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被掩埋的大歲月，天道親自設局？
「夫君！」
英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英招的鳳目瞬間赤紅，折斷的鳥翼拖著殘軀沖天而起，天風珠被她一口精血噴在其上，青光之中透出妖異的血色。
此刻她不惜燃燒本源，也要與這猴子同歸於盡。
「本座跟你拼了！」
先天罡風化作風暴之眼，將孫悟空死死裹在中央，
英招現出萬丈妖身，四蹄踏碎虛空，對著風暴中央的猴子狠狠撞了過去。
這是她燃燒了畢生道行的一撞。
然而天地陡然沉寂了一瞬間，風暴散去的時候，孫悟空單手掐著她的咽喉，將她萬丈的妖身提在半空之中，就像提著一隻烏雞一般，
「俺師父說過，為禍蒼生者，天理不容。」
孫悟空掌心鬥戰之氣轟然炸開，英招的萬丈妖身當空爆碎，妖血灑落之處，大陣殘餘的血雲被那妖血一衝，反而潰散得更快了。
天地間安靜了下來。
血雨漸漸停歇，殘餘的血雲失去兩大妖聖的主持，如無根之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開來。
那抽取全城生靈的天柱轟然一震，柱身之上的血色陣紋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最終歸於死寂。
壓制楊戩的萬道血光齊齊潰散，楊戩緩緩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臂，抬頭望向虛空之中那個持棒而立的身影，久久沒有說話。
豬八戒也終於從地底的光柱之中掙脫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滿天的妖血殘渣，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完了，這下真完了，猴哥殺瘋了。」
天柱死寂，血雲散盡。
楊戩提刀走到天柱之前，正要舉刀劈開柱身，那柱身卻先一步從內部亮起了萬道佛光。
一聲輕響，天柱自頂端裂開，金光自裂縫之中傾瀉而出，將柱身之上的血色陣紋盡數蕩滌乾淨。
金蟬子身披殘破的袈裟，自裂縫之中緩步走出，周身十世佛法圓融無礙，竟是連半分傷勢都沒有。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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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收刀，大步迎了上去。
金蟬子環顧四周，看著滿目瘡痍的王城，又看了看半空中尚未散盡的妖血，微微頷首道：「計蒙與英招呢？」
楊戩道：「被悟空打死在了當場，真靈俱滅。」
金蟬子聞言，目光轉向了一旁那個持棒而立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之色，卻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豬八戒也湊了上來，師兄弟幾人算是重新聚在了一處。
可眾人還未來得及說上幾句，便見孫悟空身形一晃，拄著鐵棒半跪了下去。
他周身那股焚天煮海的鬥戰之氣正在飛快地退去，魔神形態消散，露出了本來面目。
孫悟空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鐵棒，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猴哥，你這是咋了？」
「疼。」
孫悟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抬手捂住心口，道：「不是身上疼，是這裡疼，袁大叔，小六耳，袁洪師兄，都是因俺老孫而死，他們跟在俺身邊這麼久，俺竟然一絲都沒有察覺出來。俺還嫌棄過他們，俺還對人家動過棍子，若早知道是他們，俺老孫說什麼也不會排斥他們了。」
說到此處，這個打碎了元始天王殿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齊天大聖，眼眶竟是一點點地紅了。
「三個活生生的性命，就這麼在俺面前化成了劫灰，俺這條命，是拿兄弟的命換回來的。」
眾人聞言，盡皆默然。
金蟬子緩步走到孫悟空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頭頂之上，十世佛法化作一縷溫潤的暖流，渡入他的識海之中。
「痴兒。」
金蟬子緩緩道：「你以為他們三個是替你死的？」
「不然呢？」
金蟬子搖了搖頭，道：「你隨為師這一路行來，可曾見大道之下有白死之人？袁福通、袁洪、六耳獼猴，皆是太古鬥戰一脈的遺種，本源殘缺便是再修十萬年，也終究是凡俗之軀，難逃一場死劫。」
「今日他們脫其形體，本源歸於你的體內，四人合一成就了真正的鬥戰魔神。於他們而言，這不是死，這是大道飛升。他們的道從今往後由你來走；他們的未竟之志，從今往後由你來成。」
「你仔細想想，袁福通臨走之時，可有一絲怨懟？袁洪可有一絲不甘？六耳獼猴可有一絲後悔？」
孫悟空怔住了，他仔細地回想著，袁大叔的咧嘴一笑，袁師兄的那聲笑罵，小六耳的那句輕飄飄的猴哥靠你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有半分猶豫。
「他們自有因果，自有去處，你不必替他們痛。」
金蟬子收回手掌，語重心長道：「只不過從今往後，你背負的更多了。四大鬥戰本源在你一肩之上，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再是你一個人的路，這既是造化，也是擔子。」
「你若真有心，便把他們沒走完的路好好地走下去。」
孫悟空跪坐在地，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朝著三人化作劫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俺老孫記下了。」
孫悟空站起身來，將鐵棒扛上肩頭，再抬眼時，雙目之中的悲慟已經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淬了火一般的明亮。
一行人在方朱國又休整了三日。
金蟬子以佛法超度了滿城被獻祭的亡魂，楊戩以秩序之道重定了方朱國的山川地脈，被抽空的氣運雖然回不來了，可這片土地總算還能活人。
三日後，眾人告別劫後餘生的方朱國百姓，繼續西行。
這一日，幾人剛剛走出方朱國的地界，前方的大地豁然一變。
只見目力所及之處，大地龜裂，山川倒懸，一片大不可量的廢墟橫亘在天地之間。
廢墟延綿不知多少萬里，斷壁殘垣一直鋪到天邊，殘破的宮闕、斷裂的牌坊、斜插進地底的天柱，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那廢墟的中央，無窮無盡的火焰纏繞在一座傾倒的巨大天宮之上，火焰呈混沌之色，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竟是從未熄滅過半分。
眾人遠遠地看著那片廢墟，只覺得一股蒼茫悲涼的量劫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豬八戒喃喃道：「這地方看著可比聽雷山邪性多了。」
孫悟空縱身一躍上了雲端，掐了個法訣，將本地的土地老兒拘了上來。
那土地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翁，見了這般陣仗，哆哆嗦嗦地行禮。
「小老兒拜見諸位上仙。」
「土地老兒。」
孫悟空指著那片廢墟道：「前方這是什麼地方？」
土地老兒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焰纏繞的廢墟，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小心翼翼道：「回上仙的話，此地喚作墜天墟，當年上古天庭崩塌，三十二重天自九霄之上跌落九野，盡數砸在了這裡，三十二重天的宮闕、殿宇、仙山、靈脈，全在這片廢墟之中。」
「這裡是天地間最大的廢墟，也是天地間量劫之氣最重的所在，自封神大劫之後便一直如此，火燒了無數個元會，從來沒有人敢進去過，小老兒勸諸位上仙一句，繞路走吧，這裡面邪性得很。」
土地老兒說完，躬身一禮，化作一縷青煙遁回了地底。
雲端之上，眾人面面相覷。
楊戩望著那片混沌火焰，眉頭微微皺起，道：「上古天庭墜落之地，師父，這一難恐怕比方朱國兇險十倍。」
金蟬子立於雲端，望著那大不可量的廢墟，也是心頭一震。
十世修行，他自然看得出那片火焰的分量。
那不是凡火，那是量劫餘燼，是無數個元會之前天地大殺的殘響。
聖人見了都要皺眉的地方，卻偏偏橫在西行取經的必經之路的正中央。
繞是繞不開的。
金蟬子緩緩地宣了一聲佛號道：
「前路再難，總是要有人走的。」
「走吧。」
說罷金蟬子朝著那片燃燒了萬古的廢墟，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
鯤鵬妖師宮深處，一聲震徹海底的咆哮轟然炸開，方圓萬里的玄冰齊齊崩裂，海水倒卷，掀起滔天巨浪。
鯤鵬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一雙鷹眼之中血絲密布，再無半分妖師的從容氣度。
竊取孫悟空氣運失敗，如今連煉天焚界大陣都毀了。
麾下雨師計蒙、妖聖英招盡數隕落在了那方朱國的廢墟之上，真靈俱滅，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更讓鯤鵬肉疼的是那道魔神本源，四大鬥戰本源合一，那是何等滋補的東西，本已順著大陣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只需抽乾孫悟空，他便可借著紫霄宮第四講得來的那一縷鴻蒙紫氣，一步跨過聖人之門。
可偏偏在最後關頭，那隻猴子當著他的面吞回了所有本源，還一棒捅碎了他三百年的心血。
大道就在眼前，卻被人一腳踹回了深淵。
「楊易！」
鯤鵬仰天怒吼，聲浪震得整座妖師宮嗡嗡作響，「你門下弟子壞我大道，此仇不共戴天！」
「妖師息怒。」
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自宮門之外傳來，
白澤一襲白袍，緩步走入宮中，手中捧著一卷古舊的妖族典籍，周身氣機溫潤如水，在鯤鵬的暴怒之下竟是不起半分波瀾。
鯤鵬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白澤，厲聲道：「白澤！你來得正好！你號稱妖族智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來告訴本座，計蒙與英招的仇，本座該如何去報！」
白澤將手中的典籍輕輕放在案上，道：「妖師，老朽早在煉天焚界大陣落下之初便勸過你，孫悟空身負的氣運太大，速取必遭反噬，不可速成，不可速成，你就是不聽，非要賭上兩大妖聖去走這一遭捷徑。」
「如今英招與計蒙隕滅，妖師三百年的布置化為烏有，大道之路被人生生截斷，這一切，老朽勸過，妖師自己也該想到了。」
鯤鵬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半晌，終是強行將那口惡氣壓了下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本座證道之機已經沒了，白澤，你若有辦法便直說若沒有辦法，就不要在本座面前說風涼話。」
白澤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妖師此言差矣，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這天地之間從來就沒有絕路，只有走錯了路的人。」
「那取經人的大勢，依舊可以借來。」
鯤鵬的瞳孔猛地一縮，道：「怎麼說？」
白澤微微點頭，道：「那孫悟空如今已經融合了四大鬥戰本源，鬥戰魔神的底蘊已成，這是他的造化，可也是他如今最大的破綻。」
「底蘊雖成，可他終究不是混元大羅金仙，鬥戰魔神的大道，須以混元道果為根基。底蘊再厚，根基不成，魔神大道便始終差著最後一步，永遠只是一個半成品。」
「那取經一行如今已經踏入了墜天墟，那是什麼地方，妖師不會忘了吧，當年妖師奪取那河圖洛書的時候，順帶著奪走了帝俊一縷本命精血吧。」
鯤鵬的眼神微微一動，當年巫妖大劫的最後一戰，天塌地陷，兩尊妖皇隕落。
那一場大劫之中，他鯤鵬雖然臨陣脫逃，可在臨走之前，卻是從這天地之間順手撈走了一樣東西，
除了投靠女媧用的河圖洛書之外，還有帝俊的本命火精，太陽星核之中孕養了無數元會的至陽之物。
「只要讓那一縷太陽火精墜入墜天墟，任其吸收墟中的無量戾氣，以戾養靈，以劫養神，便可再演帝俊。」
帝俊是何等人物，上古天庭的天帝，妖族之主，准聖巔峰的存在。
若能讓那一縷火精在墜天墟中重演帝俊之身，哪怕只有當年五成的道行，也足以將那取經一行盡數碾死在廢墟之中。
鯤鵬瞬間明白了白澤的意思，他將這一縷鴻蒙紫氣寄托在帝俊身上，只需要分出一道執念化為帝俊，那麼未來便能截取其中大勢。
鯤鵬當即心頭一動，便開始布局整個天墟墜，
......
大道時空，萬劫不渡之處，
一片鴻蒙紫氣之中，一座浩瀚無邊的天庭靜靜懸浮，
闕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時空的盡頭，紫氣繚繞之間，萬道朝宗，氣象恢弘至極，正是靈寶天尊開闢的道藏天庭，
虛空微微一盪，一道玄光自無邊混沌之中踏出，落在了道藏殿之前，來人正是楊易。
只見楊易袖袍輕輕一揮，三道微弱的真靈自袖中飄出，正是袁福通、袁洪、六耳獼猴三人自爆法體之後留下的殘靈。
三道真靈暗淡至極，仿佛風中之燭，隨時都會熄滅，
也就在楊易到來之後，道藏殿門口三道玄光接連顯化，落在楊易面前，齊齊躬身下拜，正是三霄仙子。
「三霄拜見大天尊。」
楊易微微抬手，道：「三位道友不用多禮，」
見到楊易依舊以道友相稱，三宵也是微微驚訝，
楊易吩咐道：「這三道真靈是太古鬥戰一脈的遺種，如今其鬥戰本源已徹底融入了孫悟空體內，只留下這一縷殘靈，道行都已消磨殆盡，若任其在天地之間飄蕩，不出百年便要徹底消散。」
「將他們三人的真靈，送入道藏天庭轉世，「大道時空無災無劫，令他們以先天道體轉世於此，重修大道，此三人可為道藏天庭的護法尊神。」
雲霄聞言，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拜，道：「謹遵大天尊法旨。」
楊易點了點頭，安頓好了這三人，也就沒有多說什麼了，
如今靈寶天尊正在合道大道，這西遊之事大勢是佛門與三宵在操持，可這暗中的大局卻是楊易在把控。
楊易看了一眼，只是淡淡一笑，鯤鵬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終究是上不了台面。
.....
墜天墟前，混沌色的火焰遮蔽天日。
金蟬子領著眾人來到廢墟邊緣，正欲舉步踏入，卻見前方焦土之上竟有一座獨木橋，
橋身不過一人寬窄，以一截焦黑的古木搭成，從這頭一直延伸到廢墟深處，橋下黑霧翻湧，深不見底，
眾人回頭望去，來時的路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前有獨木，後無歸途。
豬八戒探頭看了看橋下，咋舌道：「乖乖，這橋看著就不是給人走的，掉下去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楊戩環顧四周，以秩序之道細細感應了一番，隨後沉聲道：「此橋有古怪，墟中量劫之氣封天鎖地，唯獨這橋身三尺之內清明一片，是有人刻意留出來的一條路，要麼過橋，要麼就被困死在這裡。」
金蟬子卻在這個時候問道，「前路兇險，十死無生，貧僧最後問一次，諸位可有不願入內的？此刻說出來，不算失信。」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孫悟空扛著鐵棒，咧嘴一笑道：「師父說笑了，俺老孫的兄弟拿命把俺推上了這條路，俺能回頭嗎？」
楊戩提刀在手，淡淡道：「楊戩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二爺的字典里，沒有回頭二字。」
豬八戒張了張嘴，看著三人齊刷刷的目光，把到了嘴邊的慫話咽了回去，把心一橫道：「去就去！俺老豬好歹也是天蓬元帥轉世，還能讓你們比下去不成！」
金蟬子望著那座橫在火海之上的獨木橋，緩緩道：「佛不渡無根之萍，道不傳無骨之人，儒不教無義之輩。」
「今日諸位肯隨貧僧踏上此橋，皆是身懷根骨、心有大義之人，天不容我們，我們自來渡天。」
說罷，金蟬子當先一步，踏上了獨木橋。
獨木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之聲，那截焦黑的古木在他腳下卻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身形。
眾人依次跟上，一個接著一個，魚貫而行。
行至橋中，身後的來路徹底隱沒，前方的火焰自動向兩側分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周身天地陡然翻轉，再定睛看時，那座獨木橋已經憑空消失，已經立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之間。
這是一片魔墜的世界，天空是血紅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天地之間量劫之氣凝成了實質，化作灰色的霧靄在四面八方翻湧。一眼望去，廢墟無邊無際，傾倒的宮闕殘骸之中，遊蕩著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些身影有人形，有獸形，有半人半獸之形，一個個雙目赤紅，形容枯槁，步履僵硬地在廢墟之中來回遊盪，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嘶吼。
楊戩蹲下身，以秩序大道感應了片刻，臉色漸漸沉了下去，緩緩道：「當年天庭墜落，三十二重天崩塌，無數仙官天將、侍者靈族隨著天宮一同砸進了這一片廢墟，他們死後怨念不散，真靈被量劫之氣壓在了這片廢墟里，永世不得超生。」
「這些亡靈在這方魔墜世界裡困了一個量劫，日夜吸收墟中的戾氣，早就磨滅了神智，只剩下暴戾傷人、吞噬生靈的執念。」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金蟬子望著那滿廢墟遊蕩的亡靈，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眼底掠過一絲悲憫。
「先離開這裡再說。」
一行人在廢墟之中穿行，儘量避免與那些行屍走肉正面遭遇，偶有不開眼的喪屍撲殺上來，也被孫悟空一棒一個，盡數打成了飛灰。
可這廢墟仿佛沒有盡頭，一行人走了數日，入目之處依舊是茫茫的焦土與灰霧，眾人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直到第五日清晨。
走在最前的金蟬子忽然停下了腳步。
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一抹金光刺破了血色的天幕。
眾人循光望去，只見遠方的大地之上升起了一片聖潔巍峨的宮闕，宮闕層層疊疊，白玉為階，黃金為頂，竟是一座完好無損的天國，靜靜地懸浮在這片魔墜世界的中央。
而在那天國的巔峰之上，一株大不可量的古樹拔地而起，樹冠撐開半邊天穹，枝葉之間流轉著金色的太陽真火，將整座天國照得亮如白晝。
豬八戒瞪圓了眼睛，失聲道：「那是扶桑樹！」
扶桑樹是什麼，在場之人沒有一個不清楚的。
那是太陽星上的神木，是上古天庭妖皇一脈的象徵。
這魔墜世界之中屍橫遍野、戾氣沖天，卻偏偏立著一株完好無損的扶桑樹，樹下還藏著一座聖潔的天國，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邪性。
孫悟空扛著鐵棒，壓低了聲音道：「這地方不對勁，要不俺先上去探探路？」
金蟬子搖了搖頭，道：「不必，人家既然擺下了席面，我們若是不赴約，反倒失禮。」
話音未落，前方金光微微一盪。
只見天國方向一道月白色的仙光飄然而來，仙光落地，化作一位宮裝仙子。
那仙子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眉目靈動至極，周身籠著一層清冷的月華，行走之間環佩輕響，一顰一笑皆是說不出的優雅出塵。
她來到眾人面前，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諸位遠來是客，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楊戩上前半步，擋在金蟬子身側，沉聲道：「敢問仙子是何方神聖？你家主人又是哪一位？」
那仙子掩唇一笑，眼波流轉之間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古意，語氣恬淡，緩緩道：「妾身常曦，忝為這太陰宮之主。至於我家主人，正是這方天國之主，諸位隨妾身入殿，自然便知道了。」
常曦。
這兩個字一出，楊戩與金蟬子的瞳孔同時微微一縮。
太陰神女常曦，羲和之妹，十二月之母。
這等存在，早在巫妖大劫之中便已經隨著上古天庭一同隕滅，真靈俱滅，萬劫不復。
可眼前這位仙子，周身月華圓融無礙，氣機流轉之間沒有半分幻化的痕跡，更沒有半分屍氣戾氣，活生生的就是一個太陰神女。
巫妖大劫死了無數元會的人，為何會好端端地站在這片魔墜世界之中？
楊戩不動聲色，以秩序大道悄然感應了片刻，隨後心頭猛地一沉，這女子的氣機真實不虛，命格完整，因果俱全，竟真的是常曦本人，而不是什麼幻化出來的假貨。
可越是真的，就越可怕。
此地分明是一個局，一個以扶桑樹為餌、以天國為席的局。
可布局之人手段通天，竟能將早已隕滅的太陰神女重新立在這廢墟之中。
不入局，便永遠看不清這局裡的底牌。
金蟬子道：「久聞太陰神女大名，神女親來相邀，貧僧豈有推辭之理，請了。」
常曦淺淺一笑，側身引路，道：「聖僧請。」
眾人跟著常曦一路前行，越是靠近那座天國，心中的驚異便越是深重。
行至天國腳下，只見白玉階梯自雲端垂落，階梯兩側妖族往來穿梭，絡繹不絕。
有背生雙翼的飛禽妖族振翅而過，有身披鱗甲的走獸妖族往來搬運靈果瓊漿，更有無數身形各異的小妖在宮闕之間穿梭忙碌，一個個面色紅潤，氣機鮮活，說說笑笑，竟全無半分戾氣。
這哪裡是什麼量劫廢墟，分明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妖族天國。
孫悟空看得眼睛都直了，湊到楊戩耳邊嘀咕道：「二哥，你瞅瞅這些妖怪，一個個血是血氣是氣的，比俺花果山的猴崽子們還精神，這墜天墟里哪來的這麼一大窩活的妖族？」
楊戩沒有答話，只是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妖族的身影，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以他的秩序大道看去，這些妖族命格齊全，因果完滿，三魂七魄俱全，竟沒有一個是虛妄之物。
一群在巫妖大劫之中早就死絕了的妖族，真真切切地活在這方魔墜世界之中，已經不知道活了多少萬年。
這已經不是幻術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這是有人以通天手段，將那段已經湮滅的大劫歲月，硬生生從天地之間截取了出來，重演在了此地。
英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英招的鳳目瞬間赤紅，折斷的鳥翼拖著殘軀沖天而起，天風珠被她一口精血噴在其上，青光之中透出妖異的血色。
此刻她不惜燃燒本源，也要與這猴子同歸於盡。
「本座跟你拼了！」
先天罡風化作風暴之眼，將孫悟空死死裹在中央，
英招現出萬丈妖身，四蹄踏碎虛空，對著風暴中央的猴子狠狠撞了過去。
這是她燃燒了畢生道行的一撞。
然而天地陡然沉寂了一瞬間，風暴散去的時候，孫悟空單手掐著她的咽喉，將她萬丈的妖身提在半空之中，就像提著一隻烏雞一般，
「俺師父說過，為禍蒼生者，天理不容。」
孫悟空掌心鬥戰之氣轟然炸開，英招的萬丈妖身當空爆碎，妖血灑落之處，大陣殘餘的血雲被那妖血一衝，反而潰散得更快了。
天地間安靜了下來。
血雨漸漸停歇，殘餘的血雲失去兩大妖聖的主持，如無根之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開來。
那抽取全城生靈的天柱轟然一震，柱身之上的血色陣紋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最終歸於死寂。
壓制楊戩的萬道血光齊齊潰散，楊戩緩緩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臂，抬頭望向虛空之中那個持棒而立的身影，久久沒有說話。
豬八戒也終於從地底的光柱之中掙脫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滿天的妖血殘渣，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完了，這下真完了，猴哥殺瘋了。」
天柱死寂，血雲散盡。
楊戩提刀走到天柱之前，正要舉刀劈開柱身，那柱身卻先一步從內部亮起了萬道佛光。
一聲輕響，天柱自頂端裂開，金光自裂縫之中傾瀉而出，將柱身之上的血色陣紋盡數蕩滌乾淨。
金蟬子身披殘破的袈裟，自裂縫之中緩步走出，周身十世佛法圓融無礙，竟是連半分傷勢都沒有。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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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收刀，大步迎了上去。
金蟬子環顧四周，看著滿目瘡痍的王城，又看了看半空中尚未散盡的妖血，微微頷首道：「計蒙與英招呢？」
楊戩道：「被悟空打死在了當場，真靈俱滅。」
金蟬子聞言，目光轉向了一旁那個持棒而立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之色，卻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豬八戒也湊了上來，師兄弟幾人算是重新聚在了一處。
可眾人還未來得及說上幾句，便見孫悟空身形一晃，拄著鐵棒半跪了下去。
他周身那股焚天煮海的鬥戰之氣正在飛快地退去，魔神形態消散，露出了本來面目。
孫悟空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鐵棒，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猴哥，你這是咋了？」
「疼。」
孫悟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抬手捂住心口，道：「不是身上疼，是這裡疼，袁大叔，小六耳，袁洪師兄，都是因俺老孫而死，他們跟在俺身邊這麼久，俺竟然一絲都沒有察覺出來。俺還嫌棄過他們，俺還對人家動過棍子，若早知道是他們，俺老孫說什麼也不會排斥他們了。」
說到此處，這個打碎了元始天王殿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齊天大聖，眼眶竟是一點點地紅了。
「三個活生生的性命，就這麼在俺面前化成了劫灰，俺這條命，是拿兄弟的命換回來的。」
眾人聞言，盡皆默然。
金蟬子緩步走到孫悟空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頭頂之上，十世佛法化作一縷溫潤的暖流，渡入他的識海之中。
「痴兒。」
金蟬子緩緩道：「你以為他們三個是替你死的？」
「不然呢？」
金蟬子搖了搖頭，道：「你隨為師這一路行來，可曾見大道之下有白死之人？袁福通、袁洪、六耳獼猴，皆是太古鬥戰一脈的遺種，本源殘缺便是再修十萬年，也終究是凡俗之軀，難逃一場死劫。」
「今日他們脫其形體，本源歸於你的體內，四人合一成就了真正的鬥戰魔神。於他們而言，這不是死，這是大道飛升。他們的道從今往後由你來走；他們的未竟之志，從今往後由你來成。」
「你仔細想想，袁福通臨走之時，可有一絲怨懟？袁洪可有一絲不甘？六耳獼猴可有一絲後悔？」
孫悟空怔住了，他仔細地回想著，袁大叔的咧嘴一笑，袁師兄的那聲笑罵，小六耳的那句輕飄飄的猴哥靠你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有半分猶豫。
「他們自有因果，自有去處，你不必替他們痛。」
金蟬子收回手掌，語重心長道：「只不過從今往後，你背負的更多了。四大鬥戰本源在你一肩之上，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再是你一個人的路，這既是造化，也是擔子。」
「你若真有心，便把他們沒走完的路好好地走下去。」
孫悟空跪坐在地，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朝著三人化作劫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俺老孫記下了。」
孫悟空站起身來，將鐵棒扛上肩頭，再抬眼時，雙目之中的悲慟已經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淬了火一般的明亮。
一行人在方朱國又休整了三日。
金蟬子以佛法超度了滿城被獻祭的亡魂，楊戩以秩序之道重定了方朱國的山川地脈，被抽空的氣運雖然回不來了，可這片土地總算還能活人。
三日後，眾人告別劫後餘生的方朱國百姓，繼續西行。
這一日，幾人剛剛走出方朱國的地界，前方的大地豁然一變。
只見目力所及之處，大地龜裂，山川倒懸，一片大不可量的廢墟橫亘在天地之間。
廢墟延綿不知多少萬里，斷壁殘垣一直鋪到天邊，殘破的宮闕、斷裂的牌坊、斜插進地底的天柱，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那廢墟的中央，無窮無盡的火焰纏繞在一座傾倒的巨大天宮之上，火焰呈混沌之色，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竟是從未熄滅過半分。
眾人遠遠地看著那片廢墟，只覺得一股蒼茫悲涼的量劫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豬八戒喃喃道：「這地方看著可比聽雷山邪性多了。」
孫悟空縱身一躍上了雲端，掐了個法訣，將本地的土地老兒拘了上來。
那土地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翁，見了這般陣仗，哆哆嗦嗦地行禮。
「小老兒拜見諸位上仙。」
「土地老兒。」
孫悟空指著那片廢墟道：「前方這是什麼地方？」
土地老兒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焰纏繞的廢墟，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小心翼翼道：「回上仙的話，此地喚作墜天墟，當年上古天庭崩塌，三十二重天自九霄之上跌落九野，盡數砸在了這裡，三十二重天的宮闕、殿宇、仙山、靈脈，全在這片廢墟之中。」
「這裡是天地間最大的廢墟，也是天地間量劫之氣最重的所在，自封神大劫之後便一直如此，火燒了無數個元會，從來沒有人敢進去過，小老兒勸諸位上仙一句，繞路走吧，這裡面邪性得很。」
土地老兒說完，躬身一禮，化作一縷青煙遁回了地底。
雲端之上，眾人面面相覷。
楊戩望著那片混沌火焰，眉頭微微皺起，道：「上古天庭墜落之地，師父，這一難恐怕比方朱國兇險十倍。」
金蟬子立於雲端，望著那大不可量的廢墟，也是心頭一震。
十世修行，他自然看得出那片火焰的分量。
那不是凡火，那是量劫餘燼，是無數個元會之前天地大殺的殘響。
聖人見了都要皺眉的地方，卻偏偏橫在西行取經的必經之路的正中央。
繞是繞不開的。
金蟬子緩緩地宣了一聲佛號道：
「前路再難，總是要有人走的。」
「走吧。」
說罷金蟬子朝著那片燃燒了萬古的廢墟，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
鯤鵬妖師宮深處，一聲震徹海底的咆哮轟然炸開，方圓萬里的玄冰齊齊崩裂，海水倒卷，掀起滔天巨浪。
鯤鵬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一雙鷹眼之中血絲密布，再無半分妖師的從容氣度。
竊取孫悟空氣運失敗，如今連煉天焚界大陣都毀了。
麾下雨師計蒙、妖聖英招盡數隕落在了那方朱國的廢墟之上，真靈俱滅，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更讓鯤鵬肉疼的是那道魔神本源，四大鬥戰本源合一，那是何等滋補的東西，本已順著大陣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只需抽乾孫悟空，他便可借著紫霄宮第四講得來的那一縷鴻蒙紫氣，一步跨過聖人之門。
可偏偏在最後關頭，那隻猴子當著他的面吞回了所有本源，還一棒捅碎了他三百年的心血。
大道就在眼前，卻被人一腳踹回了深淵。
「楊易！」
鯤鵬仰天怒吼，聲浪震得整座妖師宮嗡嗡作響，「你門下弟子壞我大道，此仇不共戴天！」
「妖師息怒。」
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自宮門之外傳來，
白澤一襲白袍，緩步走入宮中，手中捧著一卷古舊的妖族典籍，周身氣機溫潤如水，在鯤鵬的暴怒之下竟是不起半分波瀾。
鯤鵬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白澤，厲聲道：「白澤！你來得正好！你號稱妖族智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來告訴本座，計蒙與英招的仇，本座該如何去報！」
白澤將手中的典籍輕輕放在案上，道：「妖師，老朽早在煉天焚界大陣落下之初便勸過你，孫悟空身負的氣運太大，速取必遭反噬，不可速成，不可速成，你就是不聽，非要賭上兩大妖聖去走這一遭捷徑。」
「如今英招與計蒙隕滅，妖師三百年的布置化為烏有，大道之路被人生生截斷，這一切，老朽勸過，妖師自己也該想到了。」
鯤鵬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半晌，終是強行將那口惡氣壓了下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本座證道之機已經沒了，白澤，你若有辦法便直說若沒有辦法，就不要在本座面前說風涼話。」
白澤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妖師此言差矣，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這天地之間從來就沒有絕路，只有走錯了路的人。」
「那取經人的大勢，依舊可以借來。」
鯤鵬的瞳孔猛地一縮，道：「怎麼說？」
白澤微微點頭，道：「那孫悟空如今已經融合了四大鬥戰本源，鬥戰魔神的底蘊已成，這是他的造化，可也是他如今最大的破綻。」
「底蘊雖成，可他終究不是混元大羅金仙，鬥戰魔神的大道，須以混元道果為根基。底蘊再厚，根基不成，魔神大道便始終差著最後一步，永遠只是一個半成品。」
「那取經一行如今已經踏入了墜天墟，那是什麼地方，妖師不會忘了吧，當年妖師奪取那河圖洛書的時候，順帶著奪走了帝俊一縷本命精血吧。」
鯤鵬的眼神微微一動，當年巫妖大劫的最後一戰，天塌地陷，兩尊妖皇隕落。
那一場大劫之中，他鯤鵬雖然臨陣脫逃，可在臨走之前，卻是從這天地之間順手撈走了一樣東西，
除了投靠女媧用的河圖洛書之外，還有帝俊的本命火精，太陽星核之中孕養了無數元會的至陽之物。
「只要讓那一縷太陽火精墜入墜天墟，任其吸收墟中的無量戾氣，以戾養靈，以劫養神，便可再演帝俊。」
帝俊是何等人物，上古天庭的天帝，妖族之主，准聖巔峰的存在。
若能讓那一縷火精在墜天墟中重演帝俊之身，哪怕只有當年五成的道行，也足以將那取經一行盡數碾死在廢墟之中。
鯤鵬瞬間明白了白澤的意思，他將這一縷鴻蒙紫氣寄托在帝俊身上，只需要分出一道執念化為帝俊，那麼未來便能截取其中大勢。
鯤鵬當即心頭一動，便開始布局整個天墟墜，
......
大道時空，萬劫不渡之處，
一片鴻蒙紫氣之中，一座浩瀚無邊的天庭靜靜懸浮，
闕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時空的盡頭，紫氣繚繞之間，萬道朝宗，氣象恢弘至極，正是靈寶天尊開闢的道藏天庭，
虛空微微一盪，一道玄光自無邊混沌之中踏出，落在了道藏殿之前，來人正是楊易。
只見楊易袖袍輕輕一揮，三道微弱的真靈自袖中飄出，正是袁福通、袁洪、六耳獼猴三人自爆法體之後留下的殘靈。
三道真靈暗淡至極，仿佛風中之燭，隨時都會熄滅，
也就在楊易到來之後，道藏殿門口三道玄光接連顯化，落在楊易面前，齊齊躬身下拜，正是三霄仙子。
「三霄拜見大天尊。」
楊易微微抬手，道：「三位道友不用多禮，」
見到楊易依舊以道友相稱，三宵也是微微驚訝，
楊易吩咐道：「這三道真靈是太古鬥戰一脈的遺種，如今其鬥戰本源已徹底融入了孫悟空體內，只留下這一縷殘靈，道行都已消磨殆盡，若任其在天地之間飄蕩，不出百年便要徹底消散。」
「將他們三人的真靈，送入道藏天庭轉世，「大道時空無災無劫，令他們以先天道體轉世於此，重修大道，此三人可為道藏天庭的護法尊神。」
雲霄聞言，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拜，道：「謹遵大天尊法旨。」
楊易點了點頭，安頓好了這三人，也就沒有多說什麼了，
如今靈寶天尊正在合道大道，這西遊之事大勢是佛門與三宵在操持，可這暗中的大局卻是楊易在把控。
楊易看了一眼，只是淡淡一笑，鯤鵬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終究是上不了台面。
.....
墜天墟前，混沌色的火焰遮蔽天日。
金蟬子領著眾人來到廢墟邊緣，正欲舉步踏入，卻見前方焦土之上竟有一座獨木橋，
橋身不過一人寬窄，以一截焦黑的古木搭成，從這頭一直延伸到廢墟深處，橋下黑霧翻湧，深不見底，
眾人回頭望去，來時的路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前有獨木，後無歸途。
豬八戒探頭看了看橋下，咋舌道：「乖乖，這橋看著就不是給人走的，掉下去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楊戩環顧四周，以秩序之道細細感應了一番，隨後沉聲道：「此橋有古怪，墟中量劫之氣封天鎖地，唯獨這橋身三尺之內清明一片，是有人刻意留出來的一條路，要麼過橋，要麼就被困死在這裡。」
金蟬子卻在這個時候問道，「前路兇險，十死無生，貧僧最後問一次，諸位可有不願入內的？此刻說出來，不算失信。」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孫悟空扛著鐵棒，咧嘴一笑道：「師父說笑了，俺老孫的兄弟拿命把俺推上了這條路，俺能回頭嗎？」
楊戩提刀在手，淡淡道：「楊戩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二爺的字典里，沒有回頭二字。」
豬八戒張了張嘴，看著三人齊刷刷的目光，把到了嘴邊的慫話咽了回去，把心一橫道：「去就去！俺老豬好歹也是天蓬元帥轉世，還能讓你們比下去不成！」
金蟬子望著那座橫在火海之上的獨木橋，緩緩道：「佛不渡無根之萍，道不傳無骨之人，儒不教無義之輩。」
「今日諸位肯隨貧僧踏上此橋，皆是身懷根骨、心有大義之人，天不容我們，我們自來渡天。」
說罷，金蟬子當先一步，踏上了獨木橋。
獨木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之聲，那截焦黑的古木在他腳下卻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身形。
眾人依次跟上，一個接著一個，魚貫而行。
行至橋中，身後的來路徹底隱沒，前方的火焰自動向兩側分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周身天地陡然翻轉，再定睛看時，那座獨木橋已經憑空消失，已經立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之間。
這是一片魔墜的世界，天空是血紅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天地之間量劫之氣凝成了實質，化作灰色的霧靄在四面八方翻湧。一眼望去，廢墟無邊無際，傾倒的宮闕殘骸之中，遊蕩著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些身影有人形，有獸形，有半人半獸之形，一個個雙目赤紅，形容枯槁，步履僵硬地在廢墟之中來回遊盪，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嘶吼。
楊戩蹲下身，以秩序大道感應了片刻，臉色漸漸沉了下去，緩緩道：「當年天庭墜落，三十二重天崩塌，無數仙官天將、侍者靈族隨著天宮一同砸進了這一片廢墟，他們死後怨念不散，真靈被量劫之氣壓在了這片廢墟里，永世不得超生。」
「這些亡靈在這方魔墜世界裡困了一個量劫，日夜吸收墟中的戾氣，早就磨滅了神智，只剩下暴戾傷人、吞噬生靈的執念。」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金蟬子望著那滿廢墟遊蕩的亡靈，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眼底掠過一絲悲憫。
「先離開這裡再說。」
一行人在廢墟之中穿行，儘量避免與那些行屍走肉正面遭遇，偶有不開眼的喪屍撲殺上來，也被孫悟空一棒一個，盡數打成了飛灰。
可這廢墟仿佛沒有盡頭，一行人走了數日，入目之處依舊是茫茫的焦土與灰霧，眾人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直到第五日清晨。
走在最前的金蟬子忽然停下了腳步。
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一抹金光刺破了血色的天幕。
眾人循光望去，只見遠方的大地之上升起了一片聖潔巍峨的宮闕，宮闕層層疊疊，白玉為階，黃金為頂，竟是一座完好無損的天國，靜靜地懸浮在這片魔墜世界的中央。
而在那天國的巔峰之上，一株大不可量的古樹拔地而起，樹冠撐開半邊天穹，枝葉之間流轉著金色的太陽真火，將整座天國照得亮如白晝。
豬八戒瞪圓了眼睛，失聲道：「那是扶桑樹！」
扶桑樹是什麼，在場之人沒有一個不清楚的。
那是太陽星上的神木，是上古天庭妖皇一脈的象徵。
這魔墜世界之中屍橫遍野、戾氣沖天，卻偏偏立著一株完好無損的扶桑樹，樹下還藏著一座聖潔的天國，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邪性。
孫悟空扛著鐵棒，壓低了聲音道：「這地方不對勁，要不俺先上去探探路？」
金蟬子搖了搖頭，道：「不必，人家既然擺下了席面，我們若是不赴約，反倒失禮。」
話音未落，前方金光微微一盪。
只見天國方向一道月白色的仙光飄然而來，仙光落地，化作一位宮裝仙子。
那仙子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眉目靈動至極，周身籠著一層清冷的月華，行走之間環佩輕響，一顰一笑皆是說不出的優雅出塵。
她來到眾人面前，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諸位遠來是客，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楊戩上前半步，擋在金蟬子身側，沉聲道：「敢問仙子是何方神聖？你家主人又是哪一位？」
那仙子掩唇一笑，眼波流轉之間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古意，語氣恬淡，緩緩道：「妾身常曦，忝為這太陰宮之主。至於我家主人，正是這方天國之主，諸位隨妾身入殿，自然便知道了。」
常曦。
這兩個字一出，楊戩與金蟬子的瞳孔同時微微一縮。
太陰神女常曦，羲和之妹，十二月之母。
這等存在，早在巫妖大劫之中便已經隨著上古天庭一同隕滅，真靈俱滅，萬劫不復。
可眼前這位仙子，周身月華圓融無礙，氣機流轉之間沒有半分幻化的痕跡，更沒有半分屍氣戾氣，活生生的就是一個太陰神女。
巫妖大劫死了無數元會的人，為何會好端端地站在這片魔墜世界之中？
楊戩不動聲色，以秩序大道悄然感應了片刻，隨後心頭猛地一沉，這女子的氣機真實不虛，命格完整，因果俱全，竟真的是常曦本人，而不是什麼幻化出來的假貨。
可越是真的，就越可怕。
此地分明是一個局，一個以扶桑樹為餌、以天國為席的局。
可布局之人手段通天，竟能將早已隕滅的太陰神女重新立在這廢墟之中。
不入局，便永遠看不清這局裡的底牌。
金蟬子道：「久聞太陰神女大名，神女親來相邀，貧僧豈有推辭之理，請了。」
常曦淺淺一笑，側身引路，道：「聖僧請。」
眾人跟著常曦一路前行，越是靠近那座天國，心中的驚異便越是深重。
行至天國腳下，只見白玉階梯自雲端垂落，階梯兩側妖族往來穿梭，絡繹不絕。
有背生雙翼的飛禽妖族振翅而過，有身披鱗甲的走獸妖族往來搬運靈果瓊漿，更有無數身形各異的小妖在宮闕之間穿梭忙碌，一個個面色紅潤，氣機鮮活，說說笑笑，竟全無半分戾氣。
這哪裡是什麼量劫廢墟，分明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妖族天國。
孫悟空看得眼睛都直了，湊到楊戩耳邊嘀咕道：「二哥，你瞅瞅這些妖怪，一個個血是血氣是氣的，比俺花果山的猴崽子們還精神，這墜天墟里哪來的這麼一大窩活的妖族？」
楊戩沒有答話，只是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妖族的身影，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以他的秩序大道看去，這些妖族命格齊全，因果完滿，三魂七魄俱全，竟沒有一個是虛妄之物。
一群在巫妖大劫之中早就死絕了的妖族，真真切切地活在這方魔墜世界之中，已經不知道活了多少萬年。
這已經不是幻術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這是有人以通天手段，將那段已經湮滅的大劫歲月，硬生生從天地之間截取了出來，重演在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