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撞碎一種可能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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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樣的人需要被拯救,為了拯救他們,值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這是月弦幼時無意間向月牙提起的問題——當然,小孩子的思考核心相當稚嫩,還有查不明白的毛病,所以實際敘述起來非常混亂,但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個意思。

  如果是大多數家長,大概會用幾個尋常的玩笑話隨便糊弄過去。但月牙卻給了一個相當認真的回答,令當時的月弦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現在還小,沒有能力和義務保護別人,遇到危險應該先保護好自己,讓專業人士幫忙處理。

  「但如果放大到整個社會,整個文明,整個宇宙,甚至整個虛空,這其實是一個不確定的問題——因為每個人和文明所處的環境,經歷的事都不一樣,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會大不相同。

  「我想,這個問題沒法從我的角度回答你,但如果你能好好了解這個世界,等到長大到我這個年紀,就能知道屬於你自己的答案了。

  「……但無論如何,還是要首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哦——」

  隨著黯淡的鐮刀瞬間割破手腕,淡藍色的冷卻液在月弦眼中仿佛太空中緩緩飄移的天體般慢了下來。她冷冷地注視著面前的黑白核心,露出了罕見的憤慨神情——這樣的行為無疑有些衝動,但此刻的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既然自己能免疫所有主觀釋放的攻擊,那麼如果能將遍布普朗克機械蟲的冷卻液撒入時鐘核心內部,讓冷卻液脫離自身的同時依舊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能不能成功阻止對方的殺戮?

  月弦沒有細想其中的邏輯,但她覺得這是個機會——而且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

  視野中飛動的液滴速度加快了,轉瞬間融入了核心的白色外部區域。月弦只感覺自己的「血液」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慢慢托舉起來,隨後便回憶起了月牙回答的最後一句話。

  「一定要先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自己是不會受到傷害的,所以現在為了拯救他人付出一些時間和心力,以及落下一些隨便就能治癒的傷口,也不算過分吧?

  月弦心中這樣說服著自己,將帶血的手腕直接湊到了黑白核心的表面。越來越多的冷卻液混合著普朗克機械蟲混入敵人內部,為她帶來了一種奇特的電流麻痹感。

  「住手!」


  有一瞬間,月弦心中微動,但很快想起了月牙的教誨——蠱惑人心的怪物在這種情況下開口求饒,多半是在拖延時間,尋找反擊機會。於是她迅速定了定心神,將手腕重重壓在了櫻桃大小的核心上!

  毫無疑問,儘管核心可以不帶惡意地自由接觸月弦的精神世界,但任何形式的精神干涉都會被她的能力識別並永久屏蔽。

  正因如此,她可以完全出於自身意志決定一切。

  左側視野正變得越來越黑暗,右側狹長的無盡甬道逐漸占據了感知的主位。月弦感覺自己正神志清醒地緩緩沉入一片極為抽象的「規則領域」——仿佛意識被上傳到了一處實體空間內,但身體卻仍舊停留在混沌無垠的漆黑之中。

  最初的感知相當模糊,如同觀看一卷老舊的錄像帶,隨後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月弦在這片領域中輕輕晃了晃腦袋,隨後便猛然意識到了這「水面」之下潛藏著的龐大信息量。

  場景切換完成,她現在身處一條狹長的淡金隧道中,渾身上下一片漆黑,甚至看不出四肢與五官,仿佛一顆渾圓的球體。

  月弦向左右望去,只見無數張密密麻麻堆疊在一起,毫無厚度的淡金光膜與甬道垂直排布,仿佛幻影般穿過她的身軀,向著兩頭無盡排布;而越向前緊密排列,光膜的顏色便愈發深厚,似乎是在表示前方光膜的數量比後方更加龐大。

  自己正浸泡在一片光鑄的海洋之中,卻在豎直方向感受到了明顯的分層感。

  在這些光膜中,哪些昭示了那位叫做閃鏡的智械的最終命運?光帶擁有如此龐大的算力與權柄,為何卻要把它用來謀害一位尋常的年輕女孩?

  月弦下意識抬頭望天——透過貫穿地表的甬道,天空中仍舊是無盡的漆黑,仿佛無比狹窄逼仄,又仿佛囊括了這個世界上所有可能與不可能存在的事物:與地上狹窄的甬道相比,似乎宏偉的漆黑未知更有資格作為萬千命運的裁定者。

  接著,一陣極為驚愕的中性聲響在月弦耳畔迅速響起,言語中帶著十足的恐嚇與敵意:「立刻離開此地!否則我將以最高權限將你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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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來自這片領域的四面八方,似乎來自狹長甬道本身,亦或者那些密密麻麻堆疊在一起的「可能性光膜」,但唯獨不可能來自頂端高遠無盡的漆黑深空——因為它們太近了,像是從無人在意的陰溝中突然冒出來的,充滿氣急敗壞者的無能狂怒,駕馭不了如此高遠的意志。

  「那你有本事打我啊!」

  月弦朝周圍憤怒地還了嘴,壓根不在乎聲音的恐嚇,她只是徑直向甬道的前方走去——因為順著時間軸推移,時鐘錨定的閃鏡死亡結局必然存在於道路的後端,而前端則是發生在遙遠過去,已然確鑿無疑的事實。

  如果是哥在這兒,大概會嘗試向著反方向走去,探索時鐘真正的秘密——但自己只是來救人的,就不必節外生枝了。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暴怒的聲音剛剛響起,月弦身前,許多淡金色的光膜瞬間化作慘澹的蒼白色貼了上來,攔住了月弦的去路——在短暫的交鋒後,時鐘自然摸透了她的能力:只要單純用一些簡單的構造體攔住月弦的去路,不主動向她發動進攻,便能阻止她改寫既定的結局。

  畢竟,只要再撐一小會兒,閃鏡就該從薩圖蘭忒出發前往聖靈文明了。

  正如時鐘殘存的核心所想,淡白色的光膜仿佛監牢的四堵牆壁,很快封住了代行者姑娘的去路。月弦掏出灰色的鐮刀,在其中一堵牆上撕開一個大口逃了出去,但很快又被新的光膜封閉了起來。

  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月弦此刻心煩意亂,並未注意到出現在這片可能性區域中的自己只是一個簡陋的心智投影——在一連斬破了數十層光膜,卻堪堪前進了十幾厘米後,月弦終於產生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灑進核心裡的冷卻液呢?

  月弦下意識抬頭望向漆黑的深空,而正是這一瞧令她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無盡漆黑的天幕之上首先浮現出了一個淡藍色的小點,隨後數量迅速增長到了數十個,雖來處各異,但卻都向著狹長的甬道迅速靠近,仿佛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而在「地面」的甬道之中,時鐘還在發出令人窒息的嘲弄,仿佛一位運籌帷幄的謀士在為對手的失敗而沾沾自喜:

  「我說過!你會付出代價!那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付出了巨大努力去救的人最後還是死在了既定的未來中!

  「沒錯,你的能力的確詭異,但也不過如此!我已經摸透了你的能力性質,參透了你的性格!現在你的任何雕蟲小技都瞞不過我的法眼!」

  漆黑天邊的藍色光點還在向下墜落,已經在天幕上落下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光斑,而聲音對此似乎毫無察覺,仿佛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月弦見狀似乎明白了什麼,慢慢停止了斬破光膜的動作,手持鐮刀滿臉戒備地停了下來,仿佛一尊雕像般停止了運動,靜靜感受著這片區域的氛圍。

  毫無疑問,這裡的環境讓她很不舒服。

  等等,「不舒服」?

  「想拖延時間?」聲音似乎樂於見到月弦停滯不前,略帶嘲諷地對她說道,「真遺憾……只可惜時間站在我這裡。」

  「你就好好見證……嗯?」

  然而,就在時鐘核心準備發表它高論的同時,似乎是迫近的「飛星」引發的能量反應終於間接傳遞到了甬道之內——聲音頓時僵硬地發出一陣旋轉脖頸的響動,隨後態度急轉,語氣再度回歸了之前的氣急敗壞,近乎狂吼般對月弦質問道:

  「你做了什麼?!天上那些大得嚇死人的球是什麼東西!?」

  然而面對聲音的質問,月弦卻只是好奇地抬頭望著幾十顆從自己身上灑落的液滴,片刻之後慢慢晃了晃腦袋,有些後知後覺地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

  「從我的這幾十滴血進入這裡以來,你無時無刻不在對它們進行攻擊……

  「所以,它們現在感覺很不舒服。」

  「你以為這樣就能贏!?」蒼白與漆黑的時鐘核心朝月弦怒吼起來,「我這裡有無窮無盡的時間線庫存,你那幾十顆小石子根本動不了我!」

  「哦,那咱們就拭目以待吧。」

  無盡高遠的天穹之上,數十顆從月弦身上灑落的冷卻液滴正如疾馳的飛彈般朝著位於地面的甬道極速落下——如果換算成現實中的半徑,每顆渾圓的藍色液滴起碼得有五十公里寬。

  如果這些龐大的事物成功墜落在這個世界的大地上,無疑會引發一場史無前例的爆發,而概念性的高溫與烈火將會徹底燒盡時鐘精心修繕的所有「時間線」,並將它的一切陰謀與惡意全部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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