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六，首都西城區，四合院，一早。
「爺，你又去潘家園淘古醫書了？」徐鐵山問道。
徐茂源沒理他，一屁股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喘了兩口氣，才從懷裡往外掏東西。
「孫子，你知道我淘到啥了？」
「淘到啥了？」
徐茂源把書往桌上一放。褐色書皮，線裝的，紙頁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徐鐵山湊過去翻了翻，全是豎排的毛筆字，大半看不懂，像是藥方，又像是醫案。
「這不就一本舊醫書嗎？」
「你翻背面。」
徐鐵山把書翻過來。褐色封皮的背面，有一行字，墨跡洇得有些模糊，可一筆一划，看得清清楚楚——
老天要是能派個醫生來就好了。
徐鐵山愣住了。
那字跡歪歪斜斜，像是趴著寫的，筆鋒裡帶著一股急勁。紙頁邊緣有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一開始以為是水漬，湊近了聞，有一股鐵鏽味。
「別看了。」徐茂源把書收了回去，擱在膝頭，枯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遍。
上午下大暴雨，後院的老房頂又漏了。徐鐵山搬著鋁合金梯子爬上去蓋塑料布，手剛摸到第三根橫檔，天空像是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
白。
鋪天蓋地的白。
比無影燈還亮，比CT機的射線還刺目。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耳朵里「嗡」的一聲，全世界都沒了聲音。
再醒過來的時候，先到的不是視覺，是味道。
霉味。
濃濃的、潮乎乎的霉味，混著一股子苦巴巴的草藥香，還有……驢叫？
徐鐵山——或者說鐵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腦袋沉得像灌了鉛，喉嚨幹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水……」
他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不對。
這不是他的聲音——不是那個在三甲醫院急診科待了六年、值完大夜嗓子永遠是啞的、說話快了還帶點京片子的徐鐵山醫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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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兒太年輕了，脆，帶著點少年人的沙啞，還有一股大病初癒的虛弱。
鐵蛋撐著胳膊坐起來。
胳膊很細，細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183的個子，常年在急診推平車、搬氧氣瓶，胳膊上是有肌肉的。可這兩條胳膊，瘦得跟麻杆似的，皮膚下面就是骨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瘦。
骨節分明，指腹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虎口沒有薄繭——那是常年戴乳膠手套磨出來的——但指縫裡嵌著點洗不掉的黃褐色藥漬。
這不是他的手。
鐵蛋心裡「咯噔」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臉。下頜線清晰，顴骨有點凸，皮膚粗糙，沒有胡茬。
這不是二十八歲的他。
他掀開被子下地。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不是低血糖那種軟，是這身體太虛了，好像病了大半個月，腿上一點勁兒都沒有。
他扶著土牆，一步一步挪到窗邊那面破鏡子前。
鏡子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斜地劈到右下角。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眼倒是和他高中時候有七八分像——高鼻樑，薄嘴唇，眼神裡帶著股子倔勁兒。就是太瘦了，顴骨突出，兩頰陷進去，面色蠟黃，像個病秧子。
額頭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塊暗紅色的疤，還結著痂，隱隱作痛。
鐵蛋盯著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的人也盯著他。
五秒。
十秒。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裡也有一塊隆起的傷，比額頭上的更疼。
就在指尖碰到傷口的那一瞬間，記憶像決了堤的洪水，「轟」地一下涌了進來。
不是他的記憶。
是這具身體原主的。
徐鐵山，乳名鐵蛋，十九歲。河南郟縣人。
爺爺徐茂源，郟縣有名的老中醫，懸壺濟世四十年，人稱「徐半仙」。
爹徐平安，以前在西北軍當過參謀，中過槍，傷了腿，前年退伍回郟縣，幫著老爺子打理藥鋪。
娘——王秀蘭。身子弱，常年咳嗽，藥不離口，據說是肺上的毛病，時好時壞。家裡的活兒基本都是她撐著，哪怕病著，也閒不住。
今年夏天，河南大旱，顆粒無收。緊接著霍亂就起來了，一村一村地死人。原主也染上了，燒了十四天，藥灌進去就吐，最後連水都餵不進。
昨天後半夜，人就沒了。
然後他就來了。
鐵蛋扶著門框，腿有點軟，順著牆根滑坐在地上。
穿了。
真穿了。
一道雷，把他從2024年的BJ，劈到了1942年的河南。
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他太清楚1942年意味著什麼了。
河南大饑荒。
大旱、蝗災、兵禍、湯恩伯的部隊橫徵暴斂。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三百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像秋風掃落葉似的，沒了。
三百萬。
鐵蛋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在急診科見慣了生死，凌晨三點的搶救室，什麼慘狀沒見過。
他是慌。
慌那種眼睜睜看著人在你眼前餓死、而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滋味。慌那種你明明有一肚子醫學知識、卻連一口飽飯都變不出來的無力。
1942年的河南。
他一個急診科醫生，能幹什麼？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腳步很重，落地很穩，帶著點輕微的跛——左腿似乎受過傷，落地時重心會偏一下。
鐵蛋的心跳驟然加速。
是他爹？不對——是原主的爹？
門帘「啪嗒」一聲被掀開。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口。
三十出頭的樣子，個子很高，肩寬背直，站在那兒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臉上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神很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就是太瘦了。顴骨突著，眼窩陷著，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青碴碴的一片。
男人看見他坐在地上，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下來幹什麼？」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點沙啞，語氣不容置疑，「回去躺著。」
鐵蛋張了張嘴。
他想問這是哪兒、現在是哪一年、你是誰。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認出了這張臉。
雖然年輕了至少二十歲，雖然瘦得脫了形，但那眉眼、那神情、那皺眉頭的樣子——
和他爸爸徐平安，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男人見他傻坐在地上不說話，臉色更沉了。邁步走進來，伸手就要扶他。
鐵蛋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沉默了幾秒。
「……燒糊塗了？」男人皺著眉問，伸手過來摸他的額頭。
鐵蛋沒躲。
那隻手很涼，掌心有層薄繭，貼在額頭上的感覺——粗糙，但安穩。
和他記憶里，小時候發燒、爸爸坐在床邊摸他額頭的感覺，一模一樣。
「燒退了。」男人收回手，語氣鬆了一點點，不仔細聽都聽不出來，「能認人就行。起來，回床上躺著，別瞎折騰。」
鐵蛋被他爹攙著，按回了床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房梁。房樑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還有一隻灰撲撲的蜘蛛，正沿著蛛絲往下爬。
徐平安在他床邊坐下，拿起一個粗瓷碗，倒了半碗黑乎乎的藥湯，遞給他。
「喝了。」
「什麼藥？」
「治你這病的。你爺爺配的。」
鐵蛋接過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黃連、黃芩、葛根、甘草，再加了點金銀花和連翹。葛根芩連湯加減，治濕熱下利，霍亂對症。
老中醫的方子，地道。
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藥很苦，苦得他舌頭都麻了，齜牙咧嘴的。
徐平安看著他那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給他。
「含著。」
鐵蛋接過來一看——是塊紅薯干。
乾巴巴的，硬得像塊石頭，表面還有點發綠的霉斑。
他抬頭看他爹。
徐平安別開臉，目光落在牆角的藥碾子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就剩這一塊了。你病剛好，補補。」
鐵蛋握著那塊紅薯干，忽然鼻子一酸。
他知道1942年河南的糧價。他知道一塊紅薯干在這年月意味著什麼。他知道他爹——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人——肯定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正經東西了。
「……你吃了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不餓。」
又是這句話。
從小到大，他爹永遠是這句話。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好吃的都留給他和爺爺，他爹永遠說「我不餓」「我不愛吃」「你吃吧」。
鐵蛋把紅薯干掰成兩半，遞迴去一半。
「一起吃。」
徐平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的鐵蛋，雖然也懂事，但眼神里總有股子少年人的毛躁。可今天這雙眼睛，沉穩得不像十九歲。
但他沒接。
只是把兒子的手推了回去。
「你吃。」他說，「老子還扛得住。」
就在這時，隔壁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是女人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中間幾乎換不上氣。
徐平安臉色一變，騰地站起來。
「你娘又犯了。」
鐵蛋也跟著坐起來：「我娘怎麼了？」
「老毛病，肺上的。」徐平安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躺著別動，我去看看。」
鐵蛋哪裡躺得住。
娘——王秀蘭。
穿過來之前，他娘就是社區醫院藥房主任，幹了三十年，認藥比誰都快，算帳比計算器還准。家裡家外一把手，三個大夫都得聽她管。
他娘氣管不好，一到換季就咳嗽，跟他爺爺的老慢支正好湊成一對兒。家裡的霧化器買了倆，一個給爺爺，一個給媽。
沒想到穿到了1942——
爺爺還是那個毛病。
娘也還是那個毛病。
一個荒誕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難道……
鐵蛋翻身下床，扶著牆踉踉蹌蹌往外走。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縫裡長著幾根頑強的狗尾草。牆角擺著幾個藥碾子和藥臼子，銅的，磨得發亮。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草藥——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在風裡輕輕晃。
正屋的門開著。
裡面傳來咳嗽聲和他爹的說話聲。
他扶著門框往裡看。
一張老榆木桌子，兩把藤椅。桌子上放著紫砂壺、幾本線裝書、一個銅製的脈枕。
藤椅上坐著一個老人——他爺爺徐茂源。穿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頭髮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苟。老人正捂著嘴咳嗽，咳得整個肩膀都在抖，背弓得像個蝦米。
他爹站在旁邊，一手拍著老人的背，一手端著一杯熱水。
「慢點兒……喝口水順順。」
老人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起頭，喘著氣說：
「沒事……老毛病了……你去看鐵蛋，他剛醒，別讓他亂跑。」
「他能有什麼事，年輕人恢復快。」徐平安說，「您這咳嗽又重了，我再給您灸灸肺俞穴？」
「不用不用，」老人擺了擺手，聲音還有點喘，「灸了多少次了，管什麼用。這病啊，跟了我四十年了，治不好。」
鐵蛋站在門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是爺爺。
雖然年輕了二十多歲，雖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那眉眼、那山羊鬍、那說話的語氣——
百分之百是他爺爺徐茂源。
他正想進去，忽然聽見東廂房裡又傳來一陣咳嗽。
比爺爺的咳聲輕一點，但更碎，一陣接一陣的，像是撕布似的。
鐵蛋的腳步頓住了。
東廂房。
那是……他娘的屋。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
屋裡很暗，窗紙是黃的，透進來的光也是昏黃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女人，側著身子，臉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背影很瘦，肩膀很窄，瘦得讓人擔心一陣風就能吹走。
女人咳了一陣，伸手去摸炕邊的瓷碗，胳膊抖得厲害，端了兩次都沒端穩。
鐵蛋趕緊走過去，把碗端起來，遞到她嘴邊。
「娘，喝水。」
女人愣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來。
一張蒼白的臉，顴骨有點高，嘴唇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鐵蛋太熟悉了。
是他媽媽王秀蘭的眼睛。
雖然年輕了二十多歲，雖然瘦得脫了形，但那眼神里的勁兒——那種「我沒事、我能扛」的倔強——
一模一樣。
女人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然後，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很涼。
「……鐵蛋？」
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很重的鼻音。
鐵蛋的喉嚨一下子就堵了。
「娘。」
女人的手頓住了。
她盯著鐵蛋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鐵蛋以為自己臉上開出花來了。
然後，她的眼圈紅了。
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一句話，讓鐵蛋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也被雷劈過來了？」
「爺，你又去潘家園淘古醫書了？」徐鐵山問道。
徐茂源沒理他，一屁股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喘了兩口氣，才從懷裡往外掏東西。
「孫子，你知道我淘到啥了？」
「淘到啥了？」
徐茂源把書往桌上一放。褐色書皮，線裝的，紙頁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徐鐵山湊過去翻了翻，全是豎排的毛筆字，大半看不懂，像是藥方，又像是醫案。
「這不就一本舊醫書嗎？」
「你翻背面。」
徐鐵山把書翻過來。褐色封皮的背面，有一行字，墨跡洇得有些模糊，可一筆一划，看得清清楚楚——
老天要是能派個醫生來就好了。
徐鐵山愣住了。
那字跡歪歪斜斜，像是趴著寫的，筆鋒裡帶著一股急勁。紙頁邊緣有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一開始以為是水漬，湊近了聞，有一股鐵鏽味。
「別看了。」徐茂源把書收了回去，擱在膝頭，枯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遍。
上午下大暴雨，後院的老房頂又漏了。徐鐵山搬著鋁合金梯子爬上去蓋塑料布，手剛摸到第三根橫檔，天空像是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
白。
鋪天蓋地的白。
比無影燈還亮，比CT機的射線還刺目。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耳朵里「嗡」的一聲，全世界都沒了聲音。
再醒過來的時候，先到的不是視覺，是味道。
霉味。
濃濃的、潮乎乎的霉味，混著一股子苦巴巴的草藥香，還有……驢叫？
徐鐵山——或者說鐵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腦袋沉得像灌了鉛，喉嚨幹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水……」
他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不對。
這不是他的聲音——不是那個在三甲醫院急診科待了六年、值完大夜嗓子永遠是啞的、說話快了還帶點京片子的徐鐵山醫生的聲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這聲兒太年輕了，脆，帶著點少年人的沙啞，還有一股大病初癒的虛弱。
鐵蛋撐著胳膊坐起來。
胳膊很細，細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183的個子，常年在急診推平車、搬氧氣瓶，胳膊上是有肌肉的。可這兩條胳膊，瘦得跟麻杆似的，皮膚下面就是骨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瘦。
骨節分明，指腹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虎口沒有薄繭——那是常年戴乳膠手套磨出來的——但指縫裡嵌著點洗不掉的黃褐色藥漬。
這不是他的手。
鐵蛋心裡「咯噔」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臉。下頜線清晰，顴骨有點凸，皮膚粗糙，沒有胡茬。
這不是二十八歲的他。
他掀開被子下地。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不是低血糖那種軟，是這身體太虛了，好像病了大半個月，腿上一點勁兒都沒有。
他扶著土牆，一步一步挪到窗邊那面破鏡子前。
鏡子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斜地劈到右下角。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眼倒是和他高中時候有七八分像——高鼻樑，薄嘴唇，眼神裡帶著股子倔勁兒。就是太瘦了，顴骨突出，兩頰陷進去，面色蠟黃，像個病秧子。
額頭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塊暗紅色的疤，還結著痂，隱隱作痛。
鐵蛋盯著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的人也盯著他。
五秒。
十秒。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裡也有一塊隆起的傷，比額頭上的更疼。
就在指尖碰到傷口的那一瞬間，記憶像決了堤的洪水，「轟」地一下涌了進來。
不是他的記憶。
是這具身體原主的。
徐鐵山，乳名鐵蛋，十九歲。河南郟縣人。
爺爺徐茂源，郟縣有名的老中醫，懸壺濟世四十年，人稱「徐半仙」。
爹徐平安，以前在西北軍當過參謀，中過槍，傷了腿，前年退伍回郟縣，幫著老爺子打理藥鋪。
娘——王秀蘭。身子弱，常年咳嗽，藥不離口，據說是肺上的毛病，時好時壞。家裡的活兒基本都是她撐著，哪怕病著，也閒不住。
今年夏天，河南大旱，顆粒無收。緊接著霍亂就起來了，一村一村地死人。原主也染上了，燒了十四天，藥灌進去就吐，最後連水都餵不進。
昨天後半夜，人就沒了。
然後他就來了。
鐵蛋扶著門框，腿有點軟，順著牆根滑坐在地上。
穿了。
真穿了。
一道雷，把他從2024年的BJ，劈到了1942年的河南。
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他太清楚1942年意味著什麼了。
河南大饑荒。
大旱、蝗災、兵禍、湯恩伯的部隊橫徵暴斂。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三百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像秋風掃落葉似的，沒了。
三百萬。
鐵蛋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在急診科見慣了生死，凌晨三點的搶救室，什麼慘狀沒見過。
他是慌。
慌那種眼睜睜看著人在你眼前餓死、而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滋味。慌那種你明明有一肚子醫學知識、卻連一口飽飯都變不出來的無力。
1942年的河南。
他一個急診科醫生，能幹什麼？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腳步很重，落地很穩，帶著點輕微的跛——左腿似乎受過傷，落地時重心會偏一下。
鐵蛋的心跳驟然加速。
是他爹？不對——是原主的爹？
門帘「啪嗒」一聲被掀開。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口。
三十出頭的樣子，個子很高，肩寬背直，站在那兒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臉上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神很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就是太瘦了。顴骨突著，眼窩陷著，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青碴碴的一片。
男人看見他坐在地上，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下來幹什麼？」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點沙啞，語氣不容置疑，「回去躺著。」
鐵蛋張了張嘴。
他想問這是哪兒、現在是哪一年、你是誰。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認出了這張臉。
雖然年輕了至少二十歲，雖然瘦得脫了形，但那眉眼、那神情、那皺眉頭的樣子——
和他爸爸徐平安，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男人見他傻坐在地上不說話，臉色更沉了。邁步走進來，伸手就要扶他。
鐵蛋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沉默了幾秒。
「……燒糊塗了？」男人皺著眉問，伸手過來摸他的額頭。
鐵蛋沒躲。
那隻手很涼，掌心有層薄繭，貼在額頭上的感覺——粗糙，但安穩。
和他記憶里，小時候發燒、爸爸坐在床邊摸他額頭的感覺，一模一樣。
「燒退了。」男人收回手，語氣鬆了一點點，不仔細聽都聽不出來，「能認人就行。起來，回床上躺著，別瞎折騰。」
鐵蛋被他爹攙著，按回了床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房梁。房樑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還有一隻灰撲撲的蜘蛛，正沿著蛛絲往下爬。
徐平安在他床邊坐下，拿起一個粗瓷碗，倒了半碗黑乎乎的藥湯，遞給他。
「喝了。」
「什麼藥？」
「治你這病的。你爺爺配的。」
鐵蛋接過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黃連、黃芩、葛根、甘草，再加了點金銀花和連翹。葛根芩連湯加減，治濕熱下利，霍亂對症。
老中醫的方子，地道。
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藥很苦，苦得他舌頭都麻了，齜牙咧嘴的。
徐平安看著他那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給他。
「含著。」
鐵蛋接過來一看——是塊紅薯干。
乾巴巴的，硬得像塊石頭，表面還有點發綠的霉斑。
他抬頭看他爹。
徐平安別開臉，目光落在牆角的藥碾子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就剩這一塊了。你病剛好，補補。」
鐵蛋握著那塊紅薯干，忽然鼻子一酸。
他知道1942年河南的糧價。他知道一塊紅薯干在這年月意味著什麼。他知道他爹——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人——肯定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正經東西了。
「……你吃了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不餓。」
又是這句話。
從小到大，他爹永遠是這句話。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好吃的都留給他和爺爺，他爹永遠說「我不餓」「我不愛吃」「你吃吧」。
鐵蛋把紅薯干掰成兩半，遞迴去一半。
「一起吃。」
徐平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的鐵蛋，雖然也懂事，但眼神里總有股子少年人的毛躁。可今天這雙眼睛，沉穩得不像十九歲。
但他沒接。
只是把兒子的手推了回去。
「你吃。」他說，「老子還扛得住。」
就在這時，隔壁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是女人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中間幾乎換不上氣。
徐平安臉色一變，騰地站起來。
「你娘又犯了。」
鐵蛋也跟著坐起來：「我娘怎麼了？」
「老毛病，肺上的。」徐平安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躺著別動，我去看看。」
鐵蛋哪裡躺得住。
娘——王秀蘭。
穿過來之前，他娘就是社區醫院藥房主任，幹了三十年，認藥比誰都快，算帳比計算器還准。家裡家外一把手，三個大夫都得聽她管。
他娘氣管不好，一到換季就咳嗽，跟他爺爺的老慢支正好湊成一對兒。家裡的霧化器買了倆，一個給爺爺，一個給媽。
沒想到穿到了1942——
爺爺還是那個毛病。
娘也還是那個毛病。
一個荒誕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難道……
鐵蛋翻身下床，扶著牆踉踉蹌蹌往外走。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縫裡長著幾根頑強的狗尾草。牆角擺著幾個藥碾子和藥臼子，銅的，磨得發亮。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草藥——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在風裡輕輕晃。
正屋的門開著。
裡面傳來咳嗽聲和他爹的說話聲。
他扶著門框往裡看。
一張老榆木桌子，兩把藤椅。桌子上放著紫砂壺、幾本線裝書、一個銅製的脈枕。
藤椅上坐著一個老人——他爺爺徐茂源。穿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頭髮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苟。老人正捂著嘴咳嗽，咳得整個肩膀都在抖，背弓得像個蝦米。
他爹站在旁邊，一手拍著老人的背，一手端著一杯熱水。
「慢點兒……喝口水順順。」
老人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起頭，喘著氣說：
「沒事……老毛病了……你去看鐵蛋，他剛醒，別讓他亂跑。」
「他能有什麼事，年輕人恢復快。」徐平安說，「您這咳嗽又重了，我再給您灸灸肺俞穴？」
「不用不用，」老人擺了擺手，聲音還有點喘，「灸了多少次了，管什麼用。這病啊，跟了我四十年了，治不好。」
鐵蛋站在門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是爺爺。
雖然年輕了二十多歲，雖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那眉眼、那山羊鬍、那說話的語氣——
百分之百是他爺爺徐茂源。
他正想進去，忽然聽見東廂房裡又傳來一陣咳嗽。
比爺爺的咳聲輕一點，但更碎，一陣接一陣的，像是撕布似的。
鐵蛋的腳步頓住了。
東廂房。
那是……他娘的屋。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
屋裡很暗，窗紙是黃的，透進來的光也是昏黃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女人，側著身子，臉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背影很瘦，肩膀很窄，瘦得讓人擔心一陣風就能吹走。
女人咳了一陣，伸手去摸炕邊的瓷碗，胳膊抖得厲害，端了兩次都沒端穩。
鐵蛋趕緊走過去，把碗端起來，遞到她嘴邊。
「娘，喝水。」
女人愣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來。
一張蒼白的臉，顴骨有點高，嘴唇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鐵蛋太熟悉了。
是他媽媽王秀蘭的眼睛。
雖然年輕了二十多歲，雖然瘦得脫了形，但那眼神里的勁兒——那種「我沒事、我能扛」的倔強——
一模一樣。
女人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然後，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很涼。
「……鐵蛋？」
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很重的鼻音。
鐵蛋的喉嚨一下子就堵了。
「娘。」
女人的手頓住了。
她盯著鐵蛋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鐵蛋以為自己臉上開出花來了。
然後，她的眼圈紅了。
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一句話，讓鐵蛋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也被雷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