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停擺的座鐘
白天看不了工地。
圍擋里電鑽聲、吆喝聲、挖掘機聲混成一團，幾十個工人進進出出。陳野推著菜車從圍擋邊上過，瞄了兩眼，鐵皮縫太窄，什麼也看不見。
夜裡再說。
他照常出攤備菜。穿串，切腰子，泡板筋。
穿串是個不用過腦子的活，手自己動著，腦子就空出來想事。他想的是昨夜的貓叫，一片貓叫，從圍擋的每個方向響起來，那動靜不像貓聚堆，倒像貓被堆在了一起。
穿到一半，攤子前頭站了個人。
趙嬸。
「小陳。」她嗓門還是那麼大，調門卻有點發飄，「你跟我去趟我那屋。」
「怎麼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
老屋在三樓。找影蜮那晚，陳野上去過一回。這回再上，屋裡已經捆了半屋子紙箱，鍋碗瓢盆包著報紙，就剩一張床、一張桌、一個五斗櫃沒動。
門框邊上，那道一道疊一道的身高刻線還在。最底下一道，鉛筆寫的，歪歪扭扭：三歲。旁邊貼著一張撕了一半的四驅車貼紙，紅的車頭，藍的車尾，膠都黃透了。
趙嬸的兒子小時候，就站在這道門框邊上量的個子。
趙嬸走到門框邊，沒進門，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最底下那道「三歲」。碰完，手背到身後，指節蹭了蹭圍裙邊。
「東西我清得差不多了。」她說，「就剩這些帶不走的。線，貼紙，總不能摳下來帶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門框，看著別處。
五斗柜上，擺著一座老座鐘。
玻璃罩，木頭殼，黃銅擺錘。鐘面上印著一對喜鵲，漆掉了一半。罩鐘的藍布掀在櫃角，鐘擺正在走。
咔，咔，咔。
「這鐘，十年沒上過發條。」趙嬸站在門口，沒進屋，「前天夜裡，它自己走起來了。」
陳野繞著五斗櫃看了一圈。
鍾是好鍾，五十年代的老貨，木頭殼子包著銅邊，玻璃罩擦得一塵不染，能照見人影。這種鍾要人伺候：隔幾天上發條，擦罩子，擺錘底下不能積灰。十年沒上發條的鐘，殼子不該這麼亮。
有人天天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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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趙嬸，陳野不用想也知道。這屋裡就她一個人來，一來，先扯過那塊藍布，把玻璃罩擦一遍，擺錘底下那點灰，用指甲挑乾淨。擦完，站一會兒，再走。一天不落，擦了十年。
鍾殼是涼的，擺錘走得又穩又勻，不緊不慢，像一個吃飽飯散步的人。
他閉上眼，往屋裡「聽」了聽。
這行的人管這個叫聽房。屋子跟人一樣，住久了有口氣。這屋裡的氣很乾淨，沒有穢氣，連點霉味都沒有。
可屋裡有一股念。
溫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被。人住久了的屋子都會攢下這種東西，多數念，人一走，風一吹，慢慢就散了。
這股不散。不但不散，它還在動。
一縷一縷，順著窗戶縫往外飄。陳野推開窗——窗外就是樓下正在拆的那片廢墟，牆被挖掘機啃出大洞，風灌進來都是灰。念往那兒飄，飄得又輕又穩，像被什麼東西吸著走的鐵屑。
他皺起眉。
廚房裡還有動靜。鋁鍋端端正正坐在灶眼上，鍋里半鍋水。陳野伸手一探，溫的。
「我沒燒過水。」趙嬸在背後說，「我兩天沒開火了。」
對門的阿婆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陳野，眼睛一亮：「小陳啊，你可來了。前天半夜，我聽見這屋裡有兩個人說話，一男一女。女的在罵，男的不吭聲。罵著罵著，女的哭了。」
「你確定是兩個人？」陳野問。
「我耳朵不背。」阿婆說，「這樓我住四十年了，誰家吵架我都分得清。那男的聲，我熟。」
她壓低聲音：「是老趙。」
頓了下，阿婆接著說：」我尋思，是不是老趙回來了。「
趙嬸的臉一下白了。她抬手，把額前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頭在耳廓上停了一瞬，又放下來。
阿婆回屋了，門合上前又探出頭：「小陳，你常來坐坐。這樓里，就沒剩幾戶了。」
樓道里靜下來，座鐘咔咔地走。趙嬸靠著門框，半天，開口了。
「老趙年輕的時候，在鐘錶廠當學徒。後來廠子倒了，他那點手藝沒處使，就在家修鍾。」她看著那座鐘，目光落上去，半天沒動，「這鐘，是我倆結婚那年，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那天他下班回來，把鍾往桌上一放，只把發條上了，聽它走了兩聲，點點頭，去廚房做飯了。他說，鍾走了，日子就走了。」
「老趙這個人，一輩子沒出息。」她忽然笑了笑，「鐘錶廠倒了，人家學徒都出去闖，他不。他就在家修鍾，修收音機，修鄰居家的電飯鍋。修一件，五塊十塊，有時候給把掛麵也修。我說他，你這點手藝，餵得飽誰？他說，東西修好了，人家臉上的那個笑，值錢。」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十年前，他查出病。肝癌。」
「他瞞著我。」趙嬸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那天我在門後掛大衣，手伸他口袋裡掏鑰匙，摸出來一張單子，住院的。我捏著那張紙，問他，他說，廠里老同事聚會，幫墊的錢。他背對著我，在灶上煎帶魚，沒回頭。」
「後來我才發現，那是住院的繳費單。住院手續、過戶手續，他背著我全辦好了。我跟他吵。我說你憑什麼替我做主，我說你死了這個家怎麼辦，你想過嗎。」
「他說，等你氣消了，我再跟你細說。」
「我摔門走的，去的妹妹家。那天他燉了排骨湯，湯還熱著，我沒喝。三天後，電話來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沒人跺腳，黑著。
「過戶的單子，鎖在五斗櫃最下頭那個抽屜里。」趙嬸說，「辦完事回來，還知道把抽屜鑰匙放回老地方，他當我不知道那個老地方。三十年了，他藏東西就沒換過地方。」
「他欠我一句解釋。」趙嬸說，「我等這句話，等了十年，他沒來。前幾天鍾一響，我就知道，他來了。」
陳野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又聽了一遍。那股念還在往外飄，一縷一縷，不緊不慢。念走得這麼穩，說明勾它的東西不急。不急，就是還有更大的局。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眼下，先顧這屋子。
他聽明白了。這屋裡的念，一半是老趙留下的，一半是趙嬸這十年一天一天餵出來的。念記得她想要什麼——所以半夜替她重演，兩個人說話，一男一女。罵的，是她；不吭聲的，是他。
念本身不害人。擱在往常，等趙嬸搬走，過個一年半載，它自己就散了。
可現在，有東西在勾它。
勾念的，不會是什麼好路數。念被勾走，就是別的東西的糧食。而勾念之前，先勾人——人的念想往哪兒去，人就往哪兒去。
「趙嬸。」陳野說，「今晚我守在這兒。」
「我跟你守。」
「不行。」
「我等了他十年。」趙嬸把門帘一撩，進屋，在椅子上坐下來，「要勾也是勾我。我守著。」
陳野看著她，這個女人的下巴繃得緊緊的，跟半年前在樓門口罵拆遷隊的時候一模一樣。
犟。
他沒再勸。
兩人坐在還沒打包的方桌邊上啃燒餅。趙嬸啃得很慢，啃到一半，忽然說：「小陳，你說，人死了，真留得下東西嗎？」
「留得下。」陳野說。
「你見過？」
「見過。」
趙嬸扭頭看他。陳野沒解釋，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有些話他不能說透，說透了，活人夜裡睡不著覺。
趙嬸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半個燒餅。陳野看著她，她不是在問留不留得下東西——她是問，老趙留的那口氣，還在不在。鐘停了十年，她擦了十年，她等了十年，那天燉的排骨湯，她到底沒喝上。
「那行。」趙嬸把燒餅紙疊成方塊，「那我跟他，就今晚把話說完。」
後半夜，座鐘忽然快了起來。
咔咔咔咔——擺錘越甩越急，走得不像鍾，像誰在裡面拿小錘子砸。屋裡的溫度沒變，可那股溫吞吞的念，一下子亂了，像有人往棉被裡塞了把沙子。
鍋在灶上自己響起來，紙箱上的膠帶啪啪地崩。
陳野跳起來，先去抓趙嬸。
趙嬸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不是睡——是魘。眼睛閉著，眼皮底下眼珠直轉，滿臉的淚，怎麼叫都叫不醒。
那股念正往她身上縮，一縷一縷，往她的眉心裡鑽。
「趙嬸！」
沒反應。
座鐘的擺錘甩成了虛影。屋裡的紙箱一個一個地塌，膠帶崩開的聲音連成一串。窗戶明明關著，窗簾卻鼓了起來，在屋裡打著轉，找不到出口。
風眼裡，隱隱有什麼東西在哭。不是趙嬸的哭聲，比她的老，比她的啞，攢了很多年。從牆縫裡、從地底往上滲，帶著潮氣。
屋門在陳野身後，哐的一聲，自己關上了。
（第十四章·停擺的座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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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有東西在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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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還沒打包的方桌邊上啃燒餅。趙嬸啃得很慢，啃到一半，忽然說：「小陳，你說，人死了，真留得下東西嗎？」
「留得下。」陳野說。
「你見過？」
「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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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趙嬸把燒餅紙疊成方塊，「那我跟他，就今晚把話說完。」
後半夜，座鐘忽然快了起來。
咔咔咔咔——擺錘越甩越急，走得不像鍾，像誰在裡面拿小錘子砸。屋裡的溫度沒變，可那股溫吞吞的念，一下子亂了，像有人往棉被裡塞了把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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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嬸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不是睡——是魘。眼睛閉著，眼皮底下眼珠直轉，滿臉的淚，怎麼叫都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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