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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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陳野把攤子歇了一天。

  歇攤的牌子掛出去,熟客們在群里問了一圈。老王打電話來,開口就問:「野哥,身體不舒服?」

  「備料。」陳野說。

  「備料備一天?」老王不信,「九年了,你哪天不是上午備料晚上出攤?」

  「這回備的不是串。」

  老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行。用得著人,言語一聲。」

  掛了電話,陳野想,用得著人嗎。這一場,用得上的人,一個都不能用;能用上的,只有桌上這些東西。

  不是歇,是盤點。他把家裡那張吃飯的方桌擦出來,東西一樣一樣擺上去,像過年擺供。

  擺之前他洗了手,擦乾。這套動作他自己也說不清從哪兒學的,像是小時候看爺爺祭灶留下的。爺爺說過一句話:傢伙什擺上檯面,心就得先靜下來。心一亂,數就錯;數一錯,陣就漏。

  灶心土,剩六顆,丸子狀,用蠟紙包著。十一年的灶火沁出來的土,一顆十息,這是六條退路。果木炭,棚子裡還有小半垛,果木的,火力穩,煙少,是他的火。銅鑰匙,拴紅繩的,趙嬸那把。

  擺到銅鑰匙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這把鑰匙在他手裡這些日子,他一直沒琢磨出用途。鑰匙開的是老屋的門,老屋拆了,鎖都沒了。可趙嬸交給他的時候說,拆之前,替她看著它。看著它。看著的不是鑰匙,是鑰匙開過的東西。

  座鐘。他想了想,給趙嬸打了個電話。

  「趙嬸,座鐘,借我用幾天。」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座鐘?你要它幹什麼?」

  「擺個陣。」

  「……行。」趙嬸沒問什麼陣,「它停在三點零七,你別給它上弦。就這麼個停法,我認這個停法。」

  「不上弦。」陳野說,「就要它停著。」

  第二天趙嬸坐公交把座鐘抱來了。一路上拿棉被裹著,跟抱孩子似的。放下座鐘,她里外看了看陳野這間屋,說:「小陳,嬸子不問。嬸子就一句:用我家東西,行;用我家東西辦事,事要是辦砸了,別硬扛。」


  「鍾要是磕了碰了,」趙嬸往門口走,背對著他,「就別還了。」

  這話說得硬,陳野聽得軟。東西借出去,說別還,就是拿它當紙錢的意思——燒給你了,用了就用了,別想著囫圇個兒回來。趙嬸這是把趙叔那一刻,舍給他了。

  門關上了。陳野站在座鐘前頭,站了一會兒。三點零七,趙叔走的那一刻。這座鐘停了十年,趙嬸不讓上弦。停著,就是那一刻還在。如今她把它抱出來給他用,等於把那一刻,借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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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座鐘擺在方桌正中。

  停著的鐘,停了的時刻。老秦說邪祟認節奏,廢墟底下那位,一明一滅就是個節奏。一座停了十年的鐘,擺在陣里,是不是也能當個「釘」,把節奏釘住?這個念頭他沒驗證過,是猜的。他的本事一半學來的,一半就是這麼猜來試去的。

  火這一邊,他自己盤。赤火,氣血,連用三天脫力一回,上限他心裡清楚。青火,三刺已經燒掉了:一個髮型,一句話,一樣菜。他攤開手,掌心朝上,試著引了引。青火的火苗躥起來,幽藍,安安靜靜的,像一小截深夜裡沒關的煤氣灶,照得他半邊臉發青。

  還能燒幾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刺的價碼都不一樣,由不得他挑。下一刺要是燒掉的是她的臉——

  他把青火收了。金火,半徑半條街,人在火在。這條街的底氣。

  人這一邊,他也盤。老秦,能出主意,不能出手,老頭自己都被人盯著。林晚,能出程序,不能出警力,她的案卷已經叫人擦過一回了。老周,老王,小北,趙嬸,環衛大姐……這些人一個都不能往陣里擺,擺進去就是人質。

  盤到這兒他笑了一下,笑自己,人家那一窩邪,幾個月餵出三六九等;他這邊盤來盤去,能動用的兵馬,是六顆土丸子、一座停擺的鐘、一把沒鎖可開的鑰匙,像一桌湊不齊的年夜飯。

  可再一想,又不對。老周凌晨四點的燈,老王的料場兄弟,林晚寄出去的三份複印件,趙嬸抱來的座鐘,這些不是兵馬,是火種。兵馬是拿去拼的,火種是拿來燒的。他把桌上的東西看了一圈,忽然覺得這桌「供」擺得不寒磣。

  盤完,桌上東西沒幾樣,他心裡那本帳卻清楚了:這一仗,傢伙是舊的,人是借的,火是湊的。

  他坐在桌前,拿出紙筆,畫了一張圖。巷子,廢墟,防空洞,支道二那堵被掏穿的牆。他把座鐘的位置標在廢墟邊上,把灶心土標在防空洞的兩個節點,把銅鑰匙標在……

  筆尖停住了。銅鑰匙幹什麼用,他沒想出來。趙嬸留它的時候沒說用途,就說拆之前替她看著。一把老樓的鑰匙,能開什麼呢?樓都沒了。

  他把鑰匙圈在圖上,畫了個問號。畫完又添了一筆:問號也是答案。九年前淼淼的兔子是碎片,十年沒人知道用途,如今一片一片全成了路標。鑰匙這個東西,先收著,到了用的時候,它自己會說話。

  周一,老秦來了。老頭看完他畫的圖,看了很久,拿鉛筆在廢墟的位置畫了個叉。

  「紅漆小字我看了。」老秦說。公告底下那行「提前三天」,陳野拍給他看過。「提前三天,就是十月十三。十月十三的夜裡,丑時。」

  「你怎麼知道是夜裡?」

  「拆樓是白天的事。」老秦說,「可它出土,得挑夜裡。白日人氣旺,哪怕巷子空了,城裡的陽氣也盛;夜裡,子丑之交,一天裡最虛的時辰。餵它的人,把這個日子從十月十六挪到十三,就是要搶在拆遷錘落下之前——錘一響,驚了地氣,它就得再等。」

  「還有六天。」

  「六天。」老秦把鉛筆放下,「陳野,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可以走。攤子挪個地方,人離開這條街,它出它的土,跟你沒關係。」

  「它出土以後呢?」

  「出土以後,」老秦說得慢慢悠悠,「先吃空這條巷子,再吃空這片城。可那是以後的事,是別人的事。」

  「秦叔,」陳野說,「我九年前在這條巷子生的第一爐火。那年我二十三歲,剛從醫院出來,一條胳膊廢了一半,淼淼的尋人啟事剛印出來。第一晚上,一串都沒賣出去。最後收攤的時候,對面樓有個下夜班的,買了兩串饅頭片,說:小伙子,炭不錯。」

  老秦沒說話。

  「那兩串饅頭片,我記了九年。」陳野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這條街給我的第一口飯,是熱乎的。現在它要我走——我走了,它底下那位上了桌,往後誰給它生火?」

  老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行。」老秦說,「那六天,就這麼辦。」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攤開,是一張手繪的圖,比林晚那張管網圖舊得多,紙都黃了。

  「這是我年輕時候那張圖。」老秦說,「防空洞不是四十年前修的。四十年前是翻修。它底下,還有一層。」

  陳野把兩張圖疊在一起看。新圖舊圖,差著四十年,可主幹對得上。舊圖上,支道二那堵牆的位置,畫著一個記號:一個圓圈,圈裡一道豎線。

  「這是什麼?」

  「封。」老秦說,「我們那時候的記號。有這道記號的牆,不許碰,不許量,不許記。我學徒三年,就學過這一道記號。」

  「你們就沒人好奇?」

  「好奇的都死了。」老秦把舊圖折起來,塞進他手裡,「拿著。六天後用的上。」

  陳野捏著那張發黃的圖,忽然明白了什麼:「秦叔,你這些年修表,修表攤支在幸福里街口,一支二十年。你不是躲。你也是守著的。」

  老秦沒承認,也沒否認。老頭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說:「表修得慢,是因為看得細。這條街我看了二十年,看得細。」

  當天晚上,陳野給小北發了條消息:十三號晚上,開直播。就在攤子上,照常烤,把鏡頭架高點。

  小北秒回:好嘞!拍什麼主題?

  陳野打字:沒主題。就拍這條巷子,最後一晚,有多熱鬧。

  發完他望著爐子,對方不是要他人心慌、巷子空嗎。十三號那晚,他就讓這條巷子,把人氣燒到最旺。

  (第四十三章·備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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