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圍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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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到家,陳野倒頭就睡。

  巷口那碗咸漿油條還頂在胃裡。字條的事,老周不提,他也不提,這事就算翻篇了。

  這一覺睡得死。青火用得狠了的後勁兒這天才真正上來,兩條胳膊沉得像灌了鉛,端碗都嫌累。夢一個接一個,醒了全記不住,就記得夢裡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

  有一聲,差點聽清了,是個女孩的動靜,尾音往上挑,要往一個「哥」字上落。

  夢裡的他沒應聲,站在原地,等它再喊。它沒再喊。

  醒了,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母蜮拿這個做過餌。往後不管什麼夜裡,再聽見這個聲兒,他都得先當它是假的。

  真要是她呢。

  他把這六個字按下去,翻了個身。

  吵醒他的是電鑽。

  巷子裡轟隆成一片。陳野趿著鞋出門,日頭已經偏西。綠皮的施工圍擋一段一段立起來,順著幾棟樓牆根往裡收。趁最後幾段還沒合攏,噴號的師傅拎著漆罐,一棟一棟噴過去,5號、6號,噴到7號樓,紅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圈裡一個拆字。

  那圈畫得像枚雞蛋。

  公告貼在巷口的電線桿上:幸福里片區改造,本月底前完成簽約,逾期依法處理。底下蓋著三個章,一個比一個紅。

  圍擋外頭聚了半條巷子的人。

  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說要發網上留個念想;有人蹲在牆根抽菸,一根接一根;算帳的擠在最前頭,手指頭在空氣里點來點去,三樓老李家,五十八平,能賠這個數;五樓那家帶閣樓,閣樓算不算面積,兩說。

  搬走的人家也有回來的。三樓的老李,特地坐了一個鐘頭的公交,站在馬路對面看。他在這兒住了三十一年,兒子在這棟樓上學會騎的自行車。有人喊他過去說話,他擺擺手,沒過來,看夠了,又坐一個鐘頭的公交回去了。

  圍擋拐角的地方,兩個工人蹲著吃盒飯。年輕那個問,這樓里真出過事?年長的那個扒著飯,含混地說,干咱們這行,別問,問就是哪家樓沒出過事。

  趙嬸站在樓門口。

  她沒罵,也沒笑,就那麼站著,看工人把她貼了半年的「此樓有人,依法維權」的紙條撕下來,揉了,扔進編織袋。撕到第二張,她扭頭走了。

  走出兩步,看見陳野,她停了一下。

  「小陳。」

  「趙嬸。」

  「過渡房我托人找好了,隔兩條街,一樓,帶個小院。」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圍擋,不看他,「月底之前,我搬。」

  陳野點點頭。

  「你別多想。」趙嬸補了一句,「我不是怕了。我是……」她沒說下去,擺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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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野看著她的背影。半年前,這個女人叉著腰站在樓門口,一個人罵退過三撥人,嗓門能掀翻腳手架。今天她的背有點駝,身影有點瘦小,走得也慢,走出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三樓的方向。

  就看了一眼。

  陳野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三樓的窗戶黑洞洞的,窗框上還貼著半張褪色的窗花,風一吹,一掀一掀。

  頂樓的窗戶開著。老爺子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了一會兒,縮回去了,窗戶沒關。

  巷口麵館的兩口子也出來了。男人搓著圍裙角,女人盯著公告上「月底」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回身把捲簾門又推上去半截,接著做生意。

  一個夾著文件夾的年輕辦事員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見人就遞名片。鑽到陳野跟前,他客氣得過分:「陳老闆,您的攤子……也在紅線裡頭。什麼時候方便,去辦公室坐坐?」

  「忙。」陳野說,「出攤呢。」


  傍晚,野哥燒烤照常出攤。

  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炭爐點著,煙囪里冒出今天第一縷煙。這煙在巷子裡飄了九年,街坊聞著這個味兒,就知道天黑了,該吃飯的吃飯,該喝酒的喝酒。

  今天這縷煙旁邊,多了一排綠皮圍擋。

  炭爐燒起來,巷子裡的日子就好像還沒變。可熟客們的嘴變了:

  「野哥,聽說前天晚上,是你把趙嬸背出來的?」

  「嗯。」

  「五樓?」

  「嗯。」

  「他們說你手上冒火?」

  「消防的燈。」陳野翻著串,手腕一抖,一排腰子齊齊翻了個面,「眼花了。」

  「不對啊,消防的燈是白的,他們說那火是金的——」

  「腰子要不要了?」

  要。話題就到這兒了。

  壓驚串的名頭倒是徹底傳開了。新上門的食客進門就點:「來十串那個,壓驚的。」陳野也不解釋,烤什麼是什麼。老客們聽了直樂,說壓驚串得配啤酒,壓驚又壓渴。

  老王帶著倆工友來了。進門先拍他肩膀,拍完了又不知道說什麼,悶頭點了二十串,兩瓶啤酒。喝到一半,老王湊過來,壓著嗓子:「兄弟,那天晚上,老哥在橋洞底下……」

  「吃你的。」陳野把一串烤得冒油的板筋塞他手裡,「七成熟,正好。」

  老王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把那半句話就著板筋咽了。

  他那倆工友是新客,聽人介紹來的,進門就打聽:「老闆,壓驚串是哪個?」

  「都是。」陳野說。

  「都壓驚?」

  「吃完自己體會。」

  倆工友將信將疑,一人點了十串。吃到第八串,其中一個忽然說,別說,還真有點那個意思,今天被工頭罵了一天,這幾串下去,順了。老王在旁邊把胸脯一挺,說那是,我吃了九年了,我還能騙你們。

  陳野沒搭腔,往他們桌上多放了一碟烤蒜。

  小北來得最晚,把手機舉到炭爐上頭,屏幕里的動圖一遍一遍地放:「野哥!燒烤俠,轉發過五萬了!評論區都在問這是哪個攤子,還有人出價要買我拍攝設備——」

  「翻車了。」陳野說。

  「啊?」

  「你的串。」陳野把一串烤糊的韭菜丟到他盤裡,「自己吃。」

  小北低頭一看,嗷嗷叫,說糊了也得按原價算。陳野說行,記帳上。小北說那算了,糊的香。

  收攤是兩點半。

  巷口便利店還亮著燈。陳野進去買了包煙,關東煮的鍋子咕嘟咕嘟,凌晨兩點以後半價,蘿蔔煮得透明。他沒買,拎著煙出來,沒直接回家。

  他繞著圍擋走了一圈,手插在兜里,耳朵支棱著。

  樓里空了。穢氣散得乾乾淨淨,牆縫是牆縫,水泥是水泥。夜風穿過空樓,嗚嗚地響,就是普通的穿堂風。母蜮沒了,巢燒透了,這棟樓如今就是一棟樓,等著被拆。

  挺好。

  他繞到圍擋後頭,正要往回走——

  一聲貓叫。

  從圍擋里傳出來的。陳野停住腳。

  又是一聲。接著是第三聲,第五聲,十幾聲。貓叫聲從圍擋的每個方向響起來,東邊一簇,西邊一簇,高高低低,層層疊疊,像一夜之間,全城的貓都搬進了這片工地。

  陳野站在圍擋外頭,聽了一會兒。

  擱在從前,他只當是野貓叫春。現在不了。會拿動靜做餌的東西,他昨晚剛燒過一個。

  這半年,幸福里丟的貓,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橋洞底下的流浪貓最先沒的,後來是家貓,誰家陽台沒關嚴實,誰家貓就再不回家,巷子裡的人只當是出了偷貓賊。

  偷貓賊偷了貓,不往外賣,關進待拆的工地?

  他先繞到橋洞底下看了一眼。

  以前那兒聚著七八隻流浪貓,一色的狸花,投餵的飯碗擺了一排,環衛大姐每天順路添水。今晚橋洞底下空蕩蕩的,碗還在,碗裡的水落了一層灰。

  他貼著圍擋聽。貓叫聲里混著一點別的動靜,很輕的、濕漉漉的窸窣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貓群里慢慢爬。

  陳野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三點過五分。

  他退後兩步,把這一片圍擋的位置記在心裡,轉身回家。明天白天,工地里人多眼雜,看不了。得等明晚。

  鐵皮圍擋把月亮擋了一半。貓叫聲在他身後響成一片,像一口煮開的鍋。

  (第十三章·圍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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