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冰凍的焊縫,與撕裂現實的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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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呲啦————!!!

  兩千度的高溫等離子焊槍,在絕對零度的深空中噴吐出刺瞎視網膜的藍白色火舌。

  卡斯特(Castor)懸掛在「馬庫拉格之耀」號那深不可測的外側裝甲邊緣。安全索死死勒住他穿著粗糙防寒服的腰腹,每一次戰艦在真空中的微小震顫,都會讓這根救命的精金鋼絲髮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沒有風,沒有聲音。

  在這片被抽乾了所有空氣的深淵裡,寂靜本身就是一種能把人逼瘋的重壓。

  卡斯特透過蒙著一層白霜的厚重玻璃面罩,看著前方那塊長達兩百米、重達數千噸的巡洋艦殘骸裝甲板,正在四道粗大牽引光束的拉扯下,緩緩朝著旗艦側舷那道猙獰的裂口靠攏。

  「二號錨點就位!啟動液壓鉚釘機!」

  頭盔內置的通訊頻段里,機械教監工那毫無溫度的電碼合成音猶如催命的鼓點。

  卡斯特與身旁五十名同樣掛在艦體外側的凡人奴工,立刻舉起了手中那沉重無比的工業鉚釘槍。

  那塊巨大的裝甲板帶著難以遏制的慣性,重重地撞在旗艦的龍骨上。

  嘭!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卡斯特的腳底板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足以震碎內臟的龐大衝量。

  裝甲板並未完美貼合。在撞擊的瞬間,左側邊緣猛地翹起,巨大的精金板像一把鍘刀般橫掃而過。

  躲閃不及的五名凡人奴工,連同他們身上的安全索,被那塊數千噸重的裝甲板邊緣生生刮中。

  碳基生物的軀體在這樣的質量面前脆如薄紙。沒有鮮血四濺,因為在接觸的剎那,五人的身軀直接被碾成了一灘均勻塗抹在暗灰色金屬表面的紅白肉泥。真空中的絕對低溫在千萬分之一秒內降臨,那攤肉泥瞬間凝華,變成了一層悽厲的冰晶血斑。

  「繼續焊接。填補縫隙。」

  監工機仆的指令沒有哪怕半秒的停頓。五條人命的消失,在它的邏輯陣列中甚至激不起一個字節的錯誤報告。

  卡斯特咬緊了牙關,強忍著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將鉚釘槍對準了那層沾滿戰友冰凍血肉的金屬縫隙。

  轟!轟!轟!

  長達半米的生鐵鉚釘在火藥的推動下,狠狠扎入兩塊裝甲板之間。緊接著,等離子焊槍的火舌舔舐上去,將縫隙處的金屬徹底融化、澆築死。

  整整二十四個標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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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支猶如龐大食腐群鳥般的遠征軍艦隊,硬生生地用成百上千具凡人的屍體作為潤滑劑,把那幾十艘重損友艦的裝甲全部剝離,醜陋地縫合在了主力艦的傷口上。

  原本威嚴華麗的大清洗時代戰列艦,此刻變成了一頭渾身打滿灰黑色補丁、布滿刺蝟般金屬倒刺的鋼鐵縫合怪。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塔】

  空氣循環系統發出如同病患喘息般的沉重抽氣聲。

  大廳內的溫度被刻意調低,以降低設備的過載熱量。刺鼻的臭氧味、防腐香料燃燒的煙氣,混雜著從底層甲板滲上來的乾涸血腥味,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全息戰術沙盤前。

  那具高大巍峨的命運鎧甲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真空冷凝霜。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手指間因為龐大的握力,將黃銅邊緣壓出了深深的凹痕。

  「大攝政。外層裝甲應急修補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二。等離子燃料儲備恢復至百分之四十九。」

  蓋奇連長捧著一份厚重的數據板,大步跨上指揮台。老兵的面容憔悴如枯木,那隻機械義眼閃爍著暗淡的紅光。

  「但我們的黑石塗層在之前的撞擊中損耗過大,目前整體覆蓋率僅有百分之六十一。如果此時躍入亞空間……」

  蓋奇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在沒有星炬光芒的暗面,亞空間的能量潮汐比亮面狂暴十倍。蓋勒力場(Gellar Field)的承載壓力將達到紅線。任何一絲裝甲裂縫,都可能導致惡魔概念的倒灌。」

  「我們沒有多餘的黑石去刷漆了,蓋奇。」

  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萬載堅冰,剝離了一切無用的情感波動。

  「停留在現實宇宙,死靈的靜寂力場會在一周內把所有凡人船員的大腦變成白痴。大軍唯一的生路,就是撞進風暴里,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聖卡瑟琳(St. Katherine)的黑石礦脈上去。」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重重地釘在沙盤上那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坐標點。

  「通知星語者穹頂和領航員矩陣。」

  「——把所有的抑制劑推滿。用鎖鏈把他們綁死在椅子上。敢閉上眼睛的,就用電擊強行喚醒。」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污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全艦隊,引擎滿載預熱。」

  「——準備撕裂現實帷幕。」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領航員穹頂】

  這裡是戰艦上最接近亞空間瘋狂的地方。

  高達百米的穹頂大廳內,沒有點亮一盞照明燈。唯一的光源,來自大廳中央那上百把高聳的青銅座椅上,領航員(Navigators)們頭顱上連接著的深藍色數據線纜。

  他們是變異的貴族,是帝國唯一能在亞空間中看清洋流的血脈。

  但在大裂隙的暗面,這份天賦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領航員被粗大的精金鎖鏈死死綁在座椅上。他的四肢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在瘋狂痙攣,蒼白的皮膚下,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兩名身披重甲的原鑄星際戰士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

  沒有安慰。

  原鑄戰士毫不留情地將兩根粗大的鋼針,粗暴地扎入老領航員的頸動脈。高濃度的腎上腺素混合著神經刺激毒素,在氣壓的推動下瞬間泵入他的血管。

  「呃啊啊啊——」

  老領航員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悽厲慘嚎。他的身體在鎖鏈中劇烈反弓,那張原本用絲綢遮蓋的額頭正中央,第三隻眼被迫猛然睜開。

  那隻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深邃如墨的純粹漆黑。

  「鎖定拋射坐標。準備接引亞空間倒影。」

  機械神甫的電子音冷酷地迴蕩。

  ……

  【全頻段戰術廣播】

  「蓋勒力場全功率輸出。」

  「現實曲率引擎,啟動。」

  伴隨著基里曼在艦橋上拉下那根沉重的黃銅擊發杆。

  轟隆隆隆隆隆隆————————!!!!

  深空之中,上萬艘披著醜陋補丁裝甲的帝國戰艦,其前方的虛空,突然開始了令人作嘔的扭曲。

  沒有平滑的過渡,沒有美麗的星雲色彩。

  現實宇宙的物理法則,在幾千萬噸等離子火力的強行撕扯下,發出了一聲宛如億萬塊玻璃同時碎裂的恐怖尖嘯。

  咔嚓————!!!!

  一道長達數百萬公里的巨大裂口,在艦隊正前方轟然張開。

  裂口內部,不是黑暗。

  而是一片翻滾不休、呈現出病態的紫紅色、暗黃色與慘綠色交織的粘稠汪洋。那根本不是空間,那是純粹的情緒、惡念與無序概念具象化後的實質泥沼。

  無數張扭曲的、龐大如星辰般的惡魔面孔,在那片膿水般的洋流中若隱若現。它們張開無聲的巨口,貪婪地注視著這群主動投入地獄的物質獵物。

  「全軍。」

  基里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倒映著那片瘋狂的深淵。

  「——突入。」

  轟!!!!

  「馬庫拉格之耀」號龐大的艦艏,帶著無可阻擋的動能,一頭撞進了那片紫紅色的汪洋之中。

  剎那間,所有的戰列艦、巡洋艦和護衛艦,如同下餃子般接二連三地扎入裂隙。

  現實宇宙的口子在它們身後迅速閉合。

  剛一進入亞空間,災難便如影隨形。

  失去了星炬(Astronomican)那道宛如燈塔般的光芒,這片暗面的亞空間洋流比任何記載中的都要狂暴十倍。

  呲啦啦啦啦!!!

  狂亂的能量潮汐猶如實質的攻城錘,狠狠砸在戰列艦外圍那層幽藍色的蓋勒力場上。

  力場發生器在零點一秒內發出了瀕臨融毀的悲鳴。光罩在巨大的壓力下瘋狂閃爍、扭曲,甚至向內凹陷,貼在了艦體的裝甲板上。

  「左舷力場輸出不穩!壓力突破臨界值三倍!」

  考爾的幾十根機械觸手在主板上敲擊出殘影。

  艦隊猶如一群在十二級颱風中航行的獨木舟。周圍的紫紅色能量化作無數隻巨大的觸手,死死纏繞著每一艘戰艦的龍骨。

  嘭!

  一艘位於編隊邊緣的打擊巡洋艦。由於其側舷裝甲在之前的戰鬥中受損,新焊上去的鐵板沒能完美閉合黑石塗層。

  蓋勒力場在那一小塊縫隙處,出現了千萬分之一秒的空窗期。

  就這一瞬。

  亞空間的惡意找到了宣洩口。

  那艘長達三公里的巡洋艦內部,甚至沒有響起警報聲。

  在視網膜投影的監控畫面中,基里曼和艦橋內的軍官們親眼看到,那艘巡洋艦的外裝甲上,突然不可理喻地生長出了無數巨大的、滴著黃水的肉質膿包。

  那些精金炮管像是變成了軟體動物的觸鬚,向內瘋狂捲曲。

  「『虔誠之光』號失聯!生命特徵歸零!」

  蓋奇連長咬著牙怒吼。

  那艘巡洋艦上的幾萬名船員,在力場破裂的剎那間,連變異的過程都被省略,直接被狂暴的亞空間能量溶解成了一灘灘與鋼鐵融合在一起的血肉粘液。

  整艘戰艦變成了一頭在風暴中漂浮的畸形死胎。

  「不要管掉隊者。維持主陣列航速。」

  基里曼沒有下令救援,也沒有移開目光。

  在這沒有光的深淵裡,任何停滯和猶豫,都會讓整支大軍陪葬。

  「領航員!報告洋流流向!」攝政王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砸進導航穹頂。

  穹頂內,那名老領航員的第三隻眼正向外瘋狂噴涌著黑紅色的鮮血。那隻變異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些不可名狀的恐怖光影,腦血管在極高的眼壓下根根爆裂。

  「在……在漩渦的左側……」

  老領航員發出殺豬般的嘶啞慘嚎。

  「有暗流……跟著那股……充滿黑石冰冷的波段……」

  話音未落。

  噗嗤!

  老領航員的整個頭顱再也承受不住亞空間數據的強行灌注,宛如一顆熟透的番茄般從內部轟然炸裂。紅白相間的腦漿濺滿了原鑄戰士的陶鋼胸甲。

  「坐標已輸入。切換二號替補領航員。」

  原鑄戰士極其機械地把那具無頭屍體從椅子上拽下來,將下一個滿臉恐懼的凡人死死綁了上去。

  伴隨著一針新的強心劑注入,慘叫聲再次在穹頂內迴蕩。

  「航向修正。左滿舵十五度。」

  基里曼在艦橋上下達了冰冷的執行令。

  龐大的艦隊在狂暴的紫色怒濤中艱難地轉動著笨重的艦艏。

  每一秒鐘,都有覆蓋著裝甲的鉚釘崩斷;每一分鐘,都有底艙的力場維護機仆因為輻射過載而燒成灰燼。

  沒有星際海戰的波瀾壯闊。

  不屈遠征軍在這條充滿血肉與機械悲鳴的黑暗盲道上,開啟了他們大裂隙暗面征途中,最為漫長、最為折磨的一場深淵跋涉。

  只有在鮮血流干之前,撞碎彼端的現實帷幕。

  大軍才能看到那顆名為「聖卡瑟琳」的礦星上,冰冷的堅實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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