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篇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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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寒假就到了。

  阿勇沒有回江巧,而是和阿普、阿嫫、妹妹們匯合,一起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壩子,從縣城坐班車要一個多小時。路是彈石路,比回江巧的山路好走多了。

  阿勇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裡有些期待。他已經一年多沒見外公外婆了。

  外公外婆身體都很好,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樣子。外公的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帶風。外婆的頭髮全白了,但手腳利索得很,一天到晚忙裡忙外,閒不住。

  阿勇一進門,外公就拉著他的手,問這問那。

  「在學校吃得飽嗎?」

  「吃得飽。」

  「冷不冷?被子夠厚嗎?」

  「夠厚。」

  「學習跟得上嗎?」

  「跟得上。」

  外公問一句,阿勇答一句。外公問個不停,阿勇答個不停。問完了,外公又從頭問一遍。

  阿勇不嫌煩,他知道外公是高興。

  外公問完了,外婆又拉著他的手,摸著他的頭說:「瘦了,在學校沒吃好。」

  阿勇說:「吃了,吃得挺好的。」

  外婆不信,轉身就去灶房,端出一碗紅糖雞蛋,硬要他吃了。

  過後的整個寒假,外婆每天給大家煮飯。

  灶台前熱氣騰騰的,外婆在鍋邊忙來忙去,一會兒切菜,一會兒炒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從來不讓阿勇幫忙,說:「你是讀書人,去坐著看書。」

  外婆說:「現在農村包產到戶,生活比以前好過多了。糧食夠吃了,菜地里什麼都有。你們在外面好好讀書,不要掛念家裡。」

  阿勇坐在院子裡,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兩個妹妹在院子裡追小雞,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他翻開一本書,看了幾頁,又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太好了,捨不得用看書填滿。

  外婆炒的菜特別香。阿勇吃得比在學校多,每頓都要添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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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看見他添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往他碗裡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的筷子不停地往阿勇碗裡伸,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兩個妹妹在外婆家待得像小主人一樣,到處跑,到處玩。

  阿依幫外婆剝豆子,剝一會兒就跑去逗小雞。

  阿芝追著外公養的貓,貓跑到床底下,她也鑽進去,弄得一身灰。

  外婆看見了,也不罵,只是笑著說:「這兩個小鬼,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的。」

  阿勇看著她們,心裡想,這樣的日子,真好。

  寒假過得真快。過完年沒幾天,一年級的第二個學期就開學了。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阿勇已經完全融入學校和班集體,各方面都習慣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跑步,白天上課,下午去田壩背書,晚上在高三教室學習到十一點半。日子像齒輪一樣,一圈一圈地轉。

  他告訴自己,堅持就是勝利。只要每天進步一點點,就能取得最後的成功。

  這天語文課,張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

  題目寫在黑板上——我的家鄉。

  阿勇看見這四個字,眼睛突然有些濕潤。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家了。

  江巧的一切像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閃現:金沙江邊的那塊大石頭,村子前面山包上那棵大紅椿樹,那口永遠流不完的大水井,阿嫫在灶房裡烙餅的背影,阿依和阿芝在院子裡追著雞跑的笑聲。

  還有阿嫫蹲在井邊洗衣服的手,那雙手粗糙、黝黑,骨節粗大。

  他一時不知如何下手。想寫的太多了,又怕寫不好。

  張老師說:「大家不要急,慢慢想。想到什麼寫什麼,寫出你心裡最想說的就行了。不要想著用漂亮的詞,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寫。」

  阿勇低下頭,拿起筆。

  他先寫了金沙江。

  他寫秋冬時節的金沙江,水退了,露出大片的沙灘和鵝卵石。江水在峽谷里流著,遠遠看去,像一條玉帶鋪在江底。兩邊的大山被它牽著,一座連著一座,像是全家人團聚在一起的模樣。

  他寫夏天的金沙江,水漲了,渾黃渾黃的,咆哮著往下沖,站在岸邊都能感覺到地在抖。

  他在江邊長大,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江的形狀。但他從來不知道怎麼寫它。這次寫著寫著,那些字自己就出來了,像是江水自己流到了紙上。

  他寫了大水井。

  那口井不是真正的井,是一眼清泉。泉水從石頭縫裡湧出來,清亮得很,甘甜甘甜的。

  據村裡的老人說,水量最豐沛的時候,大水井泉眼湧出的水流有兩個碗口那麼粗。

  阿勇自己也知道,冬天的時候,泉水冒著熱氣,把手伸進去,還暖暖的。

  泉水日夜不息地流,滋養著整個村莊。全村人的吃水,都靠它。

  阿嫫每天去井邊洗衣服,蹲在石板上,棒槌一下一下地捶,衣服在清水裡漂,白得發亮。

  阿勇小時候常跟著去,蹲在旁邊玩水,看阿嫫的手在冷水裡泡得通紅。

  他寫阿嫫的手,粗粗的,裂著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泥,但洗出來的衣服乾乾淨淨的。

  他寫了大紅椿樹。

  那棵樹在江巧村的一個小山包上,據說樹齡已經五百多年了。樹根粗得七八個壯漢都勉強才能圍過來。

  它的枝葉鋪展開來,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半個村子都遮在下面。樹幹是褐色的,樹皮粗糙,摸上去扎手。樹冠里藏著鳥窩,春天的時候,小鳥嘰嘰喳喳地叫。

  小時候,阿勇和夥伴們常在樹下玩。夏天躲蔭涼,冬天撿落葉。

  老人們在樹下乘涼、聊天、下棋。大紅椿樹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長大、離開、又回來。

  他寫自己離開江巧的那天,看見大紅椿樹還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默默地送他。

  他寫故鄉的土特產。

  他寫和阿嫫一起種花生的那件事。

  春天,該種花生了。阿嫫一個人忙不過來。阿普在交陽公社上班,回不來。奶奶眼睛看不見。兩個妹妹還小。村里家家都在農忙,誰也幫不上誰。

  阿嫫只好讓阿勇向江巧小學的老師請假,幫她丟種子、蓋糞。

  那一天,明明是阿勇的上學日,他卻在花生地里蹲著。他把種子一顆一顆地丟進坑裡,蓋上土,又蓋上一層農家肥。

  太陽曬著,風颳著,他的手上全是泥。農家肥的味道很沖,熏得眼睛疼,但他沒有吭聲。

  突然,遠處學校的鐘聲響了。

  噹噹當——噹噹當——

  那是上課的鈴聲。

  阿勇停下來,抬起頭,朝學校的方向望去。

  學校在山上,從這裡看不見。

  但他知道,同學們正從操場跑進教室,在座位上坐好,翻開課本,聽老師講課。

  而他,在地里。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不是委屈,是說不出的難受。

  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就是覺得,那鐘聲在喊他,他應該坐在教室里,而不是蹲在地里。

  他怕阿嫫看見,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阿嫫還是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阿勇聽見她在哭。

  哭聲不大,一聲一聲的,壓著,像是怕被人聽見。那哭聲比大聲哭還讓人難受。

  阿勇不敢抬頭。他蹲在地里,一顆一顆地丟種子。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想說「阿嫫,別哭了」,但嘴巴張不開。

  他想說「我沒事」,但他有事。他難受,他不想在這裡,他想去學校。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聽見阿嫫在灶房裡忙活的聲音,那是她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事。他又聽見奶奶在裡屋咳嗽,一聲接一聲的。

  後來他上了縣城一中,每當上課鈴響,他都會想起那一天。

  不是難受,是不忘。他記著那天的太陽,記著那天的鐘聲,記著阿嫫的哭聲。

  那些東西刻在他心裡,磨不掉。

  他寫了跟阿嫫去趕街的事。

  從江巧村到街上,要走三個小時的山路。

  每次趕街,阿嫫都要早早起來烙麥餅。麥餅用油紙包著,背在背籮里,中午餓了就當飯吃。

  街上熱鬧得很。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擠得水泄不通。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叫狗叫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阿嫫背著背籮,一手牽著阿依,一手牽著阿芝,阿勇跟在後面。人太多了,走著走著就會走散,阿嫫時不時回頭喊一聲:「阿勇,跟緊了。」

  阿嫫給他們買好吃的好玩的。有時候是一包糖果,有時候是一個氣球,有時候是一本小人書。

  回來的路上,天快黑了。阿嫫背著空了的背籮,阿依和阿芝走不動了,阿勇就背一個,阿嫫背一個。四個人在暮色中走,走得很慢,但一直走。

  山路彎彎曲曲的,月亮升起來了,照著前面的路。

  阿勇背著阿芝,阿芝趴在他背上,早就睡著了。

  他寫,那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個彎。

  但他從來沒有覺得累,因為那條路的盡頭,是家。

  寫到這裡,阿勇的筆停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繼續寫。

  作文寫完了。他數了數,寫了三頁多。他從來沒有寫過這麼長的作文。

  過了幾天,張老師抱著作文本走進教室。

  「今天,我念一篇作文給大家聽。」張老師說,「寫得很好。」

  他翻開作文本,念了起來。

  「『我的家鄉在金沙江邊,一個叫江巧的小村子……』」

  阿勇愣住了。那是他的作文。

  張老師一字一句地念。念到那口大水井的時候,教室很安靜。

  念到那棵大紅椿樹的時候,教室里更安靜了。

  念到阿勇請假種花生、聽到學校鐘聲的那一段,有幾個同學的眼圈紅了。

  念到阿嫫在地里哭的時候,好幾個女生低下頭,輕聲抽泣起來。

  男生們沒有說話,但都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坐在阿勇旁邊的同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勇坐在座位上,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絞在一起,絞得指關節發白。

  他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控制不住自己。

  張老師念完作文,教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阿勇的作文寫得好,」張老師說,「並不是他的文筆有多麼優美。他寫的都是非常普通的字詞,就像在口頭給大家講故事。他寫得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真實。真實,才能打動人心。」

  張老師把作文本遞給前排的同學。「大家傳著看看。」

  作文本在教室里傳了一圈。下課後,好幾個同學圍到阿勇桌前。

  「阿勇,讓我再看看你的作文。」

  「阿勇,你寫的那個大水井,我們村也有。我們那裡也有一口清泉,水也是甜的。」

  「阿勇,你阿嫫好辛苦。」

  阿勇被同學們圍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只是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阿輝坐在後面,拿筆戳了戳他的後背。阿勇回過頭,阿輝沖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這是阿勇的作文第一次被表揚。

  他心裡美滋滋的,有一種被肯定的喜悅。

  不是考了高分的那種高興,是有人讀了他寫的東西,被感動了,圍過來跟他說「寫得真好」。

  那種感覺,比考了第一名還讓人踏實。

  這些經歷,更增添了阿勇對文學的熱愛。

  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開始。一篇作文寫得好,不代表以後每篇都好。今天被表揚了,不代表明天還能被表揚。

  但他知道路在哪裡了。

  張老師說,真實才能打動人心。他記住了。

  寫自己的故鄉,寫自己的經歷,寫心裡最想說的話。


  堅持寫下去。

  阿勇告訴自己,既然明確了學習目的,找到了學習方法,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堅持堅持再堅持,努力努力再努力。

  他把作文本收好,放進課桌的抽屜里。

  晚上熄燈後,他躺在被窩裡,想起那篇作文,仿佛自己回到了故鄉。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地上白白的,像下了霜。

  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跑步。

  明天,還要去田壩背書。

  明天,還要去高三教室做作業。

  日子還長著呢。

  但他知道,路就在腳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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