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人肩上一隻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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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貪如火,不遏則燎原;欲如水,不遏則滔天。(古訓)

  ——你以為是你在借錢,其實是欲望,借走了你。

  第二天午休,沈硯揣著一沓列印好的申訴材料,擠進了城中心那棟叫「雲匯中心」的老商務樓。

  材料是替昨天那個外賣員老周整理的:暴雨封路的氣象截圖、橋洞積水的路人視頻、訂單軌跡和繞行三公里的記錄,厚厚一沓用回形針別著,得送到租在這棟樓里的平台片區站去蓋章。這樓蓋得早,租金便宜,魚龍混雜,什么小公司都往裡塞,平台站點只占了六層朝北的一小間,剩下的大半棟樓,幾乎都被掛著「信息諮詢」「財富管理」牌子的小貸公司占了。

  電梯前排起長隊,他索性走了消防樓梯。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出了包漿,兩側牆上貼滿了小貸廣告,什麼「日息低至萬二」「三分鐘到帳,黑戶也能做」,一張疊著一張,像一層層怎麼也撕不乾淨的癬。

  剛轉過二樓拐角,古硯在胸口微微一燙,那層熟悉的灰霧悄然漫開,世界又一次暈開了邊。等灰霧沉澱下去,沈硯倒抽一口涼氣,頭皮從後頸一路麻到了腳後跟。

  大堂與樓道里人來人往,而幾乎每一個人的肩上,都蹲著東西。

  那是些圓滾滾的灰皮老鼠,個頭不大,皮毛油光水滑,眯著一雙綠豆小眼,看著竟有幾分憨態可掬。它們半蹲在人的肩頭,嘴裡不停吐出細絲,那絲細到近乎透明,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一端纏在人捏著手機的手指上,另一端則順著袖口、脖頸,悄無聲息地鑽進樓層深處,看不見盡頭。

  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剛取完號,低頭盯著手機,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沈硯湊過去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燙金的大字:「恭喜您,額度提升至八萬八」。再看那年輕人肩上,原本巴掌大的貪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一圈,金絲也跟著輕輕繃緊,像釣魚的人,不動聲色地收了一圈線。

  「看明白了?」玄硯翁的聲音在識海里慢悠悠響起,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昨天那條嗔蛇,是明火執仗撲你,你至少知道往哪躲。這玩意兒不一樣。它不咬你,它哄你。」

  「哄?」沈硯借著端詳牆上廣告的姿勢,不敢死盯任何人,只用眼角餘光掃。

  「你細聽。」

  沈硯凝神,那些細細密密的呢喃便鑽進了耳朵。它們不像是老鼠在說話,更像是把人自己心底的聲音,貼著耳朵放大了,一遍遍回放——

  挎著名牌包的女人肩上,貪鼠細聲細氣:「喜歡就買,你值得最好的,錢是賺出來的,又不是省出來的。」

  髮際線後移的中年男人肩上,貪鼠循循善誘:「就周轉這一下,等工程款下來立馬還上,空手套白狼的好事,別人想碰還碰不著。」

  更有個剛畢業模樣的男孩,身上一左一右盤著兩隻,輪番勸:「同學都換新手機了,你揣個舊的丟不丟人」「先用了再說,下個月勒勒褲腰帶不就有了」。

  被勸的人,沒有一個露出牴觸,反倒個個神色鬆弛、眼神發亮,像是被人說進了心坎里,腳步輕快地朝著樓層更深處那一間間辦公室走去。他們肩上的貪鼠,便在人瞧不見的地方,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沈硯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他總算懂了蘇清鳶那句「溫水煮心」。嗔蛇撲上來,人知道怕、知道掙;可這些貪鼠,餵進你嘴裡的,全是你自己最想吃的那口糖,你只會覺得「這是我自己想要」,根本察覺不到,正有東西順著這口糖,一口一口,把你往深處牽。

  「這樓不對勁。」他在心裡飛快地說,「街上走十條街也碰不見這麼密,這兒怎麼人人身上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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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得不算太蠢。」玄硯翁道,「嗔蛇是自己生的氣,氣一散就沒。貪鼠不一樣,貪念最是養人,也最養它,養著養著就成群。這麼密……」老頭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一分,「像是有人,成批餵出來的。」

  成批餵出來。

  蘇清鳶在巷子裡那句預警重新響在耳邊,沈硯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他下意識順著那些金絲去看走向,這一看,呼吸又是一滯。

  整棟樓里成千上萬縷金絲並不散亂,它們從一個個肩頭吐出,沿著走廊、樓梯、牆縫遊走,最後竟像無數溪澗匯入江河,齊齊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七樓,走廊最盡頭,那扇沒掛牌子、門口卻鋪著紅毯、擺了兩排高檔綠植的辦公室。

  就在他怔神的工夫,消防樓梯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個人低著頭快步走進來,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抱歉抱歉——」對方道著歉抬頭,兩個人四目相對,同時愣住。

  「沈硯?」那人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臉上擠出一個過分熱絡的笑,「你怎麼在這兒?」

  沈硯也怔住了。這人他認得,柯遠舟,和他同一年進的公司,在隔壁運營組,大夥都喊他老柯。兩人一塊兒熬過新人期的通宵,交情談不上多深,卻是這層樓里少有的、會在他被甩鍋之後,偷偷往他桌上塞包紙巾的人。柯遠舟是農村考出來的,比誰都拼,也比誰都要體面,中午點個外賣都要為了滿減湊上十分鐘單,那身西裝卻永遠熨得筆挺,連一道褶子都不肯有。

  可此刻看清西裝底下的情形,沈硯一顆心直往下沉。

  柯遠舟身上,不是一隻兩隻。七八隻圓滾滾的貪鼠沿著他的手臂、肩膀、後頸層層疊疊地趴著,金絲在他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已經勒進襯衫領口,隱隱勒出青紫的印痕。而他本人面色蒼白、眼底烏黑,明明瘦得顴骨都支棱起來,那雙眼睛裡卻燒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活像一個賭紅了眼、只肯信下一把必贏的人。

  「老柯,你……」沈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總不能直說,你身上爬滿了老鼠。

  「我來談點事,一點私事。」柯遠舟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滴水不漏,話鋒一轉,反倒叮囑起他來,「對了,回公司可別瞎說啊,我就來辦個手續。你也知道,男人嘛,手裡得活泛點,光指著那份死工資,房子首付這輩子都別想。」

  他說這話時,肩上那幾隻貪鼠齊齊抬了抬頭,金絲輕輕一收。沈硯分明看見,柯遠舟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像是被那絲線牽著,把這句話,又對自己確認了一遍。

  「你在……哪家辦的?」沈硯儘量讓語氣聽著平常,「這樓里水深,你當心點。」

  「哎,你這就是窮人思維了。」柯遠舟笑了,那笑裡帶著點被冒犯的優越感,又摻著點急於說服人的急躁,「正規公司,白紙黑字的合同都有,利息低得很。等我那筆理財一回本,首付直接就齊了,苗穗還不知道呢,我準備給她個驚喜。」他越說眼睛越亮,「沈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光靠熬,咱倆熬到四十歲,也買不起這城裡一個廁所。」

  沈硯還想再勸,柯遠舟卻瞥了一眼手機,像是收到了什麼召喚,匆匆擺手:「不行,人還等著我呢,回頭聊,回頭我請你吃飯。」

  他繞過沈硯快步往樓上走,那七八隻貪鼠隨著他的腳步輕輕起伏,無數根金絲從他身上牽出來,熟門熟路地,朝七樓盡頭那間辦公室匯去。

  沈硯立在原地,只覺得手腳發涼。他眼睜睜看著一個明明不壞、甚至比多數人都勤懇的同齡人,被一群笑眯眯的灰老鼠牽在手裡,還篤定自己正走在翻身的路上。

  他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七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旁辦公室的門都關著,裡頭隱隱傳出打了雞血似的講課聲、口號聲,間或炸起一陣掌聲。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柯遠舟剛敲了兩下,門便開了,一道熱情得過了頭的男聲立刻迎出來:「哎呀柯老弟,可算把你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咱們把最後這點手續一完善,你這事兒,就齊活了——」

  沈硯貼著牆根,停在門外三四米的一盆發財樹後,屏住呼吸,透過門縫往裡看。

  辦公室寬敞得離譜,真皮沙發、整牆的錦旗、紅木茶台。一個三十來歲、穿淺灰西裝的男人正親手給柯遠舟斟茶,他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笑容陽光,腕上一塊名表晃眼,渾身上下都寫著「成功」兩個字。

  而沈硯的目光,死死釘在了他的肩上。

  那男人肩頭蹲著的,再不是尋常貪鼠的個頭。那是一隻肥碩得近乎臃腫的巨鼠,足有半隻貓大,灰得發黑的皮毛下隱隱透出金紋,一雙眼睛半眯著,通體散發著其餘貪鼠都沒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更駭人的是,整層樓、乃至整棟樓那成千上萬縷金絲,最終全都纏纏繞繞,匯進這隻巨鼠體內,它每呼吸一次,那些金絲便跟著輕輕搏動一下,像一張巨網的、心臟。

  玄硯翁的聲音在識海里驟然繃緊,再沒了半分慵懶:「鼠王。好肥的一隻……小子,這地方邪性,千萬別硬來,你那點光,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沈硯沒敢動。他看著那位「成功人士」親熱地攬住柯遠舟的肩,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食指點著簽名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老弟,簽了這個,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放心,跟著哥,房子、車子、日子,一樣一樣,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柯遠舟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拿起了筆。

  沈硯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幾乎就要衝進去,卻被玄硯翁厲聲喝住:「別衝動!你這會兒進去,攔得住今天,攔得住明天嗎?他自己不肯醒,你就是當面把合同撕了,他轉頭還能找第二家!」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門縫裡,那隻肥碩的鼠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懶洋洋地轉動脖子,那雙半眯的綠豆眼,越過柯遠舟的肩,越過虛掩的門縫,不偏不倚,正好看向發財樹後沈硯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對——或者說,人與鼠隔著半條走廊對上的剎那,沈硯渾身的血,都涼了。

  鼠王沒有叫,也沒有動,只是沖他,極慢、極人性化地咧了咧嘴,露出兩排細密的、泛著金光的牙。

  與此同時,門裡的淺灰西裝男人像是心有所感,端著茶杯抬起頭,目光越過門縫,似笑非笑地,也朝走廊這邊掃了過來,溫聲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外面,是哪位朋友啊?大老遠來了,進來喝杯茶唄。」

  沈硯死死貼在牆後,一動不敢動,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沒有留意到,就在自己攥緊拳頭的那隻右手上,虎口處——那是他每天夜裡攥著分期帳單、一遍遍算計下個月怎麼還款的位置——正悄無聲息地,飄起一縷細若遊絲的灰線。

  那灰線極淡,極輕,和滿樓道的金色絲線,是同一個顏色,並且,正順著他的袖口,七拐八繞,朝七樓盡頭那扇門,緩緩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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