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集結
清晨的郟縣縣城，縣衙外聚集了數百人。一群年輕人穿著灰撲撲的軍裝，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在門口站成四排。他們身後，男女老少擠在一起，眼中含著淚光，心疼又不舍地望著這批少年。一個戴著紅五角星帽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隊伍前面，拿著鐵皮喇叭喊道：「你們都是好樣的，是中原漢子！為了打鬼子，自願參軍。現在我說條件，符合的站出來——家裡獨子，站出來，俺不能叫你們家斷了香火！」
「家裡獨子，站出來！」
四排年輕人，沒人動。
後排一個瘦高個先喊：「報告，我不是獨子，我還有個哥！」旁邊立刻有人跟上：「我也不是，我兄弟三個！」人群里幾個當娘的，眼淚卻掉得更凶——她們心裡清楚，裡頭有獨苗，也有把獨苗硬說成有兄弟的。
中年男人把喇叭換到左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第四排。他看見第一排最左邊一個圓臉少年，嘴唇發白，手攥著步槍，腳卻像釘在地上。那少年的娘就在人群里，死死咬著袖子，不敢哭出聲。
「獨子出列。」中年男人又說一遍，聲音低了些，「這是規矩。你們還小，家裡得留根。」
還是沒人動。
半晌，圓臉少年往前邁了半步。他爹在人群里猛地吼了一嗓子：「回去！你娘有我照看！」少年眼淚一下子滾下來，卻把槍往肩上一扛，硬生生退回了隊列。
中年男人喉結滾了滾，轉頭對身旁的文書低聲說：「名字都記下。誰家獨苗，心裡有數。」
然後他重新舉起鐵皮喇叭，聲音硬起來：「好！都是中原好漢子！檢查裝備，準備出發，都和家人道個別吧！」
隊伍剛一動，人群就涌了上來。
「狗蛋！狗蛋！」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擠到前排，手裡攥著一雙新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我給你做了雙鞋，你帶著，別不捨得穿……」
叫狗蛋的少年接過鞋，低頭嗯了一聲，不敢看他娘的臉。
另一邊，一個老漢踮著腳，從懷裡掏出幾個還溫熱的雞蛋，往一個矮個子少年手裡塞：「娃，路上吃，別餓著。」少年攥著雞蛋，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話來。
「娘，回吧。」
「爹，你們保重。」
聲音此起彼伏，卻都壓得低低的。那些當爹當娘的，心裡都清楚——這一去，多半是回不來了。可沒有一個人拽著孩子不讓走。她們只是把鞋往懷裡塞了又塞，把雞蛋往兜里揣了又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幾滴。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看著，別過頭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他轉回來，舉起鐵皮喇叭，聲音有些發緊：
「出發！」
隊伍動了。灰撲撲的軍裝，紅五角星，一雙雙草鞋踏在土路上。身後的哭聲終於壓不住了，可那些少年，沒有一個回頭。
隊伍開拔後第三天，就撞上了鬼子的掃蕩。
這些少年，摸槍攏共不過三天。有人連栓都沒拉利索，有人扔手榴彈忘了拉弦，可鬼子的飛機已經貼著樹梢壓過來了，炮彈一顆接一顆砸在陣地上，土塊和血肉一起飛上天。
一仗打下來，四排人剩了不到兩排。
狗蛋那雙新布鞋，一隻跑丟在戰壕里，一隻還穿在腳上。他趴在泥地里，耳朵嗡嗡響，喊班長，沒人應。扭頭一看，班長半個身子埋在土裡，手裡還攥著那把打光了子彈的槍。
受傷的更多。衛生員就一個，藥箱裡只有幾捲髮黑的紗布。一個少年肚子被彈片劃開，用手捂著，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嘴裡一聲聲喊娘。旁邊的人拿布條去堵，堵不住。衛生員跑過來看了一眼，嘴唇哆嗦著，別過頭去，又去救下一個。
有個斷腿的，靠在一棵燒焦的樹樁上，一聲不吭。有人要背他走，他擺擺手：「別管我了，你們走。」那人還要去拉，他忽然吼起來：「走啊！給我留顆手榴彈就行。」
最後清點人數的時候，連長拿著花名冊，念一個名字，沒人應，就畫個圈。念到「狗蛋」，沒人應。念到那個塞雞蛋的矮個子，也沒人應。有些名字畫了圈，可屍體在哪兒，沒人知道。炮彈掀起的土，早把一切蓋得嚴嚴實實。
連長合上花名冊，半天沒說話。風從陣地上刮過去，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遠處鬼子的炮還在響，一聲，又一聲。
那些還能站起來的少年，互相攙著，從泥里、從血里，一個一個站起來。灰撲撲的軍裝早看不出顏色，紅五角星還在帽子上，歪歪斜斜，沾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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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蹣跚往槍響的方向去了。這時有個少年大聲喊到要是老天派個醫生，咱也死不了那麼多人！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陣地上安靜了一瞬，只剩遠處鬼子的炮還在悶悶地響。那少年站在泥里，軍裝破得一條一條的，臉上黑一道紅一道，分不清是泥還是血。他攥著拳頭，嗓子已經啞了，還在喊：「咱要是有個醫生，有個藥，班長他們能死嗎？小李子能活活疼死嗎？」
沒人接話。
衛生員蹲在一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藥箱裡最後一塊紗布，剛才用在了那個斷腿的少年身上，可那人還是沒撐住。
連長走過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聲音很低：「喊吧。喊完了，把眼淚擦了。」
那少年又喊了一聲，嗓子破了音，最後變成一聲長長的嗚咽，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裡。
風颳過來，捲起焦土和紙錢一樣的灰。有人默默把帽子摘了，露出底下亂蓬蓬的頭髮。那些紅五角星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紅得扎眼。
過了好一會兒，連長從懷裡摸出一本醫書，翻開，用鉛筆在背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旁邊有人湊過去看，就幾個字——
「要是老天派個醫生來。」
這時鬼子衝上來了，那本醫書也不知道去向！
這場戰最後怎麼樣？我只能告訴你，在郟縣烈士陵園多了一百多座碑！
「家裡獨子，站出來！」
四排年輕人，沒人動。
後排一個瘦高個先喊：「報告，我不是獨子，我還有個哥！」旁邊立刻有人跟上：「我也不是，我兄弟三個！」人群里幾個當娘的，眼淚卻掉得更凶——她們心裡清楚，裡頭有獨苗，也有把獨苗硬說成有兄弟的。
中年男人把喇叭換到左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第四排。他看見第一排最左邊一個圓臉少年，嘴唇發白，手攥著步槍，腳卻像釘在地上。那少年的娘就在人群里，死死咬著袖子，不敢哭出聲。
「獨子出列。」中年男人又說一遍，聲音低了些，「這是規矩。你們還小，家裡得留根。」
還是沒人動。
半晌，圓臉少年往前邁了半步。他爹在人群里猛地吼了一嗓子：「回去！你娘有我照看！」少年眼淚一下子滾下來，卻把槍往肩上一扛，硬生生退回了隊列。
中年男人喉結滾了滾，轉頭對身旁的文書低聲說：「名字都記下。誰家獨苗，心裡有數。」
然後他重新舉起鐵皮喇叭，聲音硬起來：「好！都是中原好漢子！檢查裝備，準備出發，都和家人道個別吧！」
隊伍剛一動，人群就涌了上來。
「狗蛋！狗蛋！」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擠到前排，手裡攥著一雙新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我給你做了雙鞋，你帶著，別不捨得穿……」
叫狗蛋的少年接過鞋，低頭嗯了一聲，不敢看他娘的臉。
另一邊，一個老漢踮著腳，從懷裡掏出幾個還溫熱的雞蛋，往一個矮個子少年手裡塞：「娃，路上吃，別餓著。」少年攥著雞蛋，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話來。
「娘，回吧。」
「爹，你們保重。」
聲音此起彼伏，卻都壓得低低的。那些當爹當娘的，心裡都清楚——這一去，多半是回不來了。可沒有一個人拽著孩子不讓走。她們只是把鞋往懷裡塞了又塞，把雞蛋往兜里揣了又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幾滴。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看著，別過頭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他轉回來，舉起鐵皮喇叭，聲音有些發緊：
「出發！」
隊伍動了。灰撲撲的軍裝，紅五角星，一雙雙草鞋踏在土路上。身後的哭聲終於壓不住了，可那些少年，沒有一個回頭。
隊伍開拔後第三天，就撞上了鬼子的掃蕩。
這些少年，摸槍攏共不過三天。有人連栓都沒拉利索，有人扔手榴彈忘了拉弦，可鬼子的飛機已經貼著樹梢壓過來了，炮彈一顆接一顆砸在陣地上，土塊和血肉一起飛上天。
一仗打下來，四排人剩了不到兩排。
狗蛋那雙新布鞋，一隻跑丟在戰壕里，一隻還穿在腳上。他趴在泥地里，耳朵嗡嗡響，喊班長，沒人應。扭頭一看，班長半個身子埋在土裡，手裡還攥著那把打光了子彈的槍。
受傷的更多。衛生員就一個，藥箱裡只有幾捲髮黑的紗布。一個少年肚子被彈片劃開，用手捂著，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嘴裡一聲聲喊娘。旁邊的人拿布條去堵，堵不住。衛生員跑過來看了一眼，嘴唇哆嗦著，別過頭去，又去救下一個。
有個斷腿的，靠在一棵燒焦的樹樁上，一聲不吭。有人要背他走，他擺擺手：「別管我了，你們走。」那人還要去拉，他忽然吼起來：「走啊！給我留顆手榴彈就行。」
最後清點人數的時候，連長拿著花名冊，念一個名字，沒人應，就畫個圈。念到「狗蛋」，沒人應。念到那個塞雞蛋的矮個子，也沒人應。有些名字畫了圈，可屍體在哪兒，沒人知道。炮彈掀起的土，早把一切蓋得嚴嚴實實。
連長合上花名冊，半天沒說話。風從陣地上刮過去，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遠處鬼子的炮還在響，一聲，又一聲。
那些還能站起來的少年，互相攙著，從泥里、從血里，一個一個站起來。灰撲撲的軍裝早看不出顏色，紅五角星還在帽子上，歪歪斜斜，沾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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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蹣跚往槍響的方向去了。這時有個少年大聲喊到要是老天派個醫生，咱也死不了那麼多人！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陣地上安靜了一瞬，只剩遠處鬼子的炮還在悶悶地響。那少年站在泥里，軍裝破得一條一條的，臉上黑一道紅一道，分不清是泥還是血。他攥著拳頭，嗓子已經啞了，還在喊：「咱要是有個醫生，有個藥，班長他們能死嗎？小李子能活活疼死嗎？」
沒人接話。
衛生員蹲在一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藥箱裡最後一塊紗布，剛才用在了那個斷腿的少年身上，可那人還是沒撐住。
連長走過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聲音很低：「喊吧。喊完了，把眼淚擦了。」
那少年又喊了一聲，嗓子破了音，最後變成一聲長長的嗚咽，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裡。
風颳過來，捲起焦土和紙錢一樣的灰。有人默默把帽子摘了，露出底下亂蓬蓬的頭髮。那些紅五角星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紅得扎眼。
過了好一會兒，連長從懷裡摸出一本醫書，翻開，用鉛筆在背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旁邊有人湊過去看，就幾個字——
「要是老天派個醫生來。」
這時鬼子衝上來了，那本醫書也不知道去向！
這場戰最後怎麼樣？我只能告訴你，在郟縣烈士陵園多了一百多座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