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二次開價
字條是周二夜裡出現的。
壓在醋瓶底下，同一個位置，跟侯三那張名片一個壓法。陳野收攤的時候看見的：玻璃醋瓶，瓶底下壓著一角白紙，紙邊在夜風裡一掀一掀。
他先沒動，把攤子收拾完了，才回來拿。這些日子他養出個毛病：凡是多出來的東西，先當它是餌。字條也好，炭字也好，都是遞到他心尖子上的東西，接得越急，咬得越深。
他把字條抽出來。
沒有落款，沒有抬頭，一行字，瘦長，橫平豎直，用尺子比著寫的那種：
「你妹妹的消息，換四塊石頭。考慮三天。」
十一個字，他數了兩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筆畫的起收，看字與字的間距。寫字的人知道他會的。他們會的東西，是同一路：從字縫裡看人，從人心上下刀。
陳野站在滅了火的攤子前，捏著那張紙，捏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把攤子重新支起來了，炭重新點上，火燒起來，他給自己烤了兩串腰子，一串沒吃進去，全涼了。
妹妹的消息。
十年了，十年裡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五個字。尋人啟事貼出去上萬張，回音沒有過一條；派出所的案子早就壓了箱底；連老秦，也只說「門」的事，從沒說過「人」的事。
現在，有人拿這五個字，開價了。
他一夜沒睡。
黑暗裡，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拆開看。對方知道他要什麼。不是錢，不是鋪面，是淼淼。這說明對方把他查得底兒掉：查到他枕頭底下壓著尋人啟事，查到他十年沒搬家，查到他每一塊碎片都要焐熱了才睡覺。
查得這麼細的人，說有消息，就不能全當假的聽。
可也正因為查得這麼細，這消息就更不能信。
他看了一會兒，把抽屜關上了。
天蒙蒙亮，他爬起來，給老秦打電話。老秦聽完，電話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們寫『消息』，」老秦說，「沒寫『下落』，沒寫『人在哪兒』，寫的是消息。」
「有區別嗎？」
「有。」老秦說，「下落是貨，得驗。消息是話，不用驗。他們給你的是不用驗的東西，因為一驗就穿幫。」
「萬一是真的呢？」陳野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萬一他們真知道呢？」
「那你要拿四塊石頭去換？」老秦問，「換完呢？石頭到了他們手裡，拼齊了，門開了，你妹妹要是真在門那邊——你就是親手把門遞過去的人。」
陳野握著電話，說不出話。
「我不勸你。」老秦的聲音緩和下來——這老頭勸人的方式，從來都是只問不勸，「這種事，別人勸不動。我就問一句：淼淼要是知道，她哥的石頭是拿她換的，她認嗎？」
電話掛了。
陳野在床邊坐到天亮。窗簾縫裡那條光，從灰白變成亮白，他一動不動，像一尊忘了上油的鐘。
第二天，他照常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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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攤前他多幹了一件事：把爐子從裡到外拆了一遍。爐膛、煙道、通風口，拿手電一寸一寸照過去。沒照出多餘的東西，可他把爐膛內壁那層老灰都颳了，刮下來的灰裝在塑膠袋裡，沒扔。
老周凌晨撞見，問他刮灰幹什麼。他說：「看看這爐子，多久沒叫外人碰過了。」
「碰過幾回？」
「不知道。」陳野說，「所以從今天起，天天刮。刮下來的灰，留樣。」
老周聽得直嘬牙花子：「你這日子過的，比我們磨豆漿還細。」
臉上看不出什麼，串照翻，料照撒。老王帶人來了，二十串板筋，一箱啤酒；小北的號還沒解封，蹲在爐子邊上拍素材，說是給《串》攢鏡頭；二樓的小伙帶了兩串上去，臨走說野哥你臉色不好。
只有老周看出來了，凌晨收攤的時候問他：「兩天沒睡了吧，眼圈跟熊貓似的。」
「嗯。」
「出什麼事了？」
「有人，」陳野說，「拿我最想要的東西——」他頓了頓，改了個說法，「跟我做買賣。」
老周擦桌子的手停了。「換了沒有？」
「還沒。」
「那就別急著換。」老周把抹布搭在肩上，「我不懂你那些。我就知道，正經談買賣的，不挑半夜遞話。半夜遞話的，要的不是你的東西，是要你睡不著覺。」
陳野抬頭看了老周一眼。這個凌晨四點起來磨豆漿的人，一字沒提邪祟，一個字沒說火，可這話比老秦說得還透。
要的不是東西。是要他睡不著覺。
第三天白天，他沒出門，在家把四塊碎片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碎片。是看那個假想中的「完整」。耳朵尖，眼睛，拼齊了是什麼？一隻十塊錢飾品店的兔子，歪著頭，咧著嘴，耳朵上一點紅。拼齊了，它也就是個掛墜。可對方出的價，是這間鋪面加隔壁兩間。買的是兔子嗎？不是。買的是兔子背上刻的東西，買的是它走過哪些地方、睡過哪些年頭。
碎片是鑰匙，還是帳？他沒想明白。他只知道，對方越急，他越不能急。
第三天晚上，對方沒等他答覆。
收攤的時候，炭爐里照例有了新擺設。陳野蹲下去看。
炭塊擺成的還是字。這回不是「讓」，不是「謝」。
是「好」。
好。三天考慮期剛過了一半，對方替他把答案寫了。
陳野蹲在爐子前，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前兩個字，擺的是態度。這一個字，擺的是事實：我的攤子，我的爐子，我伸手不見五指的內膛，人家進出自如，跟自家的灶膛一樣。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個字拆了。
拆的時候他的手很穩。這雙手翻串翻了九年，火候掐到秒，此刻拆一個字，拆了足足一分鐘。拆一塊，看一塊。炭是普通炭，街上買的，跟他棚子裡那垛一個牌子。字是手擺的，筆畫勻。這個人蹲在他的爐子前頭，不慌不忙，擺完字，還把手在炭灰里抹乾淨了。爐膛內壁上，有一個抹灰的印子，掌印，比他的手掌小一圈。
他把掌印也拍了照，相冊「來信」里，如今三張。
拆到最後一塊炭，他停住了。
那塊炭底下，壓著半張照片。
照片燒焦了一個角，剩下的大半張里，是一條老街的街口，夜裡，背景里有火光。照片正中偏左，一個女孩的背影，扎著馬尾，校服，背著書包。
背影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拍的。
陳野的手開始抖。
馬尾。照片上的人扎著馬尾。可他如今已經想不起來，淼淼到底是扎馬尾還是披頭髮，那一段記憶，叫青火燒掉了。他盯著那個背影，想從後腦勺的形狀里找出證據，找出來，又不敢認。認了，就是這張照片是真的；不認，萬一是真的呢？
照片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日期。
十年前，十月，十六日。
大火那一夜。
他捏著照片，在爐子前蹲了很久。
蹲到腿麻，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夜裡的事。那夜他也是在火里，他背著人從五樓下來，胳膊上的火燎出泡，他沒撒手。那夜他喊過淼淼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火場裡亂成一鍋粥，誰拍了這張照片？站在哪兒拍的？拍了為什麼留到今天，為什麼今夜擱進他的爐子？
每一個為什麼，都通往同一個地方：有人從頭到尾，看著那一夜。看完了，存了十年，如今拿出來，當籌碼。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爐膛里的炭灰打旋，像一小陣不肯散的黑雪。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字。
沒有字，不需要字，日期就在那兒：大火那一夜，有人在街口，拍到了她。
這一夜，他到底還是沒睡。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照片和碎片放在一個鐵盒裡，盒子放在枕頭邊上。然後他做了三件事：給林晚發消息，問她能不能查一個十年前沒立案的失蹤人口當年所有的目擊記錄；給老秦發消息，只有四個字：他們急了；第三條，他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十年沒撥過的號碼。
那個號碼的備註是：家。
他沒撥，他只是看著那個備註，看了很久，把手機鎖了屏。
（第四十四章·二次開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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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十月，十六日。
大火那一夜。
他捏著照片，在爐子前蹲了很久。
蹲到腿麻，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夜裡的事。那夜他也是在火里，他背著人從五樓下來，胳膊上的火燎出泡，他沒撒手。那夜他喊過淼淼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火場裡亂成一鍋粥，誰拍了這張照片？站在哪兒拍的？拍了為什麼留到今天，為什麼今夜擱進他的爐子？
每一個為什麼，都通往同一個地方：有人從頭到尾，看著那一夜。看完了，存了十年，如今拿出來，當籌碼。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爐膛里的炭灰打旋，像一小陣不肯散的黑雪。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字。
沒有字，不需要字，日期就在那兒：大火那一夜，有人在街口，拍到了她。
這一夜，他到底還是沒睡。天快亮的時候，他把照片和碎片放在一個鐵盒裡，盒子放在枕頭邊上。然後他做了三件事：給林晚發消息，問她能不能查一個十年前沒立案的失蹤人口當年所有的目擊記錄；給老秦發消息，只有四個字：他們急了；第三條，他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十年沒撥過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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