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操場上的諾亞方舟
當晚。
教學樓晚自習結束後四十分鐘。校門已經關了，門衛室的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屏幕上跳動著天氣預報的畫面。黃大爺坐在門衛室里，一邊聽收音機播相聲一邊用抹布擦茶杯。他的茶杯永遠是搪瓷的，外面的白漆已經掉得斑斑駁駁。
蕭頔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黃大爺抬頭。
「黃大爺。操場鑰匙。「
「都幾點啦。「
「我們就跑跑步。不搞別的事。半小時。「
黃大爺透過窗戶看了蕭頔一眼。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是一種他看了二十年校門的經驗。他知道這個每天晚上在操場上一個人踢球的孩子。他也知道那個書包里塞了四塊磚頭。
「半小時。別讓我被校長說。「
「好。「
黃大爺從抽屜里翻出鑰匙，那是把老式黃銅鑰匙，齒形已經磨得很淺了，鎖上去要用巧勁擰半圈才能打開。他把鑰匙從窗戶里遞出去。沒說話。收音機里相聲演員在模仿老太太說話，逗得他自己笑了一下。
蕭頔接過鑰匙轉身就跑。校園裡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盞地燈還亮著，把路面照成一塊一塊的光斑。他的腳步踩在光斑和光斑之間的陰影里，聲音是勻速的節拍。
操場在校園最西邊。他跑到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已經到了。
昭鵬坐在跑道上，背靠著跳遠用的起跳板。林野舟站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撥著樹皮。宗豪在煤渣地上用腳畫線，一條臨時起意的中場線。顧誠站在兩個梧桐樹之間，張著雙手，像是在丈量兩棵樹之間的距離。江濤予最後一個到，他從高一教學樓出來。他還是走得那麼快，步伐短但頻率高，煤渣地上揚起一連串灰。
「人到齊了。「
蕭頔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把手裡的鑰匙舉起來晃了晃。鑰匙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後被他一把塞進褲兜。
操場上沒有燈。但月亮剛到滿月的前一天，月光亮得不用照明就能看清人的五官。
「跟以前一樣。「蕭頔說。他把脫下來的校服外套扔在煤渣跑道上。「三對三。顧誠守門，一人守一個。球門——「他指了指那兩棵梧桐樹。「樹之間。自己看著算。「
梧桐樹是J市一中操場上唯一有的「球門「。兩棵樹相距大概七米，比正規球門寬了四米多。樹幹上被繩子勒出兩道深痕，那是每年運動會拔河比賽留下的。橫樑，沒有橫樑。所謂球門，就是兩棵樹之間一條想像出來的線。踢到樹冠以下就算進。高度很玄，大概兩米五，太低了不現實，太高了又沒法判斷。
足球放中圈。所謂中圈是煤渣跑道上的一個圈，那不是足球場的中圈，是體育老師用石灰粉畫的一千米起跑線。石灰粉已經被踩淡了，但圓形的輪廓還在。
六個人分成兩隊。蕭頔、宗豪、江濤予一隊。昭鵬、林野舟一隊，加上顧誠守他們那邊的門。
三對三。不對等，少一個人。但夠踢了。
第一腳球是蕭頔開的。他把球拉到左腳內側，輕輕推給宗豪。宗豪接球的一瞬間，腳底下揚起一小撮煤渣。他的左腳踩在球上停頓了一拍，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停一拍，看對方的站位。然後啟動。
宗豪的啟動還是像以前一樣快。他在左邊路貼著跑道外側加速，林野舟貼過來卡位。兩個人跑在煤渣地上，腳下掀起一條灰色的塵霧。塵霧在月光下飄起來，像一層面紗。
宗豪內切。林野舟伸出右腿攔截，腳尖堪堪擦過球面。球沒被斷。宗豪在失去重心的那一秒用左腳外腳背把球捅了出去。
球滾向中路。
蕭頔背對梧桐樹接球。昭鵬貼上來，昭鵬的身體很沉，在工地上扛了一年的水泥和鋼材，他的對抗強度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被對手一撞就倒的「黑小子「了。蕭頔感覺到了肩膀上傳來的壓力，昭鵬在用身體重量擠他。
蕭頔沒有硬抗。他順著壓力往側面退了半步，然後把球橫敲。橫敲的方向不是空地，是江濤予跑位的路線。他不需要看。他知道江濤予會出現在哪裡。青訓營兩年的默契，不是一年沒見面能抹掉的。
江濤予出現了。
他在右側四十五度角，球滾過來的速度剛好，不快不慢，正好夠他調整一步。他的右腳擺起來，那個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右腳觸球的瞬間，腳背內側吃住了球的正下方偏右一點的位置。觸碰的聲音很輕很乾淨，「啪「的一聲。
旋轉起來。球帶著內旋飛向梧桐樹之間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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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誠的雙手已經舉起來了。他是全場唯一一個用手的人。他的手掌張開，那種張開不是防守的動作，是準備進攻。準備把飛過來的球打回去。球飛進了梧桐樹之間的空隙，離樹幹還有大概半米，高度在「橫樑「線上。進了。
顧誠落下來。他沒說話。從樹後面把球撿起來，手拋球的方式丟回去。
「江濤予，「顧誠說，「右腳還是右腳。「
江濤予沒回答。他把球鞋頭上沾的煤渣在地上蹭了蹭。
「重新來。三比二。「蕭頔說，「先到五的贏。輸的人明天中午請吃冰棍。「
「你他媽永遠這招。「昭鵬在對面喊。
「因為這招永遠管用。「
重新開球。這一輪是昭鵬和林野舟的回合。昭鵬從中線接球，他在中場控球的方式是一招很練基本功的簡潔動作，不花哨，每一個動作都是必要的。他扛著蕭頔的逼搶把球卸下來，然後分給側面的林野舟。
林野舟帶了兩步。他不是那種帶球的類型，後衛出身，腳底下不算細膩。但他的傳球很準。他抬頭觀察了一下，然後一腳長傳。球在空中飛行的軌跡在月光畫成一道彎曲的弧線，從梧桐樹的左邊飛向右邊。他在找昭鵬的跑位。
昭鵬已經啟動了。他從蕭頔身邊繞過去，不是繞人，是繞路線。他繞到林野舟的背後那片空地上接到了球。轉身射門。顧誠撲出去，身體橫在空中，手掌在離球還有十厘米的地方碰到了空氣。球進了。
「二平。「昭鵬說。他的聲音裡帶著喘氣，不是累，是一種奇怪的亢奮。他已經一年沒有在這種節奏下踢球了。梧桐樹之間的臨時球門，煤渣地上的臨時中圈，六個人三對三的不對等比賽，這比任何正規訓練都讓他興奮。
比賽繼續。第三球。蕭頔利用身體護球轉身，扛著林野舟的肩膀把球送進「球門「。林野舟被他撞得退了一步，穩住身體之後拍了拍蕭頔的肩膀。「你比在建材市場搬貨那會兒還硬了。「蕭頔說：「是水泥灰的功勞。「
第四球。宗豪在左路連續踩了兩個單車，他踩單車的節奏很特別，上身的晃動幅度大於腳下的動作，讓對方判斷錯誤重心。他把補防的昭鵬晃開了半個身位，左腳抽射。球打在梧桐樹樹幹上，「咚「的一聲彈進了界。「門柱！「宗豪喊。「進沒進？「「打在樹上彈進你的門，算進！「「你他媽耍賴。「「球碰樹彈進門就是進了，這不是門柱這是門——「「不是——「「別吵，蕭頔你是裁判——「「進了。「蕭頔說。
昭鵬罵了一句，把球撿回來。
打到四比三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跑不動了。九月的悶熱感一直沒有消退，空氣里的濕度裹著煤渣粉塵往鼻子裡鑽。每個人的校服都濕透了，白色的布料貼在背上透出肉色。煤渣顆粒粘在小腿上，灰黑一片，汗水流下去在煤渣上形成一道細細的小河。
但沒有人說停。
第五球。比賽點。蕭頔在中圈把球傳給江濤予。江濤予背對著昭鵬和林野舟的防守線接球。他接球的瞬間用腳底踩球往後拉，這個動作他練了兩年，還是被昭鵬預判了。昭鵬伸腳一捅。
球脫腳了。從江濤予腳底下滾出去，滾向煤渣跑道和水泥籃球場的交界處。
江濤予追。
他跑起來的樣子讓人想起一年前，十二歲跳級進U15的那個速度。腳步聲在煤渣上又快又密，像夏天的雨點。他不是在跑。他是在用本能移動，那種本能是過去一年每天下午四點在河岸上跑圈的時候刻進肌肉里的。在球滾出梧桐樹門線之前，他用右腳腳尖把球撈了回來。身體被慣性帶著轉了半圈，像陀螺。
球回到他腳下。他沒有停。直接擺腿。右腳內側。弧線球。
球飛起來。不是很高，大概一人高的高度，從左路斜飛向右側的梧桐樹。林野舟跳起來頂，差了兩厘米。球繞過了他的頭頂。球還在飛。顧誠往左移動，手掌張開了。
球從梧桐樹之間飛進去。
顧誠的手離球還有五厘米。只差五厘米。球落在地上彈了一下。
進了。
四比四。
江濤予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煤渣地上的灰被他的汗水打濕了。他喘不過氣，不是體能不夠。是他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種從一年前就一直壓在那裡，今晚終於開始鬆動的東西。
「最後一球。「蕭頔的聲音也啞了。他把礦泉水瓶擰開，水瓶是操場邊水龍頭接的自來水，鐵鏽味很重。他喝了半口，剩下的澆在自己頭上。水滴順著頭髮往下流。
最後一球。賽點。
球重新放在中圈。蕭頔、宗豪、江濤予站成品字形。昭鵬、林野舟站在防守位置。顧誠蹲在梧桐樹前雙手互相拍打，守門員的熱身動作，拍打手指讓感官更靈敏。沒人說話。梧桐樹葉子沙沙響。遠處食堂的抽油煙機停了。月亮無聲地走過一片薄雲，光線忽明忽暗。
蕭頔把球傳給宗豪。宗豪接球之後沒有加速，他累了。所有人都在小腿肚子裡灌了鉛的感覺。但他在用腦子踢。他抬頭看了一眼前場，江濤予在右邊路招手。招手的動作很輕，右手在腰部的高度手掌向下壓了一下。這個手勢在青訓營是暗號——「傳身後「。
宗豪傳了。
一腳直塞。球貼著煤渣地滾出去。煤渣地面不平，球在滾動過程中彈跳了幾下。但方向很準，正好從林野舟和昭鵬的中間穿過。
江濤予接球。他接球的一瞬間用左腳停了，他左腳不行，但他不需要行。只需要把球停到自己右腳夠得到的地方。左腳停。右腳撥。身體右傾。
他沒有射門。他把球橫推給了中路包抄上來的蕭頔。
蕭頔面對空門，顧誠已經被江濤予吸引到右側。剩下的球門是敞開的。兩棵梧桐樹之間，月亮剛好掛在正中間，像一個天然的背景燈。
推射。右腳內側輕輕一碰。球滾過煤渣地，越過了那條想像中的門線。進了。
五比四。
蕭頔沒有慶祝。他轉過身，走到中圈，彎腰撿起他脫下來的校服外套。外套上沾了一層煤渣灰。
「結束了。「
六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操場上。躺在煤渣地上，後背上滿是灰塵，汗水把灰塵攪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泥紋。月亮正在頭頂。煤渣地面還有白天太陽曬過之後的餘溫，透過校服傳上來，不算暖和，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沒有人說話。不是沒話說，是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喘氣漸漸平下來之後，昭鵬第一個開口。他仰面朝天，對著月亮說話。
「操。「
一個字。但他說得很滿足。像跑完一場真正的比賽，不是三對三的野球，是九十分鐘的聯賽。他閉上眼，說：
「我要穿10號。「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所有在場的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他們每個人都想過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第一個說了。在煤渣地上。在梧桐樹之間。在被汗水和煤渣弄髒的校服里。
安靜了三秒。
然後江濤予說話了。聲音不大，他說話從來不大。
「我也想要10號。「
又是安靜。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六個人，只有一個10號。一人想要10號不是問題，兩個人都想要才是。
蕭頔坐起來。他用手撐著煤渣地，手掌上立刻嵌進了一些小碎石子。他看著昭鵬，又看看江濤予。然後他把手伸向江濤予的方向。
「江濤予。「
「嗯。「
「你穿11號。「
江濤予沒有立刻回答。他躺在煤渣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在薄雲後面明明暗暗。他的左手放在胸口上，右手攤開放在煤渣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一把看不見的東西。
「為什麼是我穿11號？「
蕭頔把手從江濤予的方向轉向昭鵬的方向。「昭鵬是組織者。10號是組織核心的號碼。你不一樣。你是不同的。你是那道刀。「蕭頔停頓了一拍。「內馬爾穿11號。吉格斯穿11號。羅本穿11號。「
蕭頔把右手食指舉起來。「11是兩個1。「
他把食指和中指併攏。「比10多一個。「
「你是我們最特別的。「
江濤予躺在煤渣地上看著蕭頔伸出來的兩根手指。11。比10多一個。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11。在青訓營里，11號從來都是邊鋒的號碼，第二選擇。主力穿7號，替補穿11號。但蕭頔說，比10多一個。
最特別的。
月光下，江濤予的下巴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點頭。是吞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那我要當最好的11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輕。但那種輕不是軟弱的輕，是刀子出鞘時候刀刃划過鞘口的輕。
「最好的。「昭鵬在煤渣地上翻了個身。他側過身子面向江濤予，用右手撐著頭。「那我當最好的10號。「
「最好的10號。「江濤予重複了一遍。
「最好的11號。「昭鵬回應。
兩個最好的，在同一支球隊。在這個連球門都沒有的操場上。在梧桐樹和老舊輪胎之間。
宗豪從地上坐起來。他的校服後背濕透了，貼在他身上像第二層皮膚。「我穿7號，「他說。他掀起左腳褲腿，露出鞋舌內側那個原子筆寫的小小的「7「。「寫了大半年了。不能改。「
「4號。「林野舟說。他不需要解釋。所有人都知道4號對林野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爺爺工號里的4號，那已經變成了他的4號。
「1號。「顧誠把右手從胸前舉起來。他的手很大，張開之後擋在月亮前面，把月光切成五道間隔均勻的暗線。「門將的號碼。不用搶。「
「21號。「蕭頔最後說。他扯過校服外套抱在胸前。「青訓營第一件球衣就是21號。穿慣了。「
操場安靜下來。不是因為沒有聲音，梧桐樹葉還在沙沙響，食堂的貓在垃圾桶後面叫了一聲。但這種安靜是另一種安靜：六個人同時在消化同一件事。他們剛才做了一個決定。不是用語言做的決定，是每個號碼的選擇。21。4。10。7。11。1。這六個數字加上他們六個人，就是一支足球隊。
六個被淘汰的人，六個號碼。
「明天再踢？「宗豪問。
「明天再踢。「蕭頔說。
然後江濤予輕輕問了一句話。他的聲音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到了。
「這操場比青訓營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宗豪反應最快——「哪裡好？「
江濤予躺在地上，把右腿屈起來。他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這雙鞋他穿了將近兩年，鞋底的防滑顆粒在煤渣地上磨了無數圈之後只剩薄薄一層。他的右腳趾從破了洞的鞋尖露出來。
「這裡沒有人讓我們交錢。「
月光在雲後面完全隱沒了三秒，然後又出來。操場上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六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東西，不是笑容，是一種沒有人說但每個人都懂的了悟。
是的。
這裡沒有草皮。沒有球門。沒有燈光。沒有戰術板。沒有外教。沒有品牌贊助。沒有骨齡檢測。沒有肖像權協議。沒有十五萬的海外集訓費。沒有內部派系鬥爭。沒有「名額不夠「的解釋。沒有「技術特點存在差異「。沒有「體系問題「。沒有「建議調整位置「。
這裡有梧桐樹。有煤渣。有輪胎。有碎石子。有裂縫裡的野草。
還有他們。
昭鵬突然笑了一聲。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短促的、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笑。他翻了個身，面朝下趴在煤渣地上。他肩膀在發抖，不知道是笑還是在忍著別的什麼。林野舟把一隻腳踩在他背上。「幹嘛。「他問。昭鵬沒抬頭，聲音悶在地上——「我在想，我們這算不算回來了？「林野舟的腳踩在他背上不動了。
算不算回來了。
操場邊緣，老舊的輪胎在月光下輕晃了一下。夜風吹過煤渣跑道，揚起的灰塵在下風口散成一團灰霧。
蕭頔站起來。他把所有人一個一個拉起來，先拉江濤予，手勁很大；再拉宗豪，肩膀撞肩膀；再拉昭鵬，在他後背拍了一下，拍下滿手的煤渣灰；再拉林野舟，兩個人握了一下手，手心裡都是沙粒和汗；最後拉顧誠，顧誠站起來的時候比蕭頔高出小半個頭，低著頭看了一眼。
「回家了。「蕭頔說。
六個人走出操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黃大爺守在校門邊，嘴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他們臉上露出不滿。蕭頔把鑰匙還回去的時候，黃大爺沒伸手接，眼睛盯著這群身上沾滿了煤渣灰的男孩。
「跑得還行？「
「還行。「
「下回別這麼晚。「
「好。下回早一點。「
黃大爺接過鑰匙。他的手很乾，指節突出皮膚緊貼著骨頭。「把操場門鎖好。「蕭頔說：「鎖好了。「黃大爺看了他三秒，「我看到你們鎖了。「蕭頔愣了一拍，然後明白了，黃大爺一直在操場對面那棟樓的三樓走廊上站著看他們。他在抽菸。他的煙從來沒點著過。老菸民了，肺不好，醫生讓戒菸，他就不點火。
六個人在宿舍樓門口道別。沒人說「明天見「——明天上課，不出意外的話會在走廊或者食堂碰到。不需要說「明天見「，那麼多人里，他們知道自己還會聚在一起。
江濤予走到高一宿舍樓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樓上的窗戶。高一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他把左手伸出來，伸直大拇指，舉到眼前，和宿舍樓的樓頂對齊。他眯著一隻眼睛透過拇指的側面看樓頂的輪廓。樓頂的天線在夜空中像一個孤獨的旗杆。
「明天見。「他對自己說。
上了樓。
序章完。
教學樓晚自習結束後四十分鐘。校門已經關了，門衛室的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屏幕上跳動著天氣預報的畫面。黃大爺坐在門衛室里，一邊聽收音機播相聲一邊用抹布擦茶杯。他的茶杯永遠是搪瓷的，外面的白漆已經掉得斑斑駁駁。
蕭頔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黃大爺抬頭。
「黃大爺。操場鑰匙。「
「都幾點啦。「
「我們就跑跑步。不搞別的事。半小時。「
黃大爺透過窗戶看了蕭頔一眼。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是一種他看了二十年校門的經驗。他知道這個每天晚上在操場上一個人踢球的孩子。他也知道那個書包里塞了四塊磚頭。
「半小時。別讓我被校長說。「
「好。「
黃大爺從抽屜里翻出鑰匙，那是把老式黃銅鑰匙，齒形已經磨得很淺了，鎖上去要用巧勁擰半圈才能打開。他把鑰匙從窗戶里遞出去。沒說話。收音機里相聲演員在模仿老太太說話，逗得他自己笑了一下。
蕭頔接過鑰匙轉身就跑。校園裡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盞地燈還亮著，把路面照成一塊一塊的光斑。他的腳步踩在光斑和光斑之間的陰影里，聲音是勻速的節拍。
操場在校園最西邊。他跑到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已經到了。
昭鵬坐在跑道上，背靠著跳遠用的起跳板。林野舟站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撥著樹皮。宗豪在煤渣地上用腳畫線，一條臨時起意的中場線。顧誠站在兩個梧桐樹之間，張著雙手，像是在丈量兩棵樹之間的距離。江濤予最後一個到，他從高一教學樓出來。他還是走得那麼快，步伐短但頻率高，煤渣地上揚起一連串灰。
「人到齊了。「
蕭頔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把手裡的鑰匙舉起來晃了晃。鑰匙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後被他一把塞進褲兜。
操場上沒有燈。但月亮剛到滿月的前一天，月光亮得不用照明就能看清人的五官。
「跟以前一樣。「蕭頔說。他把脫下來的校服外套扔在煤渣跑道上。「三對三。顧誠守門，一人守一個。球門——「他指了指那兩棵梧桐樹。「樹之間。自己看著算。「
梧桐樹是J市一中操場上唯一有的「球門「。兩棵樹相距大概七米，比正規球門寬了四米多。樹幹上被繩子勒出兩道深痕，那是每年運動會拔河比賽留下的。橫樑，沒有橫樑。所謂球門，就是兩棵樹之間一條想像出來的線。踢到樹冠以下就算進。高度很玄，大概兩米五，太低了不現實，太高了又沒法判斷。
足球放中圈。所謂中圈是煤渣跑道上的一個圈，那不是足球場的中圈，是體育老師用石灰粉畫的一千米起跑線。石灰粉已經被踩淡了，但圓形的輪廓還在。
六個人分成兩隊。蕭頔、宗豪、江濤予一隊。昭鵬、林野舟一隊，加上顧誠守他們那邊的門。
三對三。不對等，少一個人。但夠踢了。
第一腳球是蕭頔開的。他把球拉到左腳內側，輕輕推給宗豪。宗豪接球的一瞬間，腳底下揚起一小撮煤渣。他的左腳踩在球上停頓了一拍，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停一拍，看對方的站位。然後啟動。
宗豪的啟動還是像以前一樣快。他在左邊路貼著跑道外側加速，林野舟貼過來卡位。兩個人跑在煤渣地上，腳下掀起一條灰色的塵霧。塵霧在月光下飄起來，像一層面紗。
宗豪內切。林野舟伸出右腿攔截，腳尖堪堪擦過球面。球沒被斷。宗豪在失去重心的那一秒用左腳外腳背把球捅了出去。
球滾向中路。
蕭頔背對梧桐樹接球。昭鵬貼上來，昭鵬的身體很沉，在工地上扛了一年的水泥和鋼材，他的對抗強度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被對手一撞就倒的「黑小子「了。蕭頔感覺到了肩膀上傳來的壓力，昭鵬在用身體重量擠他。
蕭頔沒有硬抗。他順著壓力往側面退了半步，然後把球橫敲。橫敲的方向不是空地，是江濤予跑位的路線。他不需要看。他知道江濤予會出現在哪裡。青訓營兩年的默契，不是一年沒見面能抹掉的。
江濤予出現了。
他在右側四十五度角，球滾過來的速度剛好，不快不慢，正好夠他調整一步。他的右腳擺起來，那個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右腳觸球的瞬間，腳背內側吃住了球的正下方偏右一點的位置。觸碰的聲音很輕很乾淨，「啪「的一聲。
旋轉起來。球帶著內旋飛向梧桐樹之間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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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誠落下來。他沒說話。從樹後面把球撿起來，手拋球的方式丟回去。
「江濤予，「顧誠說，「右腳還是右腳。「
江濤予沒回答。他把球鞋頭上沾的煤渣在地上蹭了蹭。
「重新來。三比二。「蕭頔說，「先到五的贏。輸的人明天中午請吃冰棍。「
「你他媽永遠這招。「昭鵬在對面喊。
「因為這招永遠管用。「
重新開球。這一輪是昭鵬和林野舟的回合。昭鵬從中線接球，他在中場控球的方式是一招很練基本功的簡潔動作，不花哨，每一個動作都是必要的。他扛著蕭頔的逼搶把球卸下來，然後分給側面的林野舟。
林野舟帶了兩步。他不是那種帶球的類型，後衛出身，腳底下不算細膩。但他的傳球很準。他抬頭觀察了一下，然後一腳長傳。球在空中飛行的軌跡在月光畫成一道彎曲的弧線，從梧桐樹的左邊飛向右邊。他在找昭鵬的跑位。
昭鵬已經啟動了。他從蕭頔身邊繞過去，不是繞人，是繞路線。他繞到林野舟的背後那片空地上接到了球。轉身射門。顧誠撲出去，身體橫在空中，手掌在離球還有十厘米的地方碰到了空氣。球進了。
「二平。「昭鵬說。他的聲音裡帶著喘氣，不是累，是一種奇怪的亢奮。他已經一年沒有在這種節奏下踢球了。梧桐樹之間的臨時球門，煤渣地上的臨時中圈，六個人三對三的不對等比賽，這比任何正規訓練都讓他興奮。
比賽繼續。第三球。蕭頔利用身體護球轉身，扛著林野舟的肩膀把球送進「球門「。林野舟被他撞得退了一步，穩住身體之後拍了拍蕭頔的肩膀。「你比在建材市場搬貨那會兒還硬了。「蕭頔說：「是水泥灰的功勞。「
第四球。宗豪在左路連續踩了兩個單車，他踩單車的節奏很特別，上身的晃動幅度大於腳下的動作，讓對方判斷錯誤重心。他把補防的昭鵬晃開了半個身位，左腳抽射。球打在梧桐樹樹幹上，「咚「的一聲彈進了界。「門柱！「宗豪喊。「進沒進？「「打在樹上彈進你的門，算進！「「你他媽耍賴。「「球碰樹彈進門就是進了，這不是門柱這是門——「「不是——「「別吵，蕭頔你是裁判——「「進了。「蕭頔說。
昭鵬罵了一句，把球撿回來。
打到四比三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跑不動了。九月的悶熱感一直沒有消退，空氣里的濕度裹著煤渣粉塵往鼻子裡鑽。每個人的校服都濕透了，白色的布料貼在背上透出肉色。煤渣顆粒粘在小腿上，灰黑一片，汗水流下去在煤渣上形成一道細細的小河。
但沒有人說停。
第五球。比賽點。蕭頔在中圈把球傳給江濤予。江濤予背對著昭鵬和林野舟的防守線接球。他接球的瞬間用腳底踩球往後拉，這個動作他練了兩年，還是被昭鵬預判了。昭鵬伸腳一捅。
球脫腳了。從江濤予腳底下滾出去，滾向煤渣跑道和水泥籃球場的交界處。
江濤予追。
他跑起來的樣子讓人想起一年前，十二歲跳級進U15的那個速度。腳步聲在煤渣上又快又密，像夏天的雨點。他不是在跑。他是在用本能移動，那種本能是過去一年每天下午四點在河岸上跑圈的時候刻進肌肉里的。在球滾出梧桐樹門線之前，他用右腳腳尖把球撈了回來。身體被慣性帶著轉了半圈，像陀螺。
球回到他腳下。他沒有停。直接擺腿。右腳內側。弧線球。
球飛起來。不是很高，大概一人高的高度，從左路斜飛向右側的梧桐樹。林野舟跳起來頂，差了兩厘米。球繞過了他的頭頂。球還在飛。顧誠往左移動，手掌張開了。
球從梧桐樹之間飛進去。
顧誠的手離球還有五厘米。只差五厘米。球落在地上彈了一下。
進了。
四比四。
江濤予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煤渣地上的灰被他的汗水打濕了。他喘不過氣，不是體能不夠。是他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種從一年前就一直壓在那裡，今晚終於開始鬆動的東西。
「最後一球。「蕭頔的聲音也啞了。他把礦泉水瓶擰開，水瓶是操場邊水龍頭接的自來水，鐵鏽味很重。他喝了半口，剩下的澆在自己頭上。水滴順著頭髮往下流。
最後一球。賽點。
球重新放在中圈。蕭頔、宗豪、江濤予站成品字形。昭鵬、林野舟站在防守位置。顧誠蹲在梧桐樹前雙手互相拍打，守門員的熱身動作，拍打手指讓感官更靈敏。沒人說話。梧桐樹葉子沙沙響。遠處食堂的抽油煙機停了。月亮無聲地走過一片薄雲，光線忽明忽暗。
蕭頔把球傳給宗豪。宗豪接球之後沒有加速，他累了。所有人都在小腿肚子裡灌了鉛的感覺。但他在用腦子踢。他抬頭看了一眼前場，江濤予在右邊路招手。招手的動作很輕，右手在腰部的高度手掌向下壓了一下。這個手勢在青訓營是暗號——「傳身後「。
宗豪傳了。
一腳直塞。球貼著煤渣地滾出去。煤渣地面不平，球在滾動過程中彈跳了幾下。但方向很準，正好從林野舟和昭鵬的中間穿過。
江濤予接球。他接球的一瞬間用左腳停了，他左腳不行，但他不需要行。只需要把球停到自己右腳夠得到的地方。左腳停。右腳撥。身體右傾。
他沒有射門。他把球橫推給了中路包抄上來的蕭頔。
蕭頔面對空門，顧誠已經被江濤予吸引到右側。剩下的球門是敞開的。兩棵梧桐樹之間，月亮剛好掛在正中間，像一個天然的背景燈。
推射。右腳內側輕輕一碰。球滾過煤渣地，越過了那條想像中的門線。進了。
五比四。
蕭頔沒有慶祝。他轉過身，走到中圈，彎腰撿起他脫下來的校服外套。外套上沾了一層煤渣灰。
「結束了。「
六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操場上。躺在煤渣地上，後背上滿是灰塵，汗水把灰塵攪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泥紋。月亮正在頭頂。煤渣地面還有白天太陽曬過之後的餘溫，透過校服傳上來，不算暖和，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沒有人說話。不是沒話說，是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喘氣漸漸平下來之後，昭鵬第一個開口。他仰面朝天，對著月亮說話。
「操。「
一個字。但他說得很滿足。像跑完一場真正的比賽，不是三對三的野球，是九十分鐘的聯賽。他閉上眼，說：
「我要穿10號。「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所有在場的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他們每個人都想過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第一個說了。在煤渣地上。在梧桐樹之間。在被汗水和煤渣弄髒的校服里。
安靜了三秒。
然後江濤予說話了。聲音不大，他說話從來不大。
「我也想要10號。「
又是安靜。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六個人，只有一個10號。一人想要10號不是問題，兩個人都想要才是。
蕭頔坐起來。他用手撐著煤渣地，手掌上立刻嵌進了一些小碎石子。他看著昭鵬，又看看江濤予。然後他把手伸向江濤予的方向。
「江濤予。「
「嗯。「
「你穿11號。「
江濤予沒有立刻回答。他躺在煤渣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在薄雲後面明明暗暗。他的左手放在胸口上，右手攤開放在煤渣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一把看不見的東西。
「為什麼是我穿11號？「
蕭頔把手從江濤予的方向轉向昭鵬的方向。「昭鵬是組織者。10號是組織核心的號碼。你不一樣。你是不同的。你是那道刀。「蕭頔停頓了一拍。「內馬爾穿11號。吉格斯穿11號。羅本穿11號。「
蕭頔把右手食指舉起來。「11是兩個1。「
他把食指和中指併攏。「比10多一個。「
「你是我們最特別的。「
江濤予躺在煤渣地上看著蕭頔伸出來的兩根手指。11。比10多一個。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11。在青訓營里，11號從來都是邊鋒的號碼，第二選擇。主力穿7號，替補穿11號。但蕭頔說，比10多一個。
最特別的。
月光下，江濤予的下巴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點頭。是吞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那我要當最好的11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輕。但那種輕不是軟弱的輕，是刀子出鞘時候刀刃划過鞘口的輕。
「最好的。「昭鵬在煤渣地上翻了個身。他側過身子面向江濤予，用右手撐著頭。「那我當最好的10號。「
「最好的10號。「江濤予重複了一遍。
「最好的11號。「昭鵬回應。
兩個最好的，在同一支球隊。在這個連球門都沒有的操場上。在梧桐樹和老舊輪胎之間。
宗豪從地上坐起來。他的校服後背濕透了，貼在他身上像第二層皮膚。「我穿7號，「他說。他掀起左腳褲腿，露出鞋舌內側那個原子筆寫的小小的「7「。「寫了大半年了。不能改。「
「4號。「林野舟說。他不需要解釋。所有人都知道4號對林野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爺爺工號里的4號，那已經變成了他的4號。
「1號。「顧誠把右手從胸前舉起來。他的手很大，張開之後擋在月亮前面，把月光切成五道間隔均勻的暗線。「門將的號碼。不用搶。「
「21號。「蕭頔最後說。他扯過校服外套抱在胸前。「青訓營第一件球衣就是21號。穿慣了。「
操場安靜下來。不是因為沒有聲音，梧桐樹葉還在沙沙響，食堂的貓在垃圾桶後面叫了一聲。但這種安靜是另一種安靜：六個人同時在消化同一件事。他們剛才做了一個決定。不是用語言做的決定，是每個號碼的選擇。21。4。10。7。11。1。這六個數字加上他們六個人，就是一支足球隊。
六個被淘汰的人，六個號碼。
「明天再踢？「宗豪問。
「明天再踢。「蕭頔說。
然後江濤予輕輕問了一句話。他的聲音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到了。
「這操場比青訓營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宗豪反應最快——「哪裡好？「
江濤予躺在地上，把右腿屈起來。他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這雙鞋他穿了將近兩年，鞋底的防滑顆粒在煤渣地上磨了無數圈之後只剩薄薄一層。他的右腳趾從破了洞的鞋尖露出來。
「這裡沒有人讓我們交錢。「
月光在雲後面完全隱沒了三秒，然後又出來。操場上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六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東西，不是笑容，是一種沒有人說但每個人都懂的了悟。
是的。
這裡沒有草皮。沒有球門。沒有燈光。沒有戰術板。沒有外教。沒有品牌贊助。沒有骨齡檢測。沒有肖像權協議。沒有十五萬的海外集訓費。沒有內部派系鬥爭。沒有「名額不夠「的解釋。沒有「技術特點存在差異「。沒有「體系問題「。沒有「建議調整位置「。
這裡有梧桐樹。有煤渣。有輪胎。有碎石子。有裂縫裡的野草。
還有他們。
昭鵬突然笑了一聲。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短促的、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笑。他翻了個身，面朝下趴在煤渣地上。他肩膀在發抖，不知道是笑還是在忍著別的什麼。林野舟把一隻腳踩在他背上。「幹嘛。「他問。昭鵬沒抬頭，聲音悶在地上——「我在想，我們這算不算回來了？「林野舟的腳踩在他背上不動了。
算不算回來了。
操場邊緣，老舊的輪胎在月光下輕晃了一下。夜風吹過煤渣跑道，揚起的灰塵在下風口散成一團灰霧。
蕭頔站起來。他把所有人一個一個拉起來，先拉江濤予，手勁很大；再拉宗豪，肩膀撞肩膀；再拉昭鵬，在他後背拍了一下，拍下滿手的煤渣灰；再拉林野舟，兩個人握了一下手，手心裡都是沙粒和汗；最後拉顧誠，顧誠站起來的時候比蕭頔高出小半個頭，低著頭看了一眼。
「回家了。「蕭頔說。
六個人走出操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黃大爺守在校門邊，嘴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他們臉上露出不滿。蕭頔把鑰匙還回去的時候，黃大爺沒伸手接，眼睛盯著這群身上沾滿了煤渣灰的男孩。
「跑得還行？「
「還行。「
「下回別這麼晚。「
「好。下回早一點。「
黃大爺接過鑰匙。他的手很乾，指節突出皮膚緊貼著骨頭。「把操場門鎖好。「蕭頔說：「鎖好了。「黃大爺看了他三秒，「我看到你們鎖了。「蕭頔愣了一拍，然後明白了，黃大爺一直在操場對面那棟樓的三樓走廊上站著看他們。他在抽菸。他的煙從來沒點著過。老菸民了，肺不好，醫生讓戒菸，他就不點火。
六個人在宿舍樓門口道別。沒人說「明天見「——明天上課，不出意外的話會在走廊或者食堂碰到。不需要說「明天見「，那麼多人里，他們知道自己還會聚在一起。
江濤予走到高一宿舍樓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樓上的窗戶。高一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他把左手伸出來，伸直大拇指，舉到眼前，和宿舍樓的樓頂對齊。他眯著一隻眼睛透過拇指的側面看樓頂的輪廓。樓頂的天線在夜空中像一個孤獨的旗杆。
「明天見。「他對自己說。
上了樓。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