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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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丘處機,李志常今日並未親眼得見。

  但清晨從值夜弟子口中聽說了昨日傍晚的種種情形。

  據說昨日傍晚,掌教真人獨自立於院中老柏樹之下,負手朝著後山佇立。

  晚風掀得他身上的道袍獵獵作響,身形卻紋絲不動,宛若一尊石雕。

  他就這般靜立良久,久到值守弟子都以為他睡著了,忍不住輕步上前低聲問候了一聲:

  「掌教師伯,夜色已深,您……」

  丘處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抬手擺了擺。

  那弟子不敢多語,便默默退回了原處。

  片刻之後,丘處機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面上不見喜怒憂戚,唯有一片沉斂平靜。

  他緩步走向靜室,步履較往日略顯遲緩。

  行至門前稍作駐足,似有言語欲吐,但終究默然作罷,推門走入房中。

  那弟子末了說道,掌教真人進得靜室之後,並未點亮燈火,於沉沉暗夜之中靜坐了良久。

  李志常聽完這番述說,默然不語。

  他素來深知丘處機的為人。

  這位掌教真人向來雷厲風行、嚴守門規,從來不曾姑息門下弟子的過錯。

  換作往日,門下若發生了長輩欺辱新進弟子的這般事端。

  他定然早已召集全真上下,當眾嚴加訓誡。

  可這一次,他卻選擇了緘默不語。

  這般緘默,較之厲聲斥責,反倒愈發讓人心中沉鬱壓抑。

  李志常心中明白,丘處機並非不想管束,而是不能出手管束。

  趙志敬乃是王處一的門下首徒,倘若當眾責罰,無異於折辱王處一一脈的顏面。

  全真七子數十年來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尤其是如今終南山已歸於蒙古的治下。

  蒙古鐵騎更是虎視終南,只待時機便要發難。

  全真教上下更要團結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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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只為了一名記名弟子,便傷了經年相守的同門情分。

  令長老之間心生嫌隙,最後讓蒙古人坐收了漁翁之利。

  這筆利害得失,甚至關乎到全真教一脈的存續。

  丘處機心中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

  李志常收束紛亂思緒,目光重新落在楊過身上。

  這少年端坐在他對面,凝神專注。

  仿佛外界的種種紛爭,都與他毫無干係。


  自這少年上山那日起。

  「楊康之子」的標籤便如烙印一般附在他身上。

  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困鎖著他在重陽宮的前路。

  但他從未有過怨懟,亦不曾申辯,只是默默地恪守課業,潛心修習武學。

  就算屢遭趙志敬百般刁難,也能以一種遠超年歲的沉穩去從容應對。

  這份沉穩,令李志常既心生訝異,亦暗感幾分不安。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若心性太過內斂沉靜,大抵是心底壓著遠超同齡人的坎坷過往。

  他驀然發覺,自己看待楊過的心境早已悄然轉變:

  起初只是漠然旁觀,繼而略感詫異,如今卻生出幾分隱隱的憐惜惦念。

  這份心緒起落無聲,卻真切難掩。

  早課完畢,將近巳時。

  日頭漸漸熾盛,驅散了晨間的清寒,只是山間長風依舊凜冽,吹得廊下的枯葉簌簌輕響。

  楊過收拾妥筆墨經卷,起身正要行禮告辭。

  卻聽李志常出聲喚住:

  「楊過,你暫且稍留片刻。」

  楊過抬眸回望:

  「李師伯有何吩咐?」

  李志常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起身將靜室窗欞推開半扇。

  讓山間的冷風湧入,置換一室宿夜的濁氣。

  待他重回蒲團落座,抬手指了指對面席位。

  低聲道:

  「先坐。」

  楊過依言坐下,心底已有幾分揣測。

  李志常默然片刻,徐徐問道:

  「昨日在前院,趙師兄與你動手「考校」,你可有受傷?」

  楊過輕輕搖頭,低聲回道:

  「回師伯,弟子並未負傷。」

  「趙師叔掌下留情,只是點到為止。」

  李志常凝眸看著他,心中自是清楚。

  趙志敬絕非手下容情之人,只是楊過既這般說辭,他便不刻意戳破。

  微微頷首後,緩聲說道:

  「你將昨日的始末經過,細細講與我說一遍。」

  楊過便將昨日諸事從頭至尾細細道來。

  他言語坦蕩淡然,仿佛在述說一樁旁人舊事。

  李志常聽罷,聲線較往日低沉幾分:

  「楊過,你入我全真教,雖只是記名弟子,但既隨我修習課業,我便當你是我的半個門下。」

  「有些話我本不便多言,今日既已問及,便索性叮囑你幾句。」

  楊過俯首垂眸:

  「請師伯囑咐。」

  李志常徐徐說道:

  「你與趙師兄之間的糾葛,我也算略有耳聞。」

  「今日咱們不辨孰是孰非,只叮囑你一句:你如今身在全真,立足未穩,尚無倚仗。」

  「很多時候,隱忍一時方能息事寧人,退讓一步才可安身避禍。」

  「這並非怯懦退讓,而是處世的分寸與明智。」

  他稍作停頓,又緩緩叮囑:

  「往後儘量避開趙師兄,莫要讓他尋到責罰你的把柄。」

  「倘若實在無從避讓,也不可逞血氣之勇與之硬抗,儘管前來尋我便是。」

  楊過抬眸看了李志常一眼,眼底掠過幾分訝異與感念。

  他鄭重頷首:

  「弟子謹記在心,多謝李師伯囑咐。」

  李志常微微擺了擺手:

  「去吧,莫耽誤了今日的功課。」

  楊過起身躬身行禮,轉身出了靜室。

  李志常安坐蒲團之上,望著楊過遠去的背影,眸中心緒紛繁。

  他不知道今日這番提點是對是錯,但他心底清明,這少年,值得自己稍稍涉險相護。

  而反觀趙志敬的院中,氣氛卻全無這般平和。

  趙志敬在屋中來回踱步,面色沉鬱如寒潭。

  案頭的清茶早已涼透,水面凝起一層薄翳。

  宛如一面昏蒙蒙的銅鏡,映出他滿是戾氣的神情。

  鹿清篤心神惴惴地侍立一旁,噤聲不語。

  唯恐師長怒火發作,自己無端惹上禍事。

  趙志敬昨日雖算是將楊過壓下,勉強勝了一局。

  原以為心中的鬱結可稍稍疏解,不料反倒愈發煩悶堵抑。

  如今終南山上傳言四起,更有人說楊過當眾認輸不過是刻意退讓。

  譏諷他連入門才一月有餘的記名弟子都難以拿捏。

  也配自詡全真第三代弟子裡武功第一人?

  更令他愈發憤懣的是,今日一早便聽到了風聲。

  說尹志平去了丘處機的靜室,說馬鈺造訪了王處一的居所。

  一眾師長皆在背地裡談論他昨日交手之事。

  雖無人當眾斥責他什麼,可周遭眾人的目光。

  那其中帶著的意味,他自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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