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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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天來上班,別遲到。」

  「啊?好!好的!」

  岑屹還沒從錄取中反應過來。

  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能聽見身後鋼筆寫在紙上的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沈寂川本來安排了六個人面試,他是最後一個。

  前面五個一個也沒看上。

  而岑屹,只用了不到八分鐘。

  後來岑屹問過沈寂川,那天為什麼選他。

  沈寂川說:「你窮。」

  「……啊?」

  「窮的人,珍惜機會。」

  就這個理由。

  那個時候沈寂川的腿還和正常人一樣。

  ————

  入職第一天,岑屹就明白了什麼叫跟對老闆,苦日子才剛開始。

  沈寂川那時候還不是總裁,只是代理總裁的位置,他需要身邊有一個人為他鞍前馬後。

  沈氏集團的總裁是他大伯沈伯遠,掌權人是沈老爺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沈老爺子真正屬意的接班人,是沈寂川。

  沈寂川太優秀了。

  二十八歲,沈氏集團旗下三個子公司的實際操盤人,每年貢獻的利潤占整個集團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不需要頭銜,不需要名分,因為整個沈氏集團上下都知道。

  這艘船,遲早是他的。

  沈老爺子還在觀察。

  沈伯遠還在虎視眈眈。

  其他幾個叔伯堂兄弟,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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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寂川每天要處理的事,多到岑屹都覺得窒息。

  公司的事,三個子公司的運營報表、項目審批、人事調動、財務審計,等等,他全部親自處理。

  家族的事,沈老爺子的身體不太好,每周要去醫院複查兩次,每次都是沈寂川親自陪著。

  沈伯遠的試探,隔三差五找個理由來請教業務,實際上是來摸底的。

  其他股東的拉攏,今天這個叔伯請吃飯,明天那個堂兄弟約高爾夫,表面上是親情聯絡,實際上是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陣營里。

  沈寂川一個都沒去。

  他不站隊,不結盟,不表態。

  他只是做事。

  岑屹跟在身邊,負責的事只有一件。

  讓沈寂川省心。

  行程安排、文件整理、會議記錄、電話篩選、來訪登記、應酬擋駕、司機、保鏢、秘書、跑腿、買咖啡、訂外賣、取快遞、修印表機。

  這些他一個人全包。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到公司,晚上最早十點下班,忙的時候凌晨兩三點都是家常便飯。

  有一次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岑屹趴在會議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西裝外套。

  是沈寂川的。

  他好像永遠都不會累。

  「醒了?」

  「嗯。」

  「去休息室睡一會兒。」

  「你呢?」

  「我再看看。」

  岑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三點。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也休息一下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沈寂川不會休息。

  那段時間,岑屹跟著沈寂川吃了不少苦。

  有一次去外地談項目,飛機晚點四個小時,落地之後直接趕往對方公司,連飯都沒吃,談了五個小時,談成了。

  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岑屹餓得前胸貼後背,蹲在路邊啃了一個從便利店買的冷三明治。

  沈寂川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岑屹嘴裡塞著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說,「跟著你有肉吃。」

  沈寂川沒說話,但那個弧度又彎了一下。

  那是岑屹第一次看見他笑。

  ————

  後來,沈老爺子開始正式把沈氏集團的核心業務往沈寂川手裡交。

  先是子公司的股權變更,然後是集團董事會的席位調整,最後是財務章和公章的移交。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沈寂川距離掌權人的位置,只差最後一步。

  沈老爺子在董事會上的正式宣布。

  那天,沈寂川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商業晚宴。

  晚宴在城東的君悅酒店,到場的全是本地商界的頭面人物,還有幾個從京城來的投資人。

  這場晚宴,某種程度上就是沈老爺子給沈寂川的「加冕禮」。

  岑屹開的車。

  他那時候二十六歲,拿了駕照六年,自認為車技還不錯。

  那天下著雨。

  不大,但路面濕滑。

  他從別墅區出來,拐上高架,車速不快,大概八十碼。

  沈寂川坐在后座,正在看一份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

  「今晚的晚宴,你不用進去。」沈寂川忽然開口。

  「為什麼?」

  「裡面的人你不認識,待著也無聊,你在車裡等我,結束了我直接下來。」

  「好。」

  岑屹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高架上前面的車不多,尾燈在雨霧裡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帶。

  然後——

  一輛大貨車從右側車道突然變道。

  沒有打轉向燈。

  沒有鳴笛。

  就那麼直直地切了過來。

  岑屹的反應很快。

  他猛打方向盤,同時踩剎車。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但太近了。

  一聲巨響。

  世界翻了。

  岑屹的意識在那一瞬間斷裂了,像一根被扯斷的弦。

  他最後的記憶是,安全氣囊彈出來,白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花,在他面前炸開。

  然後,黑暗。

  ————

  再醒來的時候,他在醫院的病床上。

  渾身疼。

  但不是最疼的那種。

  他動了動手指,能動。

  動了動腿,能動。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頭,看見了隔壁床上的沈寂川。

  沈寂川也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

  床邊站著沈老爺子,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岑屹想喊,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掙扎著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跑進來,看見他醒了,嚇了一跳,趕緊去叫醫生。

  岑屹抓住護士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話。

  「他……他怎麼樣……」他自己的臉色也是白的,說話有氣無力。

  護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寂川,猶豫了一下,輕聲說。

  「沈先生的命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麼?」

  「他的腿受了重傷,醫生說……可能……以後站不起來了。」

  岑屹的手鬆開了。

  他盯著天花板,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了下來,滲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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