靜靜地離開活水鎮就算了。可人家非要送上門來挨揍，那也沒辦法。
他握著筆，在空中寫了一個字。
「風。」
筆尖划過空氣，文氣從筆尖湧出來，化作一陣不小的風，裹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朝著那幾個小弟迎面颳了過去。那幾個人被風沙糊了一臉，眼睛都睜不開，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腳下一亂，踩了個空，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手裡的柴刀和鐵鍬甩出去老遠。
沈清漪趁這個機會，一步跨出去，劍柄一翻，用劍脊拍在左邊那個小弟的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兩眼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她反手又是一劍脊，拍在右邊那人的脖子上，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也跟著倒了。
她的動作又快又乾淨，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甚至連劍刃都沒用，光用劍背就把人給拍暈了。
剩下的幾個小弟看見這陣仗，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再往前沖了。
李老爺急了，在後面跳著腳罵：「上啊！你們倒是上啊！一群廢物！老子花錢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包平安把筆揣回懷裡，挽了挽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朝李老爺走了過去。
李老爺看見他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舉著手裡的木棍，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想幹什麼？你別過來！我告訴你，我可是.......」
話沒說完，包平安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沒用什麼神筆，也沒用什麼法術，就是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李老爺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李老爺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手一松，木棍掉在了地上。他捂著臉，鼻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你……你敢打我？」李老爺的聲音都變了調，聽起來有些滑稽。
包平安沒說話，又補了一拳。
這一拳打在他左邊的眼眶上，眼睛周圍立刻腫了起來，烏青烏青的。
李老爺「嗷」地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扶著旁邊的牆才勉強站穩。他的右眼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左眼瞪得大大的，看起來又狼狽又可笑。
他帶來的那幾個小弟看見自家老爺被打成這樣，更不敢動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你們……你們等著！」李老爺捂著臉，一邊往後退，一邊腳步踉蹌地跑，邊跑邊回頭喊，「你們等著！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跑得很快，胖乎乎的身子一顛一顛的，轉眼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那幾個小弟看見自家老爺都跑了，也趕緊跟著一鬨而散，連掉在地上的柴刀和鐵鍬都顧不上撿了。
街上重新安靜了下來。
包平安甩了甩手上的血，剛才那一拳打得有點猛，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清漪和柳如眉。
柳如眉站在那兒，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清漪倒是沒什麼表情，把劍收回鞘里，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看了一眼包平安的手，挑了挑眉：「打爽了？」
「還……還行。」包平安活動了一下手指，嘿嘿笑了一下，「就是手有點疼。」
「下次用筆，我心疼。」沈清漪轉身往鎮口走了。
包平安趕緊跟上去，走了兩步，發現柳如眉還愣在原地，又回頭喊了一聲：「走了，發什麼呆呢？」
柳如眉這才回過神來，小跑著跟了上去，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老爺消失的方向，然後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了包平安身後。
出了活水鎮，三個人沿著官道往西走。
活水鎮慢慢被甩在了身後，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綠點，融進了遠處的山色里。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日頭漸漸高了，三個人找了棵大樹，在樹蔭底下歇腳。
柳如眉坐在樹根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少年少女舉了個躬：「公子，沈姑娘……謝謝你們。」
包平安靠在樹幹上，正拿袖子擦汗，聽見她說話，轉過頭看著柳如眉：「謝什麼？」
「剛才……你們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柳如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我什麼都不會，跟著你們只會拖後腿，你們……你們為什麼.......？」
沈清漪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正低頭擦劍，聽見柳如眉的話，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語氣淡淡地回復著：「因為昨天你說了那句話，讓我看到了一個和我一樣的可憐人。」
「哪句話？」
「你說，不想回家。」沈清漪把劍收進鞘里，抬起頭，看著柳如眉「我也是。」
她看著沈清漪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淚的笑，使勁點了點頭：「嗯，我們都出來了，不會再回去，回到那個痛苦的牢籠。」
包平安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姑娘，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看了看天色：「行了，歇夠了，走吧。」
至於下一步去哪，可能是去找個宗門，畢竟每天居無定所還得時刻謹防朝廷的追兵與墨淵組織的刺殺的日子實在是難熬，更何況現在還得保護手無寸鐵的柳如眉，自己與沈清漪也得找個地方修煉增進自身實力。
日落時分，他們在路邊找到了一座山神廟，打算在這裡過一夜，廟不大，比包平安以前住的那座破廟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屋頂是完整的，能擋風遮雨。三個人分工收拾了一下，沈清漪去撿柴火，柳如眉把地上散落的枯草攏了攏，鋪成三個草鋪，包平安在廟門口生了一堆火。
吃完飯，柳如眉靠在牆邊，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天對她來說大概太長了，身子一挨著草鋪，不久就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沈清漪靠著另一面牆，抱著劍，也閉上了眼睛。
包平安坐在火堆旁邊，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看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開，困意漸漸湧上來，隨便靠著一根柱子，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包平安。」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就像是第一次見到神仙老頭的場景。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一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袍子，坐在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石頭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捋著自己修長的鬍鬚。
「神仙老頭！」
「我叫筆力大仙，什麼神仙老頭，不過，丑小子，又見面了。」老頭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很是隨意。
包平安眨了眨眼，趕緊走過去，拱了拱手：「前輩，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老頭翻了翻白眼，「你小子最近過得挺滋潤啊，身邊又多了個姑娘，吃得飽睡得香，還學會用筆打架，不錯，不錯。」
包平安撓了撓頭：「那……那不是被逼的嗎？」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這些閒話。」老頭從石頭上跳下來，背著手，在包平安面前踱了兩步，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些，「我找你有正事。」
包平安站直了身子，等著他往下說。
「你現在的情況，我大概也知道一些。」老頭停下來，看著他，「朝廷的人在追你們，墨淵的人也在找你們，你帶著一個公主，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丫頭，到處亂跑，遲早要出事。」
「那……前輩有什麼辦法嗎？」
老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句：「你聽說過天劍閣嗎？」
「天劍閣？」包平安搖了搖頭。
「在豫州，一個專門練劍修行的地方。」老頭背著手，踱了兩步，「那一派的祖師爺，跟我是老相識了。現在正好是天劍閣三年一度招收新弟子的時候，你要是能趕到那裡，就有機會拜入天劍閣門下。」
「天劍閣……」包平安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裡……安全嗎？」
「安全？」老頭笑了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地方。但天劍閣是天下數得上號的宗門，朝廷的手伸不到那裡去，墨淵的人也不敢輕易在人家地盤上鬧事。你到了那裡，至少不用擔心半夜被人摸進來砍了腦袋。」
包平安的心跳快了幾拍，但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那……沈姑娘和柳姑娘呢？她們是跟我一起去還是您有什麼別的安排？」
「天劍閣收弟子，不限男女，只論資質，她們跟你一起去還有個照應。」老頭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說道，「那丫頭的劍法底子不錯，進了天劍閣，說不定能學到真正的好劍法，比你那半吊子強多了。至於那個小丫頭……她雖然沒什麼修為，但天劍閣里也有不修武道的文職弟子，筆墨紙硯、文書典藏，總需要人打理，她去了，也能有個安身之處。」
他側過頭，看見柳如眉還睡著，側著身，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小截烏黑的發頂，呼吸均勻，像一隻蜷縮著的小貓。那張瘦瘦的小臉上，眉頭總算舒展開了，不是昨天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擰著、繃著。
包平安輕手輕腳地爬起來，下了床，踩上鞋，看了一眼另一張小床上的沈清漪。
她也醒了，正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睛睜著，也不知道醒了多久，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包平安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小聲問了一句：「你……醒了怎麼不出聲？」
「我看看你醒了以後第一件事是幹什麼。」沈清漪打了個哈欠，坐起來，長發散了一肩，她伸手攏了攏，隨手扎了個馬尾，「還行，沒偷偷對人家姑娘做什麼，算你老實。」
「……我犯得著嗎我。」包平安翻了個白眼，低頭去收拾自己那點破家當，其實就是把神筆揣進懷裡，再把青崖散人給的那袋銀子系在腰帶上，檢查了一遍，沒了。
柳如眉也被兩人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被子滑下來，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臉。她看見包平安和沈清漪已經起來了，趕緊掀開被子，有些慌亂地攏了攏頭髮，小聲道歉：「我……我起晚了，對不起。」
「不晚不晚，天剛亮呢。」包平安擺了擺手，「收拾收拾，咱們該走了。」
三個人簡單洗漱了一下，下樓退了房。掌柜的還坐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珠子，看見他們下來，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又掃了一圈，沒說話，收了鑰匙，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出了客棧的門，活水鎮的早晨鋪開在眼前。
路邊的包子鋪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一股面香混著肉香飄過來，勾得包平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旁邊有個賣豆腐腦的攤子，老闆正拿著鐵勺一下一下地舀，白嫩嫩的豆腐腦在碗裡顫顫悠悠的。
沈清漪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個攤子，又看了一眼包平安。
包平安摸了摸錢袋子，咬了咬牙：「走，一人一碗豆腐腦，加兩個包子。」
沈清漪很自覺地找了個空桌坐下了。
柳如眉站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我……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包平安把她按到板凳上，「一會兒趕路，餓著肚子走不動。」
三個人坐在路邊的小攤上，一人一碗豆腐腦，就著熱包子吃了。豆腐腦滑嫩嫩的，入口就化，包子皮薄餡多，一口咬下去油汁兒直冒。沈清漪吃得不快不慢，姿態端端正正的，到底是宮裡出來的，就算坐在路邊攤上，那股子勁兒也跟別人不一樣。柳如眉小口小口地咬著包子，吃得很安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包平安和沈清漪，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吃完早飯，三個人沿著街道往鎮口走。
活水鎮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清晨的鎮子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牽著牛去耕田的，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子，看見有人路過，含含糊糊地打個招呼。
包平安走在這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街道上，他本來以為這輩子就會爛在這個鎮子裡，沒人管，沒人問，然後某一天無聲無息地就沒了。可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這裡，而且身後還跟著一個公主、一個被賣抵債的姑娘。
這世道啊，真是說不準啊。
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包平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人在喊：「在前面！別讓他們跑了！」
包平安回頭一看，街道那頭，一群人手提著棍棒、柴刀、鐵鍬，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衝過來。領頭的是個穿著綢緞的胖男人，一張臉漲得通紅，正是昨天那個被包平安削了髮髻的李老爺。
他今天沒穿那件綢緞衣裳了，換了一身短打，手裡攥著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臉上帶著一股狠勁兒，邊跑邊喊：「就是他！就是那個小兔崽子！給我攔住他！」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弟，一個個歪瓜裂棗的，有的拿著柴刀，有的握著鐵鍬，還有的乾脆從路邊撿了塊板磚，一副要來拼命的架勢。
街上的行人看見這陣仗，紛紛往兩邊躲，有膽小的直接鑽進了旁邊的鋪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包平安往後退了半步，把柳如眉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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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群人衝過來，像是在看一群鬧騰的螞蚱。
李老爺帶著人衝到離他們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喘了幾口粗氣，拿木棍指著包平安，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們：「上次是我大意了，沒有閃，這次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跟著壯聲勢，舉著手裡的傢伙，七嘴八舌地喊著：「對！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李老爺，跟他們廢什麼話，直接上！」
包平安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忍不住想笑。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身邊的柳如眉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他和沈清漪前面。
她的身子在發抖，連聲音都在抖，但她還是張開雙臂，攔在兩人面前，回頭沖他們喊了一句：「公子，沈姑娘，你們快跑！他們……他們是沖我來的，是我連累了你們，你們別管我了，快走！」
她說著，眼眶已經紅了，但咬著嘴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清漪走過去，伸手把柳如眉的胳膊按了下來，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無奈：「別擔心，他們打不過我。」
柳如眉被她拉得身子一歪，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可是他們......」
「他們什麼他們。」沈清漪把她往身後一撥，另一隻手已經拔出了劍，劍刃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看著李老爺那群人，嘴角微微一挑，「就這幾個歪瓜裂棗，還用得著跑？」
李老爺看見她拔出劍來，腳下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但看了看自己身後七八個人，又壯起膽子，揮著手裡的木棍喊道：「別怕她！她就一個人！我們這麼多人，兄弟們給我上！」
幾個小弟對視了一眼，舉著傢伙沖了上來。
包平安從懷裡掏出神筆。
他本來想著，今天早上吃得飽飽的，心情不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安安靜靜地離開活水鎮就算了。可人家非要送上門來挨揍，那也沒辦法。
他握著筆，在空中寫了一個字。
「風。」
筆尖划過空氣，文氣從筆尖湧出來，化作一陣不小的風，裹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朝著那幾個小弟迎面颳了過去。那幾個人被風沙糊了一臉，眼睛都睜不開，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腳下一亂，踩了個空，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手裡的柴刀和鐵鍬甩出去老遠。
沈清漪趁這個機會，一步跨出去，劍柄一翻，用劍脊拍在左邊那個小弟的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兩眼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她反手又是一劍脊，拍在右邊那人的脖子上，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也跟著倒了。
她的動作又快又乾淨，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甚至連劍刃都沒用，光用劍背就把人給拍暈了。
剩下的幾個小弟看見這陣仗，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再往前沖了。
李老爺急了，在後面跳著腳罵：「上啊！你們倒是上啊！一群廢物！老子花錢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包平安把筆揣回懷裡，挽了挽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朝李老爺走了過去。
李老爺看見他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舉著手裡的木棍，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想幹什麼？你別過來！我告訴你，我可是.......」
話沒說完，包平安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沒用什麼神筆，也沒用什麼法術，就是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李老爺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李老爺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手一松，木棍掉在了地上。他捂著臉，鼻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你……你敢打我？」李老爺的聲音都變了調，聽起來有些滑稽。
包平安沒說話，又補了一拳。
這一拳打在他左邊的眼眶上，眼睛周圍立刻腫了起來，烏青烏青的。
李老爺「嗷」地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扶著旁邊的牆才勉強站穩。他的右眼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左眼瞪得大大的，看起來又狼狽又可笑。
他帶來的那幾個小弟看見自家老爺被打成這樣，更不敢動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你們……你們等著！」李老爺捂著臉，一邊往後退，一邊腳步踉蹌地跑，邊跑邊回頭喊，「你們等著！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跑得很快，胖乎乎的身子一顛一顛的，轉眼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那幾個小弟看見自家老爺都跑了，也趕緊跟著一鬨而散，連掉在地上的柴刀和鐵鍬都顧不上撿了。
街上重新安靜了下來。
包平安甩了甩手上的血，剛才那一拳打得有點猛，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清漪和柳如眉。
柳如眉站在那兒，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清漪倒是沒什麼表情，把劍收回鞘里，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看了一眼包平安的手，挑了挑眉：「打爽了？」
「還……還行。」包平安活動了一下手指，嘿嘿笑了一下，「就是手有點疼。」
「下次用筆，我心疼。」沈清漪轉身往鎮口走了。
包平安趕緊跟上去，走了兩步，發現柳如眉還愣在原地，又回頭喊了一聲：「走了，發什麼呆呢？」
柳如眉這才回過神來，小跑著跟了上去，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老爺消失的方向，然後低著頭，默默地跟在了包平安身後。
出了活水鎮，三個人沿著官道往西走。
活水鎮慢慢被甩在了身後，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綠點，融進了遠處的山色里。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日頭漸漸高了，三個人找了棵大樹，在樹蔭底下歇腳。
柳如眉坐在樹根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少年少女舉了個躬：「公子，沈姑娘……謝謝你們。」
包平安靠在樹幹上，正拿袖子擦汗，聽見她說話，轉過頭看著柳如眉：「謝什麼？」
「剛才……你們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柳如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我什麼都不會，跟著你們只會拖後腿，你們……你們為什麼.......？」
沈清漪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正低頭擦劍，聽見柳如眉的話，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語氣淡淡地回復著：「因為昨天你說了那句話，讓我看到了一個和我一樣的可憐人。」
「哪句話？」
「你說，不想回家。」沈清漪把劍收進鞘里，抬起頭，看著柳如眉「我也是。」
她看著沈清漪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淚的笑，使勁點了點頭：「嗯，我們都出來了，不會再回去，回到那個痛苦的牢籠。」
包平安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姑娘，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看了看天色：「行了，歇夠了，走吧。」
至於下一步去哪，可能是去找個宗門，畢竟每天居無定所還得時刻謹防朝廷的追兵與墨淵組織的刺殺的日子實在是難熬，更何況現在還得保護手無寸鐵的柳如眉，自己與沈清漪也得找個地方修煉增進自身實力。
日落時分，他們在路邊找到了一座山神廟，打算在這裡過一夜，廟不大，比包平安以前住的那座破廟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屋頂是完整的，能擋風遮雨。三個人分工收拾了一下，沈清漪去撿柴火，柳如眉把地上散落的枯草攏了攏，鋪成三個草鋪，包平安在廟門口生了一堆火。
吃完飯，柳如眉靠在牆邊，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天對她來說大概太長了，身子一挨著草鋪，不久就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沈清漪靠著另一面牆，抱著劍，也閉上了眼睛。
包平安坐在火堆旁邊，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看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開，困意漸漸湧上來，隨便靠著一根柱子，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包平安。」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就像是第一次見到神仙老頭的場景。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一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袍子，坐在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石頭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捋著自己修長的鬍鬚。
「神仙老頭！」
「我叫筆力大仙，什麼神仙老頭，不過，丑小子，又見面了。」老頭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很是隨意。
包平安眨了眨眼，趕緊走過去，拱了拱手：「前輩，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老頭翻了翻白眼，「你小子最近過得挺滋潤啊，身邊又多了個姑娘，吃得飽睡得香，還學會用筆打架，不錯，不錯。」
包平安撓了撓頭：「那……那不是被逼的嗎？」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這些閒話。」老頭從石頭上跳下來，背著手，在包平安面前踱了兩步，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些，「我找你有正事。」
包平安站直了身子，等著他往下說。
「你現在的情況，我大概也知道一些。」老頭停下來，看著他，「朝廷的人在追你們，墨淵的人也在找你們，你帶著一個公主，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丫頭，到處亂跑，遲早要出事。」
「那……前輩有什麼辦法嗎？」
老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句：「你聽說過天劍閣嗎？」
「天劍閣？」包平安搖了搖頭。
「在豫州，一個專門練劍修行的地方。」老頭背著手，踱了兩步，「那一派的祖師爺，跟我是老相識了。現在正好是天劍閣三年一度招收新弟子的時候，你要是能趕到那裡，就有機會拜入天劍閣門下。」
「天劍閣……」包平安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裡……安全嗎？」
「安全？」老頭笑了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地方。但天劍閣是天下數得上號的宗門，朝廷的手伸不到那裡去，墨淵的人也不敢輕易在人家地盤上鬧事。你到了那裡，至少不用擔心半夜被人摸進來砍了腦袋。」
包平安的心跳快了幾拍，但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那……沈姑娘和柳姑娘呢？她們是跟我一起去還是您有什麼別的安排？」
「天劍閣收弟子，不限男女，只論資質，她們跟你一起去還有個照應。」老頭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說道，「那丫頭的劍法底子不錯，進了天劍閣，說不定能學到真正的好劍法，比你那半吊子強多了。至於那個小丫頭……她雖然沒什麼修為，但天劍閣里也有不修武道的文職弟子，筆墨紙硯、文書典藏，總需要人打理，她去了，也能有個安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