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冷卻的龍骨,與沉澱的血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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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淵沒有盡頭。

  當「馬庫拉格之耀」號那長達十幾公里的宏偉艦軀,終於在虛空深處耗盡了引力彈弓賦予的最後一絲狂暴動能時,周遭的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等離子主推進器早已熄火。四百個巨大的引擎噴口呈現出冰冷的灰黑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由未完全燃燒的工質凝結而成的白霜。這艘榮光女王級戰列艦,此刻就像是一頭在驚濤駭浪中搏殺到脫力、最終只能隨波逐流的垂死巨鯨。

  在它的周圍,是同樣千瘡百孔的帝國艦隊。

  上萬艘戰艦在引力拋射中失去了原本嚴密的陣型。有的打擊巡洋艦側舷被撕開了一道長達千米的猙獰裂口,內部的艙室直接暴露在絕對零度的真空中,被凍僵的凡人船員屍體如同垃圾般在殘骸周圍緩慢漂浮。有的護衛艦則徹底失去了動力與燈光,化作一塊塊冰冷的太空廢鐵。

  沒有追兵。

  奧萊利亞的毀滅,連同那場席捲星區的亞空間風暴,被遠遠地甩在了後方。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在「帝國暗面」的無光之海中,停滯,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敵人。

  嘎吱——嗡——

  艦橋內部,空氣循環系統發出艱澀的抽氣聲。沉重的排風扇葉片上沾滿了凝固的黑血與矽酸鹽粉塵,每轉動一圈都伴隨著瀕臨散架的金屬摩擦音。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全息戰術沙盤前。

  那具高大巍峨的身軀猶如一座冰封的山嶽。深藍色的「命運鎧甲」上,大遠征時代的光輝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雷射灼燒的焦痕、酸液腐蝕的坑洞,以及那些為了應急而粗暴焊死在破損處的灰黑色鈦合金補丁。

  他那隻純粹由工業管線與精金連杆構成的銀白色機械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關節處漏出的粘稠機油,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黃銅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大攝政。引力拋射的戰損清點完畢。」

  蓋奇連長雙手捧著一份厚重的數據板,步履沉重地跨上指揮高台。這位身經百戰的極限戰士,那張刻滿風霜與傷痕的臉上,此刻被一層深深的灰敗感所籠罩。

  「在穿越空間褶皺時,有一千四百二十艘護衛艦與補給船未能承受住引力潮汐的撕扯,艦體龍骨斷裂,解體沉沒。另有三百多艘戰艦在盲航中偏離了主信標,迷失在黑暗中,目前已失去一切聯絡信號。」

  蓋奇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

  「至於奧薩斯連長,以及自願留在奧萊利亞地核執行斷後與引爆任務的三百名原鑄終結者、八萬名卡迪亞裝甲兵殘部……」

  連長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全員陣亡。沒有任何生命信號逃出坍縮的奇點。」

  艦橋內陷入了猶如墳墓般的寂靜。只有沉思者陣列冷卻液沸騰的細微氣泡聲在空氣中迴蕩。

  三百名最精銳的半神子嗣,八萬名忠誠的帝國老兵。為了換取這支龐大艦隊逃出死局的動能,被永遠地埋葬在了那顆化為黑洞的異端星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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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里曼沒有轉頭。

  他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全息沙盤。那裡沒有奧薩斯的名字,只有一串串冰冷跳動的燃料餘量、裝甲厚度百分比以及凡人船員的存活率。

  他緩緩伸出完好的右手,將蓋奇遞過來的數據板接了過去。

  「把陣亡名單封入戰團聖物匣。」攝政王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感情的波動,冷硬得仿佛一台沒有靈魂的計算機器,「他們用質量換取了時間。這筆帳,帝國收到了。」

  「這是對忠誠的褻瀆。」

  一道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冰冷的聲音,從大廳的陰影處傳來。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身披極光金打造的厚重裝甲,大步跨入紅光閃爍的指揮核心。他沒有佩戴頭盔,蒼白冷峻的面容上透著居高臨下的苛責。

  當!

  守護者長矛的尾端重重頓在精金甲板上。龐大的下壓力將防爆塗層直接鑿穿,震盪的餘波讓周圍幾名忙碌的凡人軍官胸腔發悶,臉色瞬間慘白。

  「羅伯特·基里曼。你把帝皇最勇猛的戰士當作了填坑的沙袋。你把卡迪亞的凡人當成了引爆反應堆的燃料耗材。這就是你那本所謂的《聖典》所教導的戰爭方式?」

  科爾昆逼近沙盤,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原體的眼睛。

  「你為了保住這堆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破銅爛鐵,親手葬送了那些為你死戰到底的忠誠之魂。你不僅拋棄了那顆星球,你也拋棄了身為原體的榮譽。」

  面對禁軍統領的嚴厲指控,大廳兩側的極限戰士老兵們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爆彈槍的握柄上。氣氛在剎那間降至冰點,仿佛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停止了浮動。

  基里曼沒有發怒,也沒有去拔腰間的帝皇之劍。

  他那高大的身軀緩緩轉過,將那份沉甸甸的數據板,隨手扔在了科爾昆面前的桌案上。

  「榮譽?」

  基里曼那雙深邃的藍眸中,透出一種讓禁軍都感到背後發寒的純粹冷血。

  「科爾昆。一萬年來,你和你的兄弟們站在泰拉那金碧輝煌的皇宮裡,擦拭著你們的盔甲,談論著你們的忠誠與榮譽。你們的視野,永遠只停留在王座前的那一畝三分地。」

  原體邁開沉重的步伐,逼近科爾昆,龐大的陰影將這名禁軍完全籠罩。

  「但這裡是暗面。這裡沒有星炬的光芒,沒有後方的補給。在這個被諸神遺棄的深淵裡,榮譽擋不住死靈的高斯射線,忠誠填不飽等離子反應堆的爐膛。」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機械左手猛地抬起,指著舷窗外那無邊無際、宛如墨汁般的黑暗虛空。

  「如果我為了所謂的榮譽,把大軍留在那裡和鋼鐵勇士死磕。現在漂浮在這片冷水裡的,就不是幾百艘殘骸,而是兩百萬具原鑄戰士的冰冷屍體!」

  「奧薩斯和那八萬凡人死了。但他們換來了剩下九千艘戰艦的存活。他們換來了這支艦隊能夠繼續向著下一個異端巢穴開火的資格。」

  基里曼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碾碎一切質疑的統帥威壓。

  「在生存的算盤上,只有數字。一萬個名字的逝去,如果能保住一百萬個名字的存續,我就會毫不遲疑地按下那個毀滅的按鈕。這就是我的戰爭。這就是我帶領這支遠征軍在黑夜裡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如果泰拉的王座覺得我過於冷血。」

  攝政王目光如炬,死死釘在科爾昆的臉上。

  「——那就等我把這半個銀河系的爛肉全部燒乾淨、打出一條通天大道後。」

  「——你再拿著你的長矛,來向我問罪。」

  科爾昆緊緊咬著牙關,握著長矛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基里曼那張疲憊卻絕不妥協的臉,最終,他沒有再吐出一個反駁的詞彙,只是冷哼一聲,轉身走入了陰影之中。

  大廳重新歸於死寂。

  「大攝政。」

  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緩緩滑行過來。大賢者似乎對剛才的劍拔弩張毫無所覺,十幾條數據插管正從主控台的深處拔出,帶出一串刺鼻的電火花。

  「從奧萊利亞地下截獲的暗網數據,已經完成了解析與拼接。」

  考爾的電子眼在沙盤上投射出一幅散發著黯淡綠光的星系拓撲圖。

  「我們雖然用引力彈弓拉開了距離,但並未完全脫離『帕里亞樞紐』的輻射範圍。死靈的靜寂波段依然在以一種平緩但堅決的速率,侵蝕著艦隊的邊緣。」

  「更糟糕的是,底艙傳來了報告。凡人船員的士氣已經跌破了崩潰的臨界點。」


  「在經歷了超長距離的黑暗滑行,以及目睹了無數戰友的陣亡與殘骸拋棄後。那些底層的裝填奴隸、維修工兵,他們的精神已經枯竭。靜寂力場正在放大這種虛無感。過去十個標準時內,有兩萬名凡人在工作崗位上停止了心跳。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他們放棄了呼吸的欲望。」

  「沒有了凡人作為齒輪,這支龐大的艦隊,連火炮的炮彈都推不進炮膛。」

  基里曼看著沙盤上那一片死寂的綠色網格。

  他知道,遠征軍現在面臨的最大敵人,不是混沌的戰列艦,也不是死靈的方陣。

  而是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黑暗帶來的絕對絕望。

  「把所有的星際戰士,全部派往底艙與居住甲板。」

  基里曼抓起桌上的那份數據板。

  「——告訴他們。不需要去安撫。不需要講神皇的恩賜。」

  「——拔出電擊鞭。帶上高濃度的興奮劑和強酸刺激液。」

  「——只要那些凡人還有一口氣,就把藥劑打進他們的頸動脈。用最純粹的灼燒痛楚,把他們的意識從虛無中生生拉回來。」

  基里曼轉過身,大步走向指揮塔的升降梯。

  「我去走一趟底艙。」

  「這台機器的火快要滅了。我必須親自去把煤添上。」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第九十七下層甲板 - 宏炮裝填區】

  黑暗。冰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排泄物氣味與機油發酵的惡臭。

  這裡是戰艦的最底層,也是最接近地獄的地方。

  寬達百米的通道兩側,橫七豎八地躺著數以萬計的凡人奴工。他們瘦骨嶙峋的身上只披著骯髒的破布,許多人的皮膚因為長期不見陽光和營養不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他們沒有哀嚎,也沒有暴動。

  他們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雙眼空洞地望著上方錯綜複雜的生鏽管道。靜寂力場的餘波像是一塊無形的橡皮擦,正在一點點抹去他們腦海中名為「希望」與「生存」的電信號。

  一名負責監工的機仆滑行而過,履帶無情地碾碎了一個半死凡人的手掌。那人甚至沒有發出慘叫,只是木然地看著自己的鮮血在冰冷的鐵板上蔓延。

  咚!咚!咚!

  沉重、震顫甲板的腳步聲,從通道的盡頭傳來。

  紅色的應急壁燈下。

  一個高達三米多、身披深藍色重甲的巍峨身影,在數十名原鑄星際戰士的簇擁下,大步走入了這片被絕望死死籠罩的區域。

  羅伯特·基里曼。

  沒有儀仗隊,沒有讚美詩。攝政王的到來,只帶來了碾壓一切的冰冷威壓。

  原體停下了腳步。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掃過滿地那些猶如待宰羔羊般失去生機的凡人。

  他看到了那個被碾碎手掌的奴工。

  基里曼走上前,龐大的身軀蹲下。那隻沒有塗裝的銀白色機械左手,粗暴而穩固地一把抓住了那個凡人瘦弱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從冰冷的血水中提了起來。

  凡人那渙散的瞳孔,遲緩地倒映出原體那張冷硬的面龐。

  「疼嗎。」

  基里曼的聲音,通過動力甲的擴音器,在這死寂的底艙中轟然作響。

  凡人呆滯了許久,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問你。斷了手,疼不疼!」

  基里曼的手指猛地收緊,機械關節發出一聲脆響,龐大的握力直接捏碎了凡人肩膀上的鎖骨。

  「啊啊啊啊——!!!」

  伴隨著鎖骨碎裂的純粹劇痛,那名凡人終於爆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他眼中的死灰被劇痛強行撕裂,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他拼命地掙扎,感受到了久違的、活著的實感。

  基里曼將他扔回甲板上。

  攝政王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著整個通道內無數被慘叫聲驚醒、呆呆望向這邊的凡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基里曼的聲音,沒有一絲高高在上的虛偽憐憫。

  「你們覺得星炬滅了。你們覺得我們被拋棄在了黑夜裡。你們覺得,躺在這裡閉上眼睛,是一種解脫。」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當」的一聲,劍尖重重地砸穿了精金地板。

  「但我告訴你們。在這艘船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尋求解脫。」

  「只要你們的肺還能喘氣,只要你們的手還能握住推桿。你們的命,就是這台戰爭機器的燃料。就是為了讓上面那些大炮能繼續噴出火舌的齒輪。」

  基里曼猛地轉過身,指向那些矗立在黑暗中、宛如鋼鐵巨獸般沉默的重型宏炮。

  「——站起來。」

  原體的咆哮,帶著大清洗時代最高統帥那不可違抗的絕對意志,在數萬名凡人的腦海中炸裂。

  「——我不需要你們的信仰。我不需要你們的讚美。」

  「——我只需要你們的憤怒和恐懼。用你們的痛覺去對抗那種噁心的麻木!」

  「——回到你們的炮位上去。把那些該死的穿甲彈,用你們的肩膀、用你們的牙齒,給我塞進炮膛里!」

  「——想要解脫?那就用炮彈,在前面的黑幕上砸出一條路來!」

  在原體那剝離了一切溫情、殘酷到了極點的痛斥下。

  底艙內,死寂被打破了。

  那些原本癱軟在地的凡人奴工,在劇痛與本能的恐懼驅使下,顫抖著、抽搐著,從爛泥與血水中爬了起來。他們拖著殘破的軀體,帶著滿身的惡臭與麻木褪去後的瘋狂,步履蹣跚卻又無可阻擋地,重新走向了那些冰冷沉重的裝填絞盤。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雙手隱藏在命運鎧甲的陰影中,死死地握緊。

  這支遠征軍,這艘傷痕累累的戰艦,就在這無數凡人被強行壓榨出的鮮血與苦痛中。

  再次。

  在黑暗的深淵裡,發出了一聲沉重、嘶啞,卻絕不屈服的機械轟鳴。

  「回去。」

  基里曼拔出長劍,轉身走向升降梯。

  「讓艦隊調整航向。考爾找到的那個坐標。」

  「——我們去那裡。找一塊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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