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聽聞
翌日清晨，終南山的曉霧未散，山嵐漫捲，猶自縈繞峰巒之間。
十月已盡，山間的風已帶上了十足凜寒，吹在臉上如同薄刃輕割。
重陽宮的瓦當上盡染霜華，晨陽一照，碎光點點，宛若遍鋪碎銀。
道旁的古松遍覆濃霜，針葉凝素，於晨光里漾著一片冷白。
屋檐下的石階上凝結了一層薄霜，落腳之處簌簌輕響。
李志常較比平日早來一炷香的功夫。
他未如往常一樣直入靜室準備課業，而是站在東院的門廊之下，凝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默然出神。
滿樹的黃葉早已落盡，疏枝橫斜，遙指灰濛長空，宛然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昨夜他便已聽聞昨日前院所生的事端。
彼時他正於燈下謄寫道經，聞得消息，筆尖倏然一頓，一點墨痕悄然暈染紙間。
來報的弟子將前因始末說得繪聲繪色。
細說趙師叔是如何當眾攔下楊過，三招便將其打翻在地，楊過又如何狼狽地俯首認輸。
李志常聽罷，只是淡淡應了句「知道了」。
便遣那弟子退下，依舊俯首續抄他的經文，只是心底，終究難掩平靜。
他與趙志敬同門相伴十餘載，對這位師兄的心思脾性，再清楚不過。
趙志敬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那日被楊過當眾拒拜為師之後，這口鬱氣想來是始終鬱結於心。
這些時日以來幾番冷遇排擠皆未能奏效。
此番親自下場「考校」，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只是李志常並未想到，趙志敬竟會這般按捺不住，片刻也不願多等。
但他心中更為掛懷的，卻是楊過的狀況。
這少年性子雖然沉穩安靜，但畢竟拜入全真時日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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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趙志敬存心施以重手，想來免不了要吃一番苦頭。
正思忖間，遠處迴廊行來一道身影，步履從容，脊背挺得筆直。
正是楊過。
李志常微微眯目，仔細打量著緩步走近的少年。
晨光斜落，將楊過的身影拉得修長。
他步履一如往昔，既不曾刻意放緩來遮掩自身，亦未刻意昂首強裝從容。
仿佛昨日那場糾葛，從未發生過。
待楊過行至近前，李志常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將他身上掃過一遍：
衣袍整潔，神色平和，眉宇間既無痛楚萎靡之態，身上亦不見包紮傷痕之跡。
李志常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悄然放下。
「弟子楊過，拜見李師伯。」
楊過躬身一禮，語聲平穩。
李志常微微頷首，並未多問，轉身走入靜室，淡淡道：
「進來吧，今日接著講授『性命總綱』篇。」
楊過低聲應是，緊隨其後步入屋內。
靜室之中檀香裊裊，迎著晨光散作一縷青煙。
李志常端坐蒲團之上，翻開經卷，開始講授今日的功課，一如往日般審慎認真，條理分明。
楊過端坐在對面，凝神靜聽，時而頷首會意，時而躬身請教，舉止守禮，神色專注不移。
諸事看似一如往昔。
但李志常心底清楚，一切早已不復從前。
昨日「考校」一事，一夜之間便傳遍了重陽宮的各處院落。
李志常清晨在前往東院的途中，恰逢了尹志平。
二人於迴廊間擦肩而過之際。
尹志平停步駐足，目光落於他身上，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問道：
「李師弟，那孩子……沒事吧？」
李志常微微點頭。
尹志平便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但李志常卻從他的眼底瞧出幾分隱晦的憂慮。
既是牽掛楊過的安危，亦是憂心趙志敬行事的失度。
尹志平素來以門派大局為重。
趙志敬此番當眾出手，已然打破了往日的分寸默契。
令這位丘真人座下的首徒大弟子夾在同門中間，左右為難。
而在另一側院落之中，一番私語也正在悄然進行。
馬鈺一大早便奔赴王處一的院子。
他未讓弟子通報，逕自推門而入。
只見王處一倚窗坐於棋案旁，指尖捏著一枚黑子，正對著盤間一隅殘局默然出神。
「師弟倒是好雅興。」
馬鈺在對面落坐，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
王處一未曾抬首，指尖將黑子輕輕落於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師兄是為昨日之事而來的？」
馬鈺並未辯駁，只是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趙志敬是你門下大弟子，我原不該多言。」
「但是他昨日當著一眾弟子之面，對一個入門月余的孩子出手。」
「這事若是傳揚出去，世人該如何看待我全真一脈？」
王處一這才抬眼看向馬鈺。
他並未立刻答話，而是將手邊的棋罐輕輕推至一旁，端起案上的清茶淺啜一口。
放下茶盞，目光悠悠落在窗外的那株老柿樹上，枝頭尚懸著數枚乾癟殘果，在清風裡輕輕搖曳。
「你當我心中便能安然？」
王處一的語聲低沉，隱藏幾分倦怠。
「趙志敬是我門下的弟子，他做出這般失度之事，我身為其師，顏面又何嘗好看？」
馬鈺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王處一靜默片刻，又緩緩開口：
「可我若是當眾斥責於他，豈不是等於昭告天下，我王處一教徒無方？」
「這個臉，我實在丟不起，何況......」
他稍作停頓，
「何況那楊過，也未必是個省油的燈。」
「我聽聞，他昨日狼狽服輸之後，可是半點傷勢也未曾落下。」
馬鈺眉頭微蹙，輕聲道：
「師弟的意思是……」
「我並沒有什麼意思，師兄只當我是為志敬開脫也好，是為自己辯解也罷。」
王處一擺了擺手，語聲沉緩。
「只是我感覺，此事沒有像表面上所看見的那般膚淺。」
「志敬行事固然失了分寸，但那孩子能在志敬的掌下撐過兩招半，事後還安然無恙。」
「這般修為，不像是個入門月余的尋常弟子所能具備的。」
馬鈺沉吟半晌，緩緩頷首：
「師弟所言不無道理。」
「只是這孩子乃是靖兒親自託付上山，倘若在重陽宮出了差池，我等實在無法向靖兒交代啊。」
「正因如此，我才沒有阻止趙志敬。」
王處一重新捏起一枚棋子，在指間緩緩摩挲轉動。
「讓那孩子受幾番磨礪也好，只要不傷性命，便由得志敬去管教。」
「那孩子若真有幾分本事，自能熬過此番磋磨。」
「若是撐不下來，也只能道他緣淺，本就不適合留在全真門下，給郭靖送回去就好了。」
馬鈺聽罷，不再多言。
他起身移步，行至門邊倏然駐足，不曾回頭，只是淡淡一語：
「師弟，你我心裡皆是清楚，以趙志敬這般心性，遲早要惹出大事來。」
言罷，馬鈺便推門離去。
王處一倚窗靜坐，指間的棋子懸於半空，許久未曾落下。
十月已盡，山間的風已帶上了十足凜寒，吹在臉上如同薄刃輕割。
重陽宮的瓦當上盡染霜華，晨陽一照，碎光點點，宛若遍鋪碎銀。
道旁的古松遍覆濃霜，針葉凝素，於晨光里漾著一片冷白。
屋檐下的石階上凝結了一層薄霜，落腳之處簌簌輕響。
李志常較比平日早來一炷香的功夫。
他未如往常一樣直入靜室準備課業，而是站在東院的門廊之下，凝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默然出神。
滿樹的黃葉早已落盡，疏枝橫斜，遙指灰濛長空，宛然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昨夜他便已聽聞昨日前院所生的事端。
彼時他正於燈下謄寫道經，聞得消息，筆尖倏然一頓，一點墨痕悄然暈染紙間。
來報的弟子將前因始末說得繪聲繪色。
細說趙師叔是如何當眾攔下楊過，三招便將其打翻在地，楊過又如何狼狽地俯首認輸。
李志常聽罷，只是淡淡應了句「知道了」。
便遣那弟子退下，依舊俯首續抄他的經文，只是心底，終究難掩平靜。
他與趙志敬同門相伴十餘載，對這位師兄的心思脾性，再清楚不過。
趙志敬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那日被楊過當眾拒拜為師之後，這口鬱氣想來是始終鬱結於心。
這些時日以來幾番冷遇排擠皆未能奏效。
此番親自下場「考校」，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只是李志常並未想到，趙志敬竟會這般按捺不住，片刻也不願多等。
但他心中更為掛懷的，卻是楊過的狀況。
這少年性子雖然沉穩安靜，但畢竟拜入全真時日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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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趙志敬存心施以重手，想來免不了要吃一番苦頭。
正思忖間，遠處迴廊行來一道身影，步履從容，脊背挺得筆直。
正是楊過。
李志常微微眯目，仔細打量著緩步走近的少年。
晨光斜落，將楊過的身影拉得修長。
他步履一如往昔，既不曾刻意放緩來遮掩自身，亦未刻意昂首強裝從容。
仿佛昨日那場糾葛，從未發生過。
待楊過行至近前，李志常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將他身上掃過一遍：
衣袍整潔，神色平和，眉宇間既無痛楚萎靡之態，身上亦不見包紮傷痕之跡。
李志常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悄然放下。
「弟子楊過，拜見李師伯。」
楊過躬身一禮，語聲平穩。
李志常微微頷首，並未多問，轉身走入靜室，淡淡道：
「進來吧，今日接著講授『性命總綱』篇。」
楊過低聲應是，緊隨其後步入屋內。
靜室之中檀香裊裊，迎著晨光散作一縷青煙。
李志常端坐蒲團之上，翻開經卷，開始講授今日的功課，一如往日般審慎認真，條理分明。
楊過端坐在對面，凝神靜聽，時而頷首會意，時而躬身請教，舉止守禮，神色專注不移。
諸事看似一如往昔。
但李志常心底清楚，一切早已不復從前。
昨日「考校」一事，一夜之間便傳遍了重陽宮的各處院落。
李志常清晨在前往東院的途中，恰逢了尹志平。
二人於迴廊間擦肩而過之際。
尹志平停步駐足，目光落於他身上，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問道：
「李師弟，那孩子……沒事吧？」
李志常微微點頭。
尹志平便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但李志常卻從他的眼底瞧出幾分隱晦的憂慮。
既是牽掛楊過的安危，亦是憂心趙志敬行事的失度。
尹志平素來以門派大局為重。
趙志敬此番當眾出手，已然打破了往日的分寸默契。
令這位丘真人座下的首徒大弟子夾在同門中間，左右為難。
而在另一側院落之中，一番私語也正在悄然進行。
馬鈺一大早便奔赴王處一的院子。
他未讓弟子通報，逕自推門而入。
只見王處一倚窗坐於棋案旁，指尖捏著一枚黑子，正對著盤間一隅殘局默然出神。
「師弟倒是好雅興。」
馬鈺在對面落坐，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
王處一未曾抬首，指尖將黑子輕輕落於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師兄是為昨日之事而來的？」
馬鈺並未辯駁，只是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趙志敬是你門下大弟子，我原不該多言。」
「但是他昨日當著一眾弟子之面，對一個入門月余的孩子出手。」
「這事若是傳揚出去，世人該如何看待我全真一脈？」
王處一這才抬眼看向馬鈺。
他並未立刻答話，而是將手邊的棋罐輕輕推至一旁，端起案上的清茶淺啜一口。
放下茶盞，目光悠悠落在窗外的那株老柿樹上，枝頭尚懸著數枚乾癟殘果，在清風裡輕輕搖曳。
「你當我心中便能安然？」
王處一的語聲低沉，隱藏幾分倦怠。
「趙志敬是我門下的弟子，他做出這般失度之事，我身為其師，顏面又何嘗好看？」
馬鈺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王處一靜默片刻，又緩緩開口：
「可我若是當眾斥責於他，豈不是等於昭告天下，我王處一教徒無方？」
「這個臉，我實在丟不起，何況......」
他稍作停頓，
「何況那楊過，也未必是個省油的燈。」
「我聽聞，他昨日狼狽服輸之後，可是半點傷勢也未曾落下。」
馬鈺眉頭微蹙，輕聲道：
「師弟的意思是……」
「我並沒有什麼意思，師兄只當我是為志敬開脫也好，是為自己辯解也罷。」
王處一擺了擺手，語聲沉緩。
「只是我感覺，此事沒有像表面上所看見的那般膚淺。」
「志敬行事固然失了分寸，但那孩子能在志敬的掌下撐過兩招半，事後還安然無恙。」
「這般修為，不像是個入門月余的尋常弟子所能具備的。」
馬鈺沉吟半晌，緩緩頷首：
「師弟所言不無道理。」
「只是這孩子乃是靖兒親自託付上山，倘若在重陽宮出了差池，我等實在無法向靖兒交代啊。」
「正因如此，我才沒有阻止趙志敬。」
王處一重新捏起一枚棋子，在指間緩緩摩挲轉動。
「讓那孩子受幾番磨礪也好，只要不傷性命，便由得志敬去管教。」
「那孩子若真有幾分本事，自能熬過此番磋磨。」
「若是撐不下來，也只能道他緣淺，本就不適合留在全真門下，給郭靖送回去就好了。」
馬鈺聽罷，不再多言。
他起身移步，行至門邊倏然駐足，不曾回頭，只是淡淡一語：
「師弟，你我心裡皆是清楚，以趙志敬這般心性，遲早要惹出大事來。」
言罷，馬鈺便推門離去。
王處一倚窗靜坐，指間的棋子懸於半空，許久未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