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菜鳥社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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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論語·顏淵》)

  ——火上來的那一刻,人最容易忘了,身後還有等著自己的人。

  沈硯幾乎是跑著下樓的。

  寫字樓前已經圍了一圈人,被砸的私家車警報嗚嗚作響,刺得人太陽穴發脹。那外賣員三十來歲,頭盔摔在地上,一拳一拳砸著引擎蓋,指節砸得通紅也渾然不覺,只嘶啞著反覆吼同一句話:「憑什麼,憑什麼啊——」兩個保安想趁機制住他,被他猛地一掙,差點推倒在地。圍觀的人舉著手機,嘴上勸的、拍的、起鬨的都有,卻沒一個敢真靠前。

  那條青黑大蛇就纏在他脖子上,蛇頭貼著耳根一下下吐信,每吐一下,男人眼底的紅,便重一分。

  人群最外圈,一個穿米白西裝的女人靜靜站著,沒拍照,沒起鬨,只垂著眼,不知在看什麼。沈硯來不及多想。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他憑著一股剛覺醒的熱乎勁擠進人群,一橫身攔在人車之間,張口就是一通道理,「師傅,你先冷靜點!砸車是要賠的,這一拳下去你一個月就白幹了,有什麼事好好說,發火解決不了問題,還違法!」

  他自認句句在理,字字妥當。

  外賣員卻猛地抬頭,一雙血紅的眼睛瞪住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你算老幾?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你就讓我冷靜?」幾乎就在同時,他頸間那條嗔蛇轉過頭,朝沈硯噗地噴出一口黑氣。

  那黑氣沒有形,卻像一盆混著火星的滾油,順著口鼻直直灌了進來。沈硯太陽穴突突狂跳,一股無名火騰地從腳底躥上天靈蓋——我好心下來勸你,怕你闖禍,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衝我吼?我自己一屁股分期、房租、黑鍋都還沒算清楚呢!胸口那點剛穩住的白芒被黑氣一衝,火苗噗噗地往下縮,他竟也生出一股衝動,想揪住對方領子,痛痛快快大吵一架。

  「穩住!」玄硯翁的厲喝在識海里炸響,「嗔蛇吃的就是火氣。你越講道理、越想把他壓下去,越是給它添柴!火,從來不是壓得滅的!」

  「那怎麼辦?!」沈硯咬著後槽牙,死死按住自己發抖的手。

  「睜大眼睛看——他那團火底下,壓著的是什麼。嗔恨的根,從來不是怒,是屈,是苦。」

  火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沈硯一怔,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村里,他被同伴欺負,哭著跑回家,爺爺從來不說「不許哭」,只是蹲下來,捧著他的臉問:「硯娃,跟爺爺說說,誰欺負你了,咋回事?」怪得很,爺爺這麼一問,他那口堵在胸口的委屈,反倒先泄了一半。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把已經到了嘴邊的一通道理硬生生咽回去,後退半步,放下架著的胳膊,連聲音都跟著放低、放緩了。

  「師傅,我不勸你。」

  「我就問一句——是不是超時了?差評,扣錢了?」

  外賣員掄到半空的拳頭,驟然僵住。

  他血紅著眼睛瞪沈硯,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怎麼也沒想到,隔著一整圈看熱鬧的人,等來的頭一句不是指責。僵持了幾秒,那股凶光毫無徵兆地垮了下去,拳頭無力地垂落,他整個人順著車身滑蹲下來,十指插進頭髮,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超時四十分鐘。」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暴雨,橋洞淹了,繞了三公里,爬六樓,沒電梯。顧客當著我的面點了拒收,反手就給了個差評。」

  「我這一單,五塊錢。」他抬起通紅的眼,「一個差評扣兩百,今天白干,還倒貼。站長放話,再來一個,這月獎金全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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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閨女在醫院燒到三十九度,我老婆打了八個電話,我一個都不敢接。我接了說啥?說她爸在街上,為了五塊錢,跟人拼命?」

  這個方才還凶得像頭困獸的男人,就這麼蹲在馬路牙子上,捂住臉,嗚嗚地哭出了聲。蛇信還在一下下舔他的耳廓,可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火氣,已經隨著這番哭訴,泄掉了大半。

  沈硯也蹲了下來,就蹲在他旁邊,一句大道理都沒再講,只是輕輕拍著他發抖的背。胸口那點被黑氣壓得險些熄滅的白芒,隨著他的心一點點沉靜下來,重新穩住,這一回,竟從豆大的一點,悄悄長成了一小捧溫潤的微光,不刺眼,卻踏踏實實地亮著,緩緩漫過那條嗔蛇。

  蛇身上的青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下去,繃得死緊的蛇身,一寸寸,軟了。

  這世上從沒有哪一腔怒火是憑空燒起來的,它底下,都壓著一句沒人肯停下來聽的話。火靠壓,只會炸;被人真真切切地看見,它才肯滅。

  「差評的事,我幫你。」沈硯掏出手機,「平台有異常天氣申訴通道,暴雨封路都是有記錄的。你把單號給我,我教你留證據、提申訴。拒收那位的電話,我陪你打,這不是你的錯。」

  人群里,一個舉著手機的年輕女孩忽然小聲開口。她胸前掛著的,正是這棟寫字樓的工牌,臉漲得通紅,看樣子已在人群里掙扎了好一會兒。

  「那個……拒收的顧客,好像就是我,我就在這樓上上班。」她聲音都在發顫,「雨下得太大,我等了快兩個小時,一時氣急,真不知道橋洞淹了、還繞了那麼遠的路……師傅,對不起,我現在就刪差評,再補你一份錢,真的對不住。」

  「這鬼天氣,誰都不容易。」

  「我們都看見了,是封路,給你作證!」

  「餐盒散了一地是吧,我幫著撿。」

  方才還滿是指責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語,竟漸漸換了模樣。有人去撿散落一地的餐盒,有人主動留下電話說願為封路作證,連那兩個保安都走過來,把砸歪的後視鏡默默扳正。沈硯看著這些素不相識的面孔,心裡忽然透亮了一層——他一個人那捧微光再亮也有限,可當身邊一盞盞燈接連亮起來,再濃的黑暗,也被逼退了。

  外賣員頸間那條嗔蛇,在一片「我懂你的難」里,再也維持不住身形,嘶地一聲,散作青煙。


  「先去醫院看閨女。」沈硯把他扶起來,「申訴的表,我路上就教你填。」

  人群散去,還有人沖他豎大拇指。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才為了跟那條蛇較勁,他一會兒對著空氣皺眉,一會兒蹲在地上自言自語,一會兒又抬手去「按」旁人根本看不見的東西——在路人眼裡,他就是個對著空氣比比劃劃、還蹲下來跟外賣員嘮了十分鐘嗑的怪人。

  「這小伙子人是好人,就是……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

  「你懂什麼,人家那叫心理疏導。」

  「可他一直跟空氣說話啊……」

  沈硯臉漲得通紅,胡亂應了兩聲,抓起頭盔塞進郝運來懷裡,落荒而逃,一頭拐進寫字樓側面那條僻靜小巷,想先躲躲這份「美名」。

  「你能看見它。」

  一個清冷的女聲忽然在身旁響起,不是問句,是陳述。沈硯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正是人群外圈那個米白西裝的女人,不知何時已跟到了巷口。她一身剪裁利落,長發鬆松挽起,眉眼清冷得像山澗剛化開的雪,手裡拎著一隻設計師常用的帆布包。而在沈硯的眼睛裡,她周身籠著一層極通透的清光,比他那一小捧白芒凝實、沉穩了太多,像一汪望不見底的泉。

  是同類。

  「蘇清鳶。」女人言簡意賅,目光在他胸口古硯的位置極輕地落了一下,「剛覺醒沒多久吧?光都還沒穩住,就敢徒手去碰嗔蛇。」

  「你也能——」

  「比你早三年。」她打斷他,語氣嚴肅,「你最後做對了,看見了他火底下的苦。可你一開始錯得離譜——拿道理去壓一個被嗔蛇纏上的人,等於親手把自己送上門給它咬。再來兩次,你救不了別人,自己先得搭進去。記住,對付這些東西,硬碰硬是最末等的手段,先看見,再談其他。」

  沈硯想起那股直衝頭頂的無名火,後背又是一陣發涼。

  蘇清鳶望向巷外川流不息的人海,清冷的眉宇間浮起一絲凝重:「還有,最近小心些。這半個月,城裡的貪鼠多得不正常,翻了好幾倍,像是……有人在成批地養。」

  「貪鼠?」

  「人心貪念所化。嗔蛇是明火執仗,貪鼠是溫水煮心。」她收回目光,「等你真正撞上,就知道它有多難纏了。」說完她轉身走出兩步,又側過頭,留下一句,「別一個人逞強。你那點光,還護不住所有人。」話音落下,那道米白的身影已經融進早高峰的人海,再尋不見。

  而沈硯看不見的是,此刻這棟寫字樓最高處的落地窗前,一隻纏著黑氣的手正緩緩攤開,掌心托著一縷剛被隔了小半座城牽來的、豆大的白芒,任它在指間一明,一滅。

  「……又是這種光。」

  黑氣本能地翻湧而上,又在觸到那點光的剎那,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樓下整條街的電話管線里,成批油光水滑的灰皮貪鼠,正啃食著同一種甜膩的氣,千絲萬縷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網收攏的方向,正是沈硯答應了郝運來、明天就要去遞交申訴材料的——那棟網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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