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氣
山道上的露水重，走幾步褲腿就濕透了，貼在腿上涼颼颼的。包平安沿著山路往下走，老遠就看見活水鎮籠在晨霧裡，屋頂的煙囪冒出一縷縷青煙，有人在生火做早飯了。
他加快了腳步。
鎮東頭那口井是活水鎮唯一的一口甜水井，水質清冽，全鎮的人都喝這口井的水。包平安每天的頭一件事，就是來這裡打水，然後挨家挨戶地送。
他把桶放下去，聽著井繩吱呀吱呀地響，水桶磕在井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桶底碰到水面了，他手腕一抖，桶身一斜，咕咚咕咚灌滿了水。
他往上拉，胳膊上的青筋全都暴起來了。
等他把水桶拎上來，擱在井沿上，喘了口氣，挑起水桶往張屠戶家走。
一上午跑了六趟，掙了十二文。
中午他蹲在井沿邊上，啃了個干饅頭，啃著啃著，他把那根神筆掏了出來。
他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冒出個念頭。
「要不，試試？」
包平安還是不死心，心中那根筆桿子一直就沒放下來過。
他想了想，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錢。昨天掙的三十四文花完了，但昨晚夢裡的老神仙資助了二兩銀子的啟動資金。
他下定決心起身往鎮上的雜貨鋪走。
鋪子裡的老闆姓王，胖墩墩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包平安，又懶洋洋地趴回去了。
「來點墨，還有紙。」包平安一隻手拍在櫃檯上。
王老闆抬眼又看了看他，覺得稀奇，「你？買紙筆？」
「不行啊？」
「行行行。」王老闆也不多問，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小塊墨碇和幾張草紙，往櫃檯上一拍，「五十文。」
包平安直接甩出一兩銀子在櫃檯上。
王老闆收了錢，又瞅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顯然是被少年的豪氣鎮住了。
還不知道被老闆定義為「本質嘉豪」的包平安把墨和紙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鋪子。
他沒回廟裡，找了條沒人的山溝，在溪邊蹲下來，水聲嘩嘩的，四周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草葉子的沙沙聲。
他把草紙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拿石頭壓住邊角，然後往硯台里倒了點溪水，拿著墨碇慢慢地磨。
他磨了好一會兒，水變成墨色了，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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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拿起那根草莖，筆頭蘸了墨。
墨汁吸進草穗里，那幾根枯黃的草穗竟然微微泛了層青光，不過一閃就沒了。
包平安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
「寫點什麼好呢？」
他抬頭思索著，看到了天上的雲朵，他有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氣，握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雲。」
筆尖碰到紙的一瞬間，一股熱流從他的手腕竄上來，沿著胳膊一直到胸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看見，紙上的那個「雲」字，竟然浮了起來。
字跡從紙上剝離，像一縷青煙，晃晃悠悠地飄到半空中，懸在那裡。
那個字在空中懸了兩三息，然後就散了，像煙被風吹散一樣，化成一縷細細的金光，消失在山溝的樹影里。
他低頭看了看紙，紙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看手裡的草莖，筆頭上的墨已經幹了，恢復成枯黃的樣子。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又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雲」字。
一模一樣。
字跡浮起來，飄在半空，懸了兩三息，散了。
他放下筆，盯著那張空白的紙，坐在溪邊，看著流水，發了好一會兒呆。
水聲嘩嘩的，日頭開始偏西了，山溝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他收起筆墨和紙，把那根草莖攥在手心裡，沿著山路往回走。
回到破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胡亂吃了點東西，靠在牆上，手裡握著那根草莖，翻來覆去地看。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草莖上，那幾根草穗子竟然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是月光自己落在了上面。
他盯著那層銀光，眼皮越來越沉。
迷糊間，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包平安。」
他睜開眼，廟裡的破泥塑亮了。
那尊破泥塑又變成了個白鬍子老頭坐在供桌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跟個小孩似的。
「您……」包平安爬起來，想著這次不能再得罪大仙了，就決定問起大仙的名諱，拍拍馬屁，「您到底是哪位大仙？」
「我？」老頭捋了捋鬍子，「筆力大仙，聽說過沒？」
包平安不老實地點點頭「聽過，聽過，我們鎮上的男性一般都會在入洞房前拜一拜，很有名的。」
老頭的臉一黑，嘖了一聲看著少年一臉純真愚昧但又真誠的臉，隨後搖了搖頭「算了，臭小子，不跟你計較。」
他從供桌上跳下來，走到包平安面前，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草莖，「試過了？」
包平安點了點頭。
「寫什麼了？」
「雲。」
「哦？」老頭挑了挑眉，「怎麼樣，看見了吧？」
「看見了。」包平安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莖，「字浮起來了，像煙一樣，然後就散了。這是怎麼回事？」
老頭笑了笑，背著手在廟裡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袍子泛著光。
「你聽說過文氣嗎？」
「文氣？」
「天地間有一種靈氣，跟別的不一樣。」老頭捋了捋鬍鬚，踱來踱去，「它不藏在山川河流里，不藏在草木石頭裡，它藏在學識里，藏在才情里，藏在一個人的人品里，藏在他的心裡。這些東西凝聚起來，就是文氣。」
包平安聽得半懂不懂，「那跟我寫的字有什麼關係？」
「你手裡那支筆，能把文氣引出來。」老頭指了指他手裡的草莖，「你寫『風』字，就能起風。寫『雷』字，就能引雷。寫『劍』字，就能化出劍氣。」
包平安愣住了。
「你是說……」他咽了口唾沫，「我寫什麼，就能來什麼？」
「看你本事。文氣修行有九層境界，境界越高，具現化的東西越真實，越強，當然，你現在連門都還沒摸到。」
「九層？」
「聚氣，凝神，化形，通靈，入微，知命，造化，歸真，超脫。」老頭掰著手指數了一遍，「一層比一層難，一層比一層玄。你現在嘛，剛剛文氣初覺，算是最底層的聚氣期。」
「聚氣期……」包平安念叨了一遍。
「就是把文氣聚到筆上，能寫出來，但留不住。你寫的那個『雲』字，浮起來就散了，就是因為你的文氣不夠凝實，聚不起來。等到了凝神期，寫出來的字就能定住更長的時間才會散。」
包平安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莖，沉默了好一會兒。
「您為什麼會選中我？」
老頭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因為你合適。」
「我這掃把星一個，鎮上的人見了我都繞道走，我這樣的人真的能修煉得來這文氣？」
「我說你合適，你就合適。」老頭依舊不為所動，甚至臉上有了一絲慍怒。
包平安這才點了點頭「行吧，您說我合適，那我就合適，您說我能行，那我就行。」
「這樣想就對嘍。」
老頭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你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對不對？給人挑一輩子水，吃一輩子干饅頭，睡一輩子破廟，對不對？」
「但你想不想換一種活法？」
老頭沒等他回答，身子開始變淡，像那個『雲』字一樣，變得若隱若現。
「幾天後你還會遇見一個人。」老頭的最後一絲聲音從金光里飄出來，「別躲，接住她，接住了，你的活水就來了。」
話剛說完，廟裡暗了下來。
包平安坐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根草莖，發了好一會兒呆，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草莖靜靜地躺在那裡，枯黃的，蔫巴巴的，像個不起眼的秘密。
「換一種活法？」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就換一種活法。」少年攥緊了手中所謂的『神筆』，默默地下定了決心。
他加快了腳步。
鎮東頭那口井是活水鎮唯一的一口甜水井，水質清冽，全鎮的人都喝這口井的水。包平安每天的頭一件事，就是來這裡打水，然後挨家挨戶地送。
他把桶放下去，聽著井繩吱呀吱呀地響，水桶磕在井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桶底碰到水面了，他手腕一抖，桶身一斜，咕咚咕咚灌滿了水。
他往上拉，胳膊上的青筋全都暴起來了。
等他把水桶拎上來，擱在井沿上，喘了口氣，挑起水桶往張屠戶家走。
一上午跑了六趟，掙了十二文。
中午他蹲在井沿邊上，啃了個干饅頭，啃著啃著，他把那根神筆掏了出來。
他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冒出個念頭。
「要不，試試？」
包平安還是不死心，心中那根筆桿子一直就沒放下來過。
他想了想，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錢。昨天掙的三十四文花完了，但昨晚夢裡的老神仙資助了二兩銀子的啟動資金。
他下定決心起身往鎮上的雜貨鋪走。
鋪子裡的老闆姓王，胖墩墩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包平安，又懶洋洋地趴回去了。
「來點墨，還有紙。」包平安一隻手拍在櫃檯上。
王老闆抬眼又看了看他，覺得稀奇，「你？買紙筆？」
「不行啊？」
「行行行。」王老闆也不多問，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小塊墨碇和幾張草紙，往櫃檯上一拍，「五十文。」
包平安直接甩出一兩銀子在櫃檯上。
王老闆收了錢，又瞅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顯然是被少年的豪氣鎮住了。
還不知道被老闆定義為「本質嘉豪」的包平安把墨和紙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鋪子。
他沒回廟裡，找了條沒人的山溝，在溪邊蹲下來，水聲嘩嘩的，四周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草葉子的沙沙聲。
他把草紙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拿石頭壓住邊角，然後往硯台里倒了點溪水，拿著墨碇慢慢地磨。
他磨了好一會兒，水變成墨色了，才停下來。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然後他拿起那根草莖，筆頭蘸了墨。
墨汁吸進草穗里，那幾根枯黃的草穗竟然微微泛了層青光，不過一閃就沒了。
包平安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
「寫點什麼好呢？」
他抬頭思索著，看到了天上的雲朵，他有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氣，握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雲。」
筆尖碰到紙的一瞬間，一股熱流從他的手腕竄上來，沿著胳膊一直到胸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看見，紙上的那個「雲」字，竟然浮了起來。
字跡從紙上剝離，像一縷青煙，晃晃悠悠地飄到半空中，懸在那裡。
那個字在空中懸了兩三息，然後就散了，像煙被風吹散一樣，化成一縷細細的金光，消失在山溝的樹影里。
他低頭看了看紙，紙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看手裡的草莖，筆頭上的墨已經幹了，恢復成枯黃的樣子。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又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雲」字。
一模一樣。
字跡浮起來，飄在半空，懸了兩三息，散了。
他放下筆，盯著那張空白的紙，坐在溪邊，看著流水，發了好一會兒呆。
水聲嘩嘩的，日頭開始偏西了，山溝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他收起筆墨和紙，把那根草莖攥在手心裡，沿著山路往回走。
回到破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胡亂吃了點東西，靠在牆上，手裡握著那根草莖，翻來覆去地看。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草莖上，那幾根草穗子竟然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是月光自己落在了上面。
他盯著那層銀光，眼皮越來越沉。
迷糊間，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包平安。」
他睜開眼，廟裡的破泥塑亮了。
那尊破泥塑又變成了個白鬍子老頭坐在供桌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跟個小孩似的。
「您……」包平安爬起來，想著這次不能再得罪大仙了，就決定問起大仙的名諱，拍拍馬屁，「您到底是哪位大仙？」
「我？」老頭捋了捋鬍子，「筆力大仙，聽說過沒？」
包平安不老實地點點頭「聽過，聽過，我們鎮上的男性一般都會在入洞房前拜一拜，很有名的。」
老頭的臉一黑，嘖了一聲看著少年一臉純真愚昧但又真誠的臉，隨後搖了搖頭「算了，臭小子，不跟你計較。」
他從供桌上跳下來，走到包平安面前，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草莖，「試過了？」
包平安點了點頭。
「寫什麼了？」
「雲。」
「哦？」老頭挑了挑眉，「怎麼樣，看見了吧？」
「看見了。」包平安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莖，「字浮起來了，像煙一樣，然後就散了。這是怎麼回事？」
老頭笑了笑，背著手在廟裡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袍子泛著光。
「你聽說過文氣嗎？」
「文氣？」
「天地間有一種靈氣，跟別的不一樣。」老頭捋了捋鬍鬚，踱來踱去，「它不藏在山川河流里，不藏在草木石頭裡，它藏在學識里，藏在才情里，藏在一個人的人品里，藏在他的心裡。這些東西凝聚起來，就是文氣。」
包平安聽得半懂不懂，「那跟我寫的字有什麼關係？」
「你手裡那支筆，能把文氣引出來。」老頭指了指他手裡的草莖，「你寫『風』字，就能起風。寫『雷』字，就能引雷。寫『劍』字，就能化出劍氣。」
包平安愣住了。
「你是說……」他咽了口唾沫，「我寫什麼，就能來什麼？」
「看你本事。文氣修行有九層境界，境界越高，具現化的東西越真實，越強，當然，你現在連門都還沒摸到。」
「九層？」
「聚氣，凝神，化形，通靈，入微，知命，造化，歸真，超脫。」老頭掰著手指數了一遍，「一層比一層難，一層比一層玄。你現在嘛，剛剛文氣初覺，算是最底層的聚氣期。」
「聚氣期……」包平安念叨了一遍。
「就是把文氣聚到筆上，能寫出來，但留不住。你寫的那個『雲』字，浮起來就散了，就是因為你的文氣不夠凝實，聚不起來。等到了凝神期，寫出來的字就能定住更長的時間才會散。」
包平安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莖，沉默了好一會兒。
「您為什麼會選中我？」
老頭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因為你合適。」
「我這掃把星一個，鎮上的人見了我都繞道走，我這樣的人真的能修煉得來這文氣？」
「我說你合適，你就合適。」老頭依舊不為所動，甚至臉上有了一絲慍怒。
包平安這才點了點頭「行吧，您說我合適，那我就合適，您說我能行，那我就行。」
「這樣想就對嘍。」
老頭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你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對不對？給人挑一輩子水，吃一輩子干饅頭，睡一輩子破廟，對不對？」
「但你想不想換一種活法？」
老頭沒等他回答，身子開始變淡，像那個『雲』字一樣，變得若隱若現。
「幾天後你還會遇見一個人。」老頭的最後一絲聲音從金光里飄出來，「別躲，接住她，接住了，你的活水就來了。」
話剛說完，廟裡暗了下來。
包平安坐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根草莖，發了好一會兒呆，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草莖靜靜地躺在那裡，枯黃的，蔫巴巴的，像個不起眼的秘密。
「換一種活法？」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就換一種活法。」少年攥緊了手中所謂的『神筆』，默默地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