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中的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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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下學期,阿勇學習的心態平穩了。

  他的學習成績在穩步上升,他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睡眠也好了,精神狀態也不錯。

  此時,完成作業已經不是他的目標,而是每天的學習日常了。

  每個周末,總有那么半天時間,阿勇都去學校的閱覽室看課外書,看最新的報紙雜誌。

  閱覽室在教學樓的一層,不大,兩間教室那麼寬,書架靠牆擺著,中間是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藍色的桌布。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阿勇推開門,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喜歡那裡,光線好,也安靜。

  閱覽室的雜誌不多,但對他來說已經夠多了。《海外星雲》《中學生》,一本一本地翻。

  還有報紙,《彩雲日報》《參考消息》,他看不太懂,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連廣告都看。

  那些報紙雜誌上印著BJ、上海、廣州的消息,印著外國的事情,印著他從來沒聽過的地方。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那麼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阿勇才終於了解到小學時李老師說的「外面的世界」。

  那些花花綠綠的雜誌上,印著遠方的城市、遠方的風景、遠方的人。

  他盯著那些圖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學畢業前的那個晚上,李老師坐在煤油燈下給他講的那些事——

  火車在鐵軌上跑,一跑就是幾百公里;大海一望無際,水連著天;城市裡有幾十層高的樓房,站在樓頂往下看,人都像螞蟻一樣小。

  那時候他聽完,腦子裡全是畫面,卻不知道那些畫面到底長什麼樣。

  現在,那些東西正在他一頁一頁翻開的雜誌里出現。

  李老師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在這些圖片裡找到了形狀和顏色。

  他盯著那些圖片看了很久,想:那些地方,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

  當然,阿勇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文學書籍。

  《故事會》里的小故事,有的讓人笑,有的讓人哭,有的看完心裡堵得慌。

  《中學生作文》里那些同齡人寫的文章,有的比他寫得好,他看了很服氣;有的寫得一般,他看了覺得自己也不差。

  他往往看著看著就忘記了時間,直到閱覽室的老師催下班,他才不得不合上書,放回書架,站起來離開。

  走出閱覽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校園裡安安靜靜的,路燈已經亮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看到的那些故事。

  張老師當然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有個星期六的晚上,張老師又把阿勇叫到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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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星期六晚上學校都不上晚自習,同學們有的去看電影,有的去逛街,宿舍里常常只有阿勇一個人。

  他本來打算去閱覽室的,但張老師叫他了。

  「阿勇,你過來。」張老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阿勇接過來一看——《朝花夕拾》。作者魯迅。

  「要了解社會,魯迅的書一定要讀。」張老師說,「魯迅的書,語言很樸實,他總是用最簡單的文字說出一些深刻的道理,你讀得懂。」

  阿勇點點頭,把書抱在懷裡。他聽說過魯迅,但從沒讀過他的文章。

  回到宿舍,宿舍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爬上床,拉過被子,靠在床頭,翻開第一頁。《狗·貓·鼠》。他讀了一遍,沒太懂。

  又讀了一遍,好像懂了一點。

  他讀得很慢,有些句子要反覆看好幾遍。但他沒有放下,一直讀下去。

  《阿長與〈山海經〉》《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藤野先生》……一篇一篇地讀,一篇一篇地被震住。

  他讀到長媽媽給魯迅買《山海經》的那一段,想起李老師給他字典時的樣子。

  他讀到藤野先生認真改講義的那一段,想起張老師在作文本上勾畫的樣子。

  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跳進眼裡,又沉進心裡。他一直看到十點熄燈,才反應過來。

  宿舍里黑漆漆的,他合上書,躺下來。但腦子還在轉,書里那些句子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從那一天開始,除了認真完成學業,阿勇一個人開啟了他的課外閱讀之路。

  他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拼命地吸水。

  後來,張老師又讓他去圖書室借書。

  「你去借《水滸傳》來看看。」張老師說。

  阿勇去了圖書室。圖書室在教學樓一層,兩間教室那麼大,書架靠牆擺著,書不多,有的已經很舊了,封面磨毛了,書脊上的字也模糊了。

  他在書架前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水滸傳》。書很厚,他抱在懷裡,走回宿舍。

  他讀得很慢。一百零八將,名字記不住,綽號也記不住。讀了幾章,又翻回去看人物介紹。

  有的地方他讀不懂,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讀。

  讀到林衝風雪山神廟,心裡堵得慌。

  讀到武松打虎,手心全是汗。

  讀到魯智深倒拔垂楊柳,忍不住笑了出來。

  讀到宋江被毒死那一節,他心裡難受了好幾天。

  讀完了,他去還書。張老師問他:「讀完了?覺得怎麼樣?」

  阿勇想了想,說:「有些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張老師說,「看不懂說明你還小,過幾年再讀,就看懂了。」

  張老師又讓他借《西遊記》,又讓他借《三國演義》。

  阿勇一本一本地讀。有的讀得懂,有的讀不太懂,但都讀完了。

  讀完一本,去還,再借下一本。像吃飯一樣,一頓一頓地吃。

  後來假期到了,張老師又借了幾本自己的書給他帶回去看。

  那些書不是圖書館的,是張老師自己的,扉頁上蓋著他的印章。

  阿勇把書捧在手裡,覺得不一樣。這是老師自己的書,借給他了。

  整個假期,阿勇過得非常充實。白天幫阿嫫幹活,晚上在油燈下看書。兩個妹妹在他旁邊玩,阿依有時候湊過來,問他:「阿哥,你在看什麼?」

  他說:「書。」

  阿芝也湊過來,問:「書里有什麼?」

  他說:「有好多的故事。」

  阿芝歪著頭,好像不太懂,但也不問了。

  他就那麼一頁一頁地翻著,一字一句地讀著。假期很快就過去了,但那些書里的故事,留了下來。

  隨著時間推移,阿勇發現學校圖書室的書比較老舊,而且借的同學多,不是經常能借到想看的。

  有一次他想借《駱駝祥子》,圖書室的老師說被人借走了,等了一個月才還回來。

  還有一次他想借一本《紅岩》,找了半天沒找到,老師說那本書太破了,新的還沒買來。

  於是周末阿勇又去離學校不遠的新華書店。

  新華書店在星辰路上,從學校走過去十分鐘就到。

  書店門面不大,但走進去,裡面很寬敞。

  書架一排一排的,從地板到天花板,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

  新書多,封面花花綠綠的,散發著油墨的香味。

  阿勇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他買不起。每一本都買不起。但他可以站在那裡看。

  他拿起一本,翻開,站著看。看完了,放回去,再拿另一本。

  有時候一站就是一個下午,腿站酸了,換個姿勢繼續看。他的手輕輕地翻著書頁,生怕弄皺了。

  看到精彩的地方,他會在心裡默默讀一遍,然後再翻到下一頁。

  剛開始,營業員會問他:「同學,你買不買?不買別亂翻。」

  阿勇趕緊把書放回去,紅著臉走到邊上。

  過了幾天,他又去了。他不背包,混在人群里,找個角落站著看。

  去了幾次,營業員認識他了,也不趕了。

  有時候新書到了,還會跟他說一聲:「新來了幾本,你看看。」

  阿勇就真的去找那幾本新書,站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

  在新華書店,阿勇讀了很多書。

  他讀了一些買不起的文學名著,讀了一些看不懂的理論書,也讀了一些只是覺得封面好看的書。

  不管讀什麼,他都覺得是長了見識。

  縣城的新華書店,就像是他的另一個閱覽室。那種不需要花錢就能讀到新書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阿勇還特別喜歡看小人書。他第一次知道有小人書,是在公社的街上。公社的書店裡有小人書賣,他買不起,但只要有機會上街,就去翻幾本看。

  到縣城後,阿勇在新華書店也看了好多小人書,但數量有限。

  那裡的多數小人書裝在柜子里,拿不出來,只能隔著玻璃看,不過癮。

  他每次去都要趴在櫃檯上看一會兒,直到營業員過來才走。

  後來有一次,阿勇和阿輝上街,發現縣電影院外面有很多租小人書的攤位。

  電影院在新華書店的斜對面,門口是街面的一塊空地。

  空地上擺著好幾個書攤,木板搭的,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小人書。

  那些小人書巴掌大,圖畫多,字少,封面花花綠綠的。

  阿勇蹲下來一看,眼睛都亮了。

  這裡一個攤位就有幾百本小人書,而且是一套一套的——《三國演義》一套幾十本,《水滸傳》一套幾十本,《西遊記》一套幾十本。

  不是只能看一本,是能看「連續劇」。一分錢租一本。一角錢就可以看十本。

  阿勇省下早點錢,省下零花錢,攢夠了就去租。

  他蹲在攤邊,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那些小人書圖畫是黑白的,但畫得很細。人物的表情、動作、衣服上的花紋,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

  文字不多,但每一頁都有一段話,把故事講得明明白白。

  他看《草船借箭》,看諸葛亮搖著扇子站在船頭,看江上的大霧,看曹營射來的箭密密麻麻地扎在草人上。

  他看《武松打虎》,看武松騎在老虎背上,拳頭舉得高高的,老虎張著大嘴,尾巴豎得像一根棍子。

  他看《大鬧天宮》,看孫悟空舉著金箍棒,把天兵天將打得東倒西歪。

  他看《岳飛傳》,看岳母在岳飛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個字。

  他看《楊家將》,看楊老令公撞死在李陵碑上,看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看完了,當場還回去,再挑下一本,一本接著一本看。

  攤主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搖著蒲扇,眼睛眯著,像是在打盹。

  那個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阿勇每次去都看見他坐在那裡,不急不躁的。

  有時候阿勇蹲久了,腿麻了,站起來活動一下,老人會看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頭。

  那些小人書,阿勇看了幾十本,上百本。每一本看完,腦子裡就多了一個故事。

  那些故事裡的英雄好漢,在阿勇的腦子裡走來走去,熱鬧得很。

  自從看了小人書,他認識了諸葛亮,知道了什麼是足智多謀。

  他認識了武松,知道了什麼是勇猛。

  他認識了孫悟空,知道了什麼是神通廣大。

  他認識了岳飛,知道了什麼是精忠報國。

  他認識了楊六郎,知道了什麼是忠烈。

  慢慢地,阿勇的閱讀量在積累,眼界在一點一點地打開。

  那些故事裡的道理,他說不清楚,但它們在那裡,像種子一樣,埋在他心裡,等著哪天發芽。

  有一次,張老師在課堂上問:「四大名著,誰讀過?」

  全班舉手的不多。阿勇舉了手。

  張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讚賞,有「我沒有看錯這個學生」的意思。

  阿勇說不太清,但他就是知道。不是誇獎,不是表揚,是比誇獎和表揚更重的東西——是認可。

  晚上睡覺前,他躺在床上,把那些讀過的書一本一本地在腦子裡過。

  李老師給的字典,張老師借的《朝花夕拾》,圖書室的《水滸傳》,新華書店站著讀完的小說,電影院裡一分錢一本的小人書。

  它們像一塊一塊的磚,鋪在他腳下,讓他站得更高了一些,看得更遠了一些。

  夜裡,他把那本登著自己文章的縣文聯雜誌摸出來。

  月光照在封面上,那幾個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裡面有他的名字。

  雜誌外面,有江巧的山,有福安縣的城,有田壩的風,有高三教室的燈。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書還放在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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