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J市一中重逢
九月。J市一中的新生報到日是九月一號。天氣熱得不講道理，柏油路面被曬出一層淺淺的熱浪，空氣里的水分像是被人用手擠過一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教學樓前的廣場上擺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老師，面前摞著半人高的登記表。廣場上擠著將近兩千人，高一的新生，高二的舊生，接送的家長，還有趁亂混進來的小賣部老闆推著自行車賣冰棍。人聲鼎沸。自行車鈴鐺響。擴音器每隔三分鐘播一次「請未註冊的同學儘快到各班報到「。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在大太陽底下煮成一鍋粥。
蕭頔報到得不算早。高一了，新生報到，流程還有點生，先去財務窗口核對學費，再到班級簽個到，最後去宿舍放行李。他拖著一個老式行李箱穿過廣場，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嘎嘎的噪音。行李箱是父親的舊物，墨綠色，表面上的皮革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交叉貼了兩道。輪子有一個不太靈，走走停停，要用腳踢一下才繼續滾。
他在宿舍樓門口碰見了昭鵬。
昭鵬的皮膚比一年前更黑了。黑到在太陽底下反光。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肩膀上扛著一個蛇皮編織袋，工地上的那種，袋子上還印著水泥的品牌名。袋子很大，把他的後背占滿了一大半。
「蕭頔。「
「昭鵬。「
兩個人站在宿舍樓門口對視了一秒。然後蕭頔伸出手，昭鵬也伸出手。兩隻手拍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不是握，是拍，手掌對手掌，五指張開，用力一撞。他們以前在青訓營見面就是這樣打招呼的。從來沒說過為什麼，但從來沒改過。
「你又黑了。「
「你壯了。「
「幫我拿一下。「昭鵬把編織袋從肩膀上卸下來。袋子落地的聲音很沉，裡面裝的好像不是衣服，是鐵。
「你帶的什麼？「
「我爸工地上的鋼絲繩。拿來當拉力繩使。「
蕭頔看了他一眼。「你還是瘋子。「
「你也是。「
下午他們在宿舍樓的天台上碰見了林野舟。天台門鎖著的，但林野舟不知道怎麼開的，他用一張廢棄電話卡從門縫裡捅進去，把彈簧鎖閂壓開了。蕭頔到的時候林野舟正靠在天台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桔子。
「你們倆。「
林野舟把桔子掰成三瓣遞過去。桔子還沒熟透，咬起來酸得腮幫子抽筋，但沒有一個人說酸。三個人靠著圍欄，桔子汁把手指染得黏糊糊的。
「宗豪在哪？「蕭頔問。
「隔壁三班。我早上看到他了。「
「江濤予呢？「
林野舟和昭鵬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回答。
「沒來報到？「蕭頔問。
「不知道。「林野舟往嘴裡塞了一瓣桔子。「沒看到他。「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不長。但在九月的熱風裡，那十秒像一個被拉長的音符。
「會來的。「蕭頔說。他不是在預測。他是在說一個事實，不是邏輯上的事實，是感覺上的。那種感覺就像早上出門知道太陽在哪個方向，不需要看。
開學頭三天是軍訓。J市一中的軍訓不正規，沒有教官，體育老師帶著跑圈，跑完做操，做完操自由活動。六個人，蕭頔、昭鵬、林野舟、宗豪、顧誠，不約而同地在自由活動時間聚到了操場角落的水泥地上。那裡有兩棵梧桐樹，樹冠很密，投下來的樹蔭夠坐五六個人。水泥地面坑坑窪窪，裂縫裡長出野草，高的能沒過腳踝。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宗豪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網球。「帶了嗎？「
「帶了。「蕭頔從背包里拿出一個五號足球。足球的顏色已經褪得不均勻了，黑白方塊變成了灰白方塊，有一個地方還被釘子劃了道口子，用母親縫衣服的線補好了。宗豪把網球拋起來一腳墊給蕭頔。蕭頔停球，水泥地上停球聲音不一樣，不是草坪上那種悶悶的「噗「聲，是硬碰硬的「砰「聲。
五個人站在梧桐樹蔭下傳了一會兒球。沒人說話。足球從蕭頔腳上傳到昭鵬腳下，從昭鵬傳到林野舟，從林野舟傳到宗豪，從宗豪傳回顧誠，顧誠不踢，他用手接。接住之後再丟回去。丟的動作是門將的手拋球：單手從後向前甩，手指在球脫手的瞬間用力壓一下，球帶著輕微的下旋飛出去。
「你的手勁比去年大了。「蕭頔接住球說。
「天天搬飲料。「顧誠說。
昭鵬撿起地上的樹枝在地上畫畫，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菱形中場站位，然後抬頭看了一圈周圍沒人注意，又用腳把畫好的東西抹了。好像怕人看見他還在想這些東西。
第四天。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過操場。蕭頔走出教學樓。九月的晚上有風了，不像白天那麼蒸，風裡夾著梧桐葉子的植物氣味，還有遠處食堂飄出來的消毒水味。路燈是新換的LED燈，白光冷硬，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他在路燈底下看到一個人。
蹲著的。
離教學樓門口大概二十米的路燈杆下。穿著校服——J市一中的校服是白底藍條，丑得很有辨識度。書包放在腳邊，藍色帆布面，拉鏈壞了用別針扣著。
蕭頔的腳步停了零點幾秒。不長。但如果有人在他旁邊用秒表計時，能測出一個可以量化的停頓。
那個人瘦了很多。顴骨從臉頰上頂出來，下巴的線條比一年前鋒利。頭髮有點長了，劉海遮過眉毛。蹲在那裡像一隻落在電線上的鳥，輕，隨時會被風吹走。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蕭頔走過去。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不是猶豫，是怕走得太快，這個畫面會碎掉。路燈的白光把地上蹲著的人勾勒成一個黑色的剪影，那個剪影的輪廓他太熟悉了。訓練場上永遠側著身體用右腳撥球的人。
「你怎麼來了？「
路燈底下的人抬起頭。江濤予的眼睛在燈光的直射下眯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面前的人。他沒站起來。
「聽說你們都在。「
蕭頔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他的手掌大，垂在身體兩側的時候像兩把扇子。
「我復讀了一年。現在高一。「
復讀一年。高一。蕭頔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復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去年沒考上，或者考上了但沒去，或者去了但退學了。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好聽的答案。
「我媽讓我無論如何把高中讀完。「江濤予的聲音不大。他說話習慣用同一個音量，不大不小，像在陳述一個跟他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蕭頔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在路燈下蹲成一排。熱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來煤渣跑道特有的乾燥灰塵味。遠處宿舍樓有窗亮著燈，黃色的，窗簾上透出人影在洗衣服。
「還踢嗎？「蕭頔問。
這三個字在九月的夜風裡飄了三秒鐘。三秒鐘里路燈閃了一下，不是壞了，是接觸不好，亮度和心跳一樣有一瞬間的波動。
江濤予把頭偏過來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打在他的左臉上，讓那隻眼睛顯得特別亮。
「你踢我就踢。「
蕭頔伸出手。不是拍手，是握拳頭。他把右拳伸到江濤予面前，指關節朝外。江濤予看了一眼那隻拳頭。他們十二歲那年剛入青訓營，第一次正式比賽之前，蕭頔在更衣室里就是這樣跟每個人碰拳的。那時候他的拳頭還小，指關節還是軟的。
江濤予也伸出拳頭。兩隻拳頭輕輕碰在一起。路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教學樓前的廣場上擺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老師，面前摞著半人高的登記表。廣場上擠著將近兩千人，高一的新生，高二的舊生，接送的家長，還有趁亂混進來的小賣部老闆推著自行車賣冰棍。人聲鼎沸。自行車鈴鐺響。擴音器每隔三分鐘播一次「請未註冊的同學儘快到各班報到「。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在大太陽底下煮成一鍋粥。
蕭頔報到得不算早。高一了，新生報到，流程還有點生，先去財務窗口核對學費，再到班級簽個到，最後去宿舍放行李。他拖著一個老式行李箱穿過廣場，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嘎嘎的噪音。行李箱是父親的舊物，墨綠色，表面上的皮革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交叉貼了兩道。輪子有一個不太靈，走走停停，要用腳踢一下才繼續滾。
他在宿舍樓門口碰見了昭鵬。
昭鵬的皮膚比一年前更黑了。黑到在太陽底下反光。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肩膀上扛著一個蛇皮編織袋，工地上的那種，袋子上還印著水泥的品牌名。袋子很大，把他的後背占滿了一大半。
「蕭頔。「
「昭鵬。「
兩個人站在宿舍樓門口對視了一秒。然後蕭頔伸出手，昭鵬也伸出手。兩隻手拍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不是握，是拍，手掌對手掌，五指張開，用力一撞。他們以前在青訓營見面就是這樣打招呼的。從來沒說過為什麼，但從來沒改過。
「你又黑了。「
「你壯了。「
「幫我拿一下。「昭鵬把編織袋從肩膀上卸下來。袋子落地的聲音很沉，裡面裝的好像不是衣服，是鐵。
「你帶的什麼？「
「我爸工地上的鋼絲繩。拿來當拉力繩使。「
蕭頔看了他一眼。「你還是瘋子。「
「你也是。「
下午他們在宿舍樓的天台上碰見了林野舟。天台門鎖著的，但林野舟不知道怎麼開的，他用一張廢棄電話卡從門縫裡捅進去，把彈簧鎖閂壓開了。蕭頔到的時候林野舟正靠在天台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桔子。
「你們倆。「
林野舟把桔子掰成三瓣遞過去。桔子還沒熟透，咬起來酸得腮幫子抽筋，但沒有一個人說酸。三個人靠著圍欄，桔子汁把手指染得黏糊糊的。
「宗豪在哪？「蕭頔問。
「隔壁三班。我早上看到他了。「
「江濤予呢？「
林野舟和昭鵬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回答。
「沒來報到？「蕭頔問。
「不知道。「林野舟往嘴裡塞了一瓣桔子。「沒看到他。「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不長。但在九月的熱風裡，那十秒像一個被拉長的音符。
「會來的。「蕭頔說。他不是在預測。他是在說一個事實，不是邏輯上的事實，是感覺上的。那種感覺就像早上出門知道太陽在哪個方向，不需要看。
開學頭三天是軍訓。J市一中的軍訓不正規，沒有教官，體育老師帶著跑圈，跑完做操，做完操自由活動。六個人，蕭頔、昭鵬、林野舟、宗豪、顧誠，不約而同地在自由活動時間聚到了操場角落的水泥地上。那裡有兩棵梧桐樹，樹冠很密，投下來的樹蔭夠坐五六個人。水泥地面坑坑窪窪，裂縫裡長出野草，高的能沒過腳踝。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宗豪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網球。「帶了嗎？「
「帶了。「蕭頔從背包里拿出一個五號足球。足球的顏色已經褪得不均勻了，黑白方塊變成了灰白方塊，有一個地方還被釘子劃了道口子，用母親縫衣服的線補好了。宗豪把網球拋起來一腳墊給蕭頔。蕭頔停球，水泥地上停球聲音不一樣，不是草坪上那種悶悶的「噗「聲，是硬碰硬的「砰「聲。
五個人站在梧桐樹蔭下傳了一會兒球。沒人說話。足球從蕭頔腳上傳到昭鵬腳下，從昭鵬傳到林野舟，從林野舟傳到宗豪，從宗豪傳回顧誠，顧誠不踢，他用手接。接住之後再丟回去。丟的動作是門將的手拋球：單手從後向前甩，手指在球脫手的瞬間用力壓一下，球帶著輕微的下旋飛出去。
「你的手勁比去年大了。「蕭頔接住球說。
「天天搬飲料。「顧誠說。
昭鵬撿起地上的樹枝在地上畫畫，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菱形中場站位，然後抬頭看了一圈周圍沒人注意，又用腳把畫好的東西抹了。好像怕人看見他還在想這些東西。
第四天。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過操場。蕭頔走出教學樓。九月的晚上有風了，不像白天那麼蒸，風裡夾著梧桐葉子的植物氣味，還有遠處食堂飄出來的消毒水味。路燈是新換的LED燈，白光冷硬，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他在路燈底下看到一個人。
蹲著的。
離教學樓門口大概二十米的路燈杆下。穿著校服——J市一中的校服是白底藍條，丑得很有辨識度。書包放在腳邊，藍色帆布面，拉鏈壞了用別針扣著。
蕭頔的腳步停了零點幾秒。不長。但如果有人在他旁邊用秒表計時，能測出一個可以量化的停頓。
那個人瘦了很多。顴骨從臉頰上頂出來，下巴的線條比一年前鋒利。頭髮有點長了，劉海遮過眉毛。蹲在那裡像一隻落在電線上的鳥，輕，隨時會被風吹走。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蕭頔走過去。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不是猶豫，是怕走得太快，這個畫面會碎掉。路燈的白光把地上蹲著的人勾勒成一個黑色的剪影，那個剪影的輪廓他太熟悉了。訓練場上永遠側著身體用右腳撥球的人。
「你怎麼來了？「
路燈底下的人抬起頭。江濤予的眼睛在燈光的直射下眯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面前的人。他沒站起來。
「聽說你們都在。「
蕭頔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他的手掌大，垂在身體兩側的時候像兩把扇子。
「我復讀了一年。現在高一。「
復讀一年。高一。蕭頔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復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去年沒考上，或者考上了但沒去，或者去了但退學了。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好聽的答案。
「我媽讓我無論如何把高中讀完。「江濤予的聲音不大。他說話習慣用同一個音量，不大不小，像在陳述一個跟他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蕭頔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在路燈下蹲成一排。熱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來煤渣跑道特有的乾燥灰塵味。遠處宿舍樓有窗亮著燈，黃色的，窗簾上透出人影在洗衣服。
「還踢嗎？「蕭頔問。
這三個字在九月的夜風裡飄了三秒鐘。三秒鐘里路燈閃了一下，不是壞了，是接觸不好，亮度和心跳一樣有一瞬間的波動。
江濤予把頭偏過來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打在他的左臉上，讓那隻眼睛顯得特別亮。
「你踢我就踢。「
蕭頔伸出手。不是拍手，是握拳頭。他把右拳伸到江濤予面前，指關節朝外。江濤予看了一眼那隻拳頭。他們十二歲那年剛入青訓營，第一次正式比賽之前，蕭頔在更衣室里就是這樣跟每個人碰拳的。那時候他的拳頭還小，指關節還是軟的。
江濤予也伸出拳頭。兩隻拳頭輕輕碰在一起。路燈在頭頂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