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士為知己者死
第144章 士為知己者死
喬副總諄諄教誨，上班工作只是在用勞動換取報酬，只有不斷摸魚才是真正的生財之道：「只要他不撤訴，只要你不處理，這官司一直打，你就能一直拿諮詢費。到時候你跟王守業五五分，每天七百五的純利潤，這不比他開餐館更賺錢？」
這筆諮詢費商管公司肯定要抽成，如果喬真沒記錯的話，公司抽70%，也就是抽七成，袁子華只能拿三成，也就是一天一千五。他跟王守業五五分，每人每天是七百五————
該死的鵝城，該死的資本。
不過這件事也算是順利解決了，只要袁子華養寇自重」，跟所有商戶打好關係，能吃這家物業一輩子一要是物業公司敢換法務，就讓賊寇」拒絕調解跟和解。
然而，袁子華啪地立正，昂首大聲說道：「我的職業道德不允許我這樣做！」
」
喬真眨了眨眼，意識到這人真的是個愣頭青，不是裝出來的。
袁子華這麼一說，搞得他里外不是人，反倒像是他在為了公司利益使壞，教袁子華從客戶口袋裡吸血————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這樣，商管公司的收益有一部分是他的工資。
辦公室陷入尷尬的沉默。
「那————」喬真打破沉默，開口總結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幫公司掙錢、想讓商戶得到公正的待遇、還想懲罰物業惡劣的行為，並且在這一過程中不能違反你的職業道德————是這樣嗎？」
「也可以不幫公司掙錢。」袁子華糾正道。
喬真總算明白這人為什麼二十七歲還是個實習生了。他忍不住問道：「你的職業道德————是什麼？」
袁子華說：「我在入校時和畢業時發過誓，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憲法與法律；
不濫用法律之劍，不漠視民眾之困；遇強權而不屈，見弱小而扶助；做法律的忠實信仰者、堅定捍衛者、模範踐行者！」
————背得還挺流利。
喬真不知道該誇他為人高潔還是該罵他腦子有病。
辦公室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喬真覺得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他乾脆把皮球踢回去，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解決？」
「不知道。」袁子華實話實說。
他要是知道該怎麼辦，就不會來請示副總裁了。
「好吧，我明白了。」
喬真嘆息一聲，拿起椅背上的西裝——不是張叔送的那件，是他自己買的便宜貨隨手披在肩膀上，起身把椅子推進辦公桌，說道：「那走吧，咱們去解決這件事。」
今晚估計跟小羊做不上飯了。
「呃？」袁子華又是一愣。
他剛才想過所有可能性，比如喬副總會罵他一頓，把這項業務交給別的法務去做；又比如強調公司的難處，讓他自己想辦法處理————唯獨沒想過喬副總會跟他一起去處理這件事。
「怎麼了？」喬真看他傻站著沒動，催問了一嘴：「趕緊的，我下班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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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辦法？」袁子華不自覺用上了尊稱。
「辦法總比困難多。」喬真又撓了撓額頭，頗有些無奈的說道：「下次遇到事多動腦，別一根筋犯軸。」
他跟袁子華不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
可惜，袁子華並沒有心領他的好意，反倒覺得他在說風涼話。
有些事，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當然能隨便動嘴皮子教育別人。
喬副總沒見過商戶唉聲嘆氣的樣子，也沒有面對過頤指氣使的物業經理，事情都還沒解決就在這裡空口說白話，還譏諷他一根筋————至少他一根筋的在做好事！
袁子華又抿緊了嘴，一臉倔樣，心底暗暗較勁。
要是真有那麼容易解決，那就讓喬副總上，反正他不想干喪良心的事情。
他跟在喬副總身後，看著喬副總和新任企劃經理閒聊，說是下班後要處理物業公司的事情，沒工夫一起做飯什麼的————
說得言之鑿鑿，別到時候貽笑大方了。
喬真假裝沒看見袁子華不服氣的表情，都這麼大的人了，不至於計較這點事。
他領著袁子華去法務部，讓部門幫忙趕一份《法律風險評估報告》，不用寫得很專業，一小時後就要。
喬真按照做PPT匯報的思路，使喚袁子華做風險評估，報告內容包括物業多次斷電屬於違法經營幹擾」、拒付餐費屬於合同違約」、商戶聯合起訴引發群體性事件」、強調媒體曝光風險」、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可能介入調查」————沒錯，這玩意就是寫給物業公司看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
報告裡不寫你們錯了，只寫存在重大法律風險」。
喬真知道物業最怕的三件事是什麼。
第一，事情鬧大；
第二，主管部門處罰；
第三，影響樓盤銷售。
他要寫一份風險評估報告警告物業公司，再這麼繼續搞下去，事情會鬧大、主管部門會處罰，樓盤銷售額也會被影響。
報告內容實事求是，不違背袁子華的職業道德。
袁子華覺得喬真在做無用功：「寫這個有用嗎？他們要是怕，就不會做這些事了。」
喬真撐著椅背，說道：「你先寫，寫完組織商戶、物業和小區開發商開個會。這場會開完，事情就解決了。」
「你要恐嚇物業？」袁子華皺眉。
「我一句話都不用說。」喬真嘆了口氣：「但要陪著開會，我不在的話，這份報告沒人背書，大家不會當回事————唉，也不知道要開多久。」
袁子華不理解，但喬真是副總裁，現在還願意加班幫他處理這件事，那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只能乖乖照辦。
一小時後，法務部趕出了風險評估報告。
從專業的角度來說，這份專業報告並不怎麼專業，絕大部分內容都是複製粘貼的引文。但喬副總很滿意，覺得足夠糊弄人了。
袁子華打電話、發微信，把這個點能約的人全都約上了，統一通知來商管公司會議室開會。
物業公司是按天付諮詢費的，巴不得能早點解決糾紛，所以一叫就來了；
商戶們苦不堪言，也想早點擺平這件事，光是拿到賠償沒用，他們最主要的訴求是能正常營業，袁子華一說這事有得談，他們放下碗筷也來了；
至於開發商，只派了個經理過來，看看出了什麼事。
喬真和袁子華又等了一個半小時，參會人員陸續到齊。
還沒開始開會呢，物業經理丁灼就跟開發商經理匯報起來了，一臉委屈的訴苦：「我們物業一向秉持著服務精神，斷電是真的沒辦法，電路故障總得維修吧？我們要為住客的安全負責啊！絕對沒有故意斷電的意思「放屁！」
坐在他對面的王守業「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單
據：「什麼電路故障！哪家電路故障專挑中午飯點壞？一壞就是兩三個小時？我冰箱裡的肉都臭了！還有，你們物業的人在我這吃了大半年，五千多塊錢，白條都打了一堆，什麼時候給？！」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桌上了。
「王老闆，話不能這麼說，餐費我們財務在走流程嘛————」
「李經理，您評評理！」王守業轉向開發商代表，聲音帶著哭腔：「我們這些小商戶投了全部身家進來，是相信咱們樓盤有前景。現在物業這麼搞，天天斷我電，還吃霸王餐，這生意還怎麼做？要是都這樣，以後誰還敢租咱們樓下的鋪子？」
「王老闆，你冷靜點，我們物業也是在維護整體環境————」物業經理趕緊打斷。
「維修個屁！垃圾堆在樓道幾個月了都沒人清，保安人影都見不著，這時候知道維護了？」旁邊另一個被叫來開會的便利店老闆也忍不住插嘴抱怨。
會議室里頓時吵成一團。
商戶們七嘴八舌地倒苦水，說垃圾清運、保安巡邏、公共設施維修樣樣不行；物業經理則反覆強調「成本高」、「有難處」、「正在改進」，對斷電和餐費問題避重就輕：開發商李經理的眉頭越皺越緊，總算意識到物業服務有問題了。
袁子華則繃著臉，看著眼前這齣各執一詞的鬧劇，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氣定神閒的喬副總。
這下好了，都吵起來了，過會怎麼收場？
喬真忽然抬起手，用力拍了兩下。
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嘈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爭吵聲為之一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主位旁這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副總裁。
喬真目光掃過情緒激動的王守業、一臉委屈的物業經理丁灼，以及眉頭緊鎖的開發商李經理。
他側過頭，貼到袁子華耳邊，低聲單獨吩咐道：「去，把《法律風險評估報告》給大家念一下，重點念風險部分。」
袁子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他拿起那份剛趕出來的報告，放在投影儀公示，隨後清了清嗓子，開始當著眾人的面念讀。
起初聲音還有點生硬，但念到那些加粗的、喬真特意強調的字眼時，袁子華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根據《物業管理條例》及相關規定，物業服務企業無正當理由中斷供電、供水、供氣、供熱，損害業主合法權益的，由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房地產行政主管部門責令限期改正，給予警告，並處罰款。」
「————物業公司員工長期消費並惡意拖欠餐費，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已構成合同違
約。若商戶聯合起訴，極易引發群體性訴訟事件。」
「此類糾紛若經媒體曝光，將對和悅蘭亭」樓盤品牌形象造成嚴重負面影響，潛在購房者可能因擔憂物業服務品質而卻步，直接影響樓盤銷售去化————」
「此外，住建部門、市場監管部門一旦介入調查，不僅物業公司面臨處罰，作為開發建設主體，項目公司也可能因監管不力承擔連帶責任，影響後續預售許可證辦理及銀行放款————」
袁子華每念一條，物業經理丁灼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普通的商戶糾紛，嚇唬嚇唬、拖一拖就完了，聽商管公司這麼一說，才覺得事情好像比想像中的更加嚴重。
媒體曝光、影響銷售、銀行放款————隨便一條都是要命的事情。
人家是專業的商管公司，收了他們的諮詢費，出具專業的風險報告，這下不信也得信丁灼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下意識地看向開發商李經理。
李經理一臉嚴肅，他之前只是覺得物業有點小問題，但這份報告直接把物業的「小問題」和樓盤的整體利益、甚至公司的資金鍊風險掛鉤了一他來這裡是為了確保項目順利，不是來給物業擦屁股的。
而商戶那邊，王守業和便利店老闆等人聽著報告，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不懂那麼多法律條文，但他們聽懂了「物業違法」、「可以罰款」、「媒體曝光」
「影響賣房」這些關鍵詞。
原本他們只是各自抱怨，此刻卻忽然意識到，他們不是孤軍奮戰。他們的訴求背後，站著可能讓開發商都頭疼的法律風險和輿論風險。
這年頭誰還沒個手機啊？誰還不會上網拍視頻啊？要是物業再這麼搞下去，他們就拍視頻發到網上控訴！天天在物業門口開直播！物業耍無賴，那他們也耍無賴！
一種同仇敵愾、必須抱團爭取權益的決心，在幾個商戶代表之間無聲地傳遞著。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袁子華念報告的聲音。剛才的爭吵和推諉，在風險和利益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喬真依舊安靜地坐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耐煩地頻繁看手錶，加班拖了三個小時，估計他早就想走了。
等袁子華念完，李經理主動接管會議，當著眾人的面，把丁灼給開除了。
商戶們一陣鼓掌叫好，只有丁灼面如死灰。
這還沒完，李經理承諾恢復正常物業服務、停止亂漲物業費、建立正規垃圾處理機制、補償斷電造成的損失————事情圓滿解決，商戶們的掌聲和叫好聲一波接一波。
看到這一幕，袁子華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走訪時的焦頭爛額，想起面對物業經理譏諷時的無能為力，想起過往職業生涯的種種碰壁，最後落到了喬副總的那一句話上————
「別一根筋犯軸。」
他這麼多天辛苦奔走，不惜得罪副總裁主動匯報，只為了求一個公正——
結果呢？
他什麼都沒做到，好像只是在滿足自己的道德虛榮：而那個被他視為尸位素餐的新任副總，隨便加個班就解決了這件事，還真就一句話都不用說。
袁子華不傻，知道自己喜歡鑽牛角尖，比不上喬副總這樣圓滑的聰明人。
以前他還能安慰自己圓滑的人都沒底線」；直至他遇到喬真，見識到什麼叫外圓內方，一下被扯掉了遮羞布，心裡頓時深受打擊。
袁子華獨坐在角落，這會議因他而起，此時卻又與他無關。
他胡思亂想了許久，直至會議室安靜下來，才意識到會議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參會人員都走了，只剩喬副總在收拾桌子。
「喬副總————」袁子華有點後悔，他不該在辦公室擺臭臉，也不該對這位副總裁說漂亮話。
「嗯？」
「沒什麼。」
「嗯，早點回家休息。」
「好的。」
「對了，周五到周日有沒有時間出個差？可能沒有加班費，交通費我個人幫你報銷，要是覺得為難就算了。」
「不為難，我一定去————不過，出差去做什麼？」
「我要去西京面試，怕入職合同有什麼問題，到時候我可能沒工夫細看，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最放心。」
「為什麼？」
「你不是發過誓嘛？不漠視民眾之困什麼的。」喬真捏著一摞文件，拍了下他的胳膊，半開玩笑的問道：「怎麼，到我這就不好使了？」
袁子華心底湧出一股暖流，胳膊冒起雞皮疙瘩，鼻腔有幾分酸澀，腦海莫名浮現出士為知己者死」六個字。
「您放心，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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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副總諄諄教誨，上班工作只是在用勞動換取報酬，只有不斷摸魚才是真正的生財之道：「只要他不撤訴，只要你不處理，這官司一直打，你就能一直拿諮詢費。到時候你跟王守業五五分，每天七百五的純利潤，這不比他開餐館更賺錢？」
這筆諮詢費商管公司肯定要抽成，如果喬真沒記錯的話，公司抽70%，也就是抽七成，袁子華只能拿三成，也就是一天一千五。他跟王守業五五分，每人每天是七百五————
該死的鵝城，該死的資本。
不過這件事也算是順利解決了，只要袁子華養寇自重」，跟所有商戶打好關係，能吃這家物業一輩子一要是物業公司敢換法務，就讓賊寇」拒絕調解跟和解。
然而，袁子華啪地立正，昂首大聲說道：「我的職業道德不允許我這樣做！」
」
喬真眨了眨眼，意識到這人真的是個愣頭青，不是裝出來的。
袁子華這麼一說，搞得他里外不是人，反倒像是他在為了公司利益使壞，教袁子華從客戶口袋裡吸血————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這樣，商管公司的收益有一部分是他的工資。
辦公室陷入尷尬的沉默。
「那————」喬真打破沉默，開口總結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幫公司掙錢、想讓商戶得到公正的待遇、還想懲罰物業惡劣的行為，並且在這一過程中不能違反你的職業道德————是這樣嗎？」
「也可以不幫公司掙錢。」袁子華糾正道。
喬真總算明白這人為什麼二十七歲還是個實習生了。他忍不住問道：「你的職業道德————是什麼？」
袁子華說：「我在入校時和畢業時發過誓，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憲法與法律；
不濫用法律之劍，不漠視民眾之困；遇強權而不屈，見弱小而扶助；做法律的忠實信仰者、堅定捍衛者、模範踐行者！」
————背得還挺流利。
喬真不知道該誇他為人高潔還是該罵他腦子有病。
辦公室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喬真覺得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他乾脆把皮球踢回去，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解決？」
「不知道。」袁子華實話實說。
他要是知道該怎麼辦，就不會來請示副總裁了。
「好吧，我明白了。」
喬真嘆息一聲，拿起椅背上的西裝——不是張叔送的那件，是他自己買的便宜貨隨手披在肩膀上，起身把椅子推進辦公桌，說道：「那走吧，咱們去解決這件事。」
今晚估計跟小羊做不上飯了。
「呃？」袁子華又是一愣。
他剛才想過所有可能性，比如喬副總會罵他一頓，把這項業務交給別的法務去做；又比如強調公司的難處，讓他自己想辦法處理————唯獨沒想過喬副總會跟他一起去處理這件事。
「怎麼了？」喬真看他傻站著沒動，催問了一嘴：「趕緊的，我下班還有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您有辦法？」袁子華不自覺用上了尊稱。
「辦法總比困難多。」喬真又撓了撓額頭，頗有些無奈的說道：「下次遇到事多動腦，別一根筋犯軸。」
他跟袁子華不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
可惜，袁子華並沒有心領他的好意，反倒覺得他在說風涼話。
有些事，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當然能隨便動嘴皮子教育別人。
喬副總沒見過商戶唉聲嘆氣的樣子，也沒有面對過頤指氣使的物業經理，事情都還沒解決就在這裡空口說白話，還譏諷他一根筋————至少他一根筋的在做好事！
袁子華又抿緊了嘴，一臉倔樣，心底暗暗較勁。
要是真有那麼容易解決，那就讓喬副總上，反正他不想干喪良心的事情。
他跟在喬副總身後，看著喬副總和新任企劃經理閒聊，說是下班後要處理物業公司的事情，沒工夫一起做飯什麼的————
說得言之鑿鑿，別到時候貽笑大方了。
喬真假裝沒看見袁子華不服氣的表情，都這麼大的人了，不至於計較這點事。
他領著袁子華去法務部，讓部門幫忙趕一份《法律風險評估報告》，不用寫得很專業，一小時後就要。
喬真按照做PPT匯報的思路，使喚袁子華做風險評估，報告內容包括物業多次斷電屬於違法經營幹擾」、拒付餐費屬於合同違約」、商戶聯合起訴引發群體性事件」、強調媒體曝光風險」、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可能介入調查」————沒錯，這玩意就是寫給物業公司看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
報告裡不寫你們錯了，只寫存在重大法律風險」。
喬真知道物業最怕的三件事是什麼。
第一，事情鬧大；
第二，主管部門處罰；
第三，影響樓盤銷售。
他要寫一份風險評估報告警告物業公司，再這麼繼續搞下去，事情會鬧大、主管部門會處罰，樓盤銷售額也會被影響。
報告內容實事求是，不違背袁子華的職業道德。
袁子華覺得喬真在做無用功：「寫這個有用嗎？他們要是怕，就不會做這些事了。」
喬真撐著椅背，說道：「你先寫，寫完組織商戶、物業和小區開發商開個會。這場會開完，事情就解決了。」
「你要恐嚇物業？」袁子華皺眉。
「我一句話都不用說。」喬真嘆了口氣：「但要陪著開會，我不在的話，這份報告沒人背書，大家不會當回事————唉，也不知道要開多久。」
袁子華不理解，但喬真是副總裁，現在還願意加班幫他處理這件事，那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只能乖乖照辦。
一小時後，法務部趕出了風險評估報告。
從專業的角度來說，這份專業報告並不怎麼專業，絕大部分內容都是複製粘貼的引文。但喬副總很滿意，覺得足夠糊弄人了。
袁子華打電話、發微信，把這個點能約的人全都約上了，統一通知來商管公司會議室開會。
物業公司是按天付諮詢費的，巴不得能早點解決糾紛，所以一叫就來了；
商戶們苦不堪言，也想早點擺平這件事，光是拿到賠償沒用，他們最主要的訴求是能正常營業，袁子華一說這事有得談，他們放下碗筷也來了；
至於開發商，只派了個經理過來，看看出了什麼事。
喬真和袁子華又等了一個半小時，參會人員陸續到齊。
還沒開始開會呢，物業經理丁灼就跟開發商經理匯報起來了，一臉委屈的訴苦：「我們物業一向秉持著服務精神，斷電是真的沒辦法，電路故障總得維修吧？我們要為住客的安全負責啊！絕對沒有故意斷電的意思「放屁！」
坐在他對面的王守業「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單
據：「什麼電路故障！哪家電路故障專挑中午飯點壞？一壞就是兩三個小時？我冰箱裡的肉都臭了！還有，你們物業的人在我這吃了大半年，五千多塊錢，白條都打了一堆，什麼時候給？！」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桌上了。
「王老闆，話不能這麼說，餐費我們財務在走流程嘛————」
「李經理，您評評理！」王守業轉向開發商代表，聲音帶著哭腔：「我們這些小商戶投了全部身家進來，是相信咱們樓盤有前景。現在物業這麼搞，天天斷我電，還吃霸王餐，這生意還怎麼做？要是都這樣，以後誰還敢租咱們樓下的鋪子？」
「王老闆，你冷靜點，我們物業也是在維護整體環境————」物業經理趕緊打斷。
「維修個屁！垃圾堆在樓道幾個月了都沒人清，保安人影都見不著，這時候知道維護了？」旁邊另一個被叫來開會的便利店老闆也忍不住插嘴抱怨。
會議室里頓時吵成一團。
商戶們七嘴八舌地倒苦水，說垃圾清運、保安巡邏、公共設施維修樣樣不行；物業經理則反覆強調「成本高」、「有難處」、「正在改進」，對斷電和餐費問題避重就輕：開發商李經理的眉頭越皺越緊，總算意識到物業服務有問題了。
袁子華則繃著臉，看著眼前這齣各執一詞的鬧劇，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氣定神閒的喬副總。
這下好了，都吵起來了，過會怎麼收場？
喬真忽然抬起手，用力拍了兩下。
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嘈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爭吵聲為之一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主位旁這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副總裁。
喬真目光掃過情緒激動的王守業、一臉委屈的物業經理丁灼，以及眉頭緊鎖的開發商李經理。
他側過頭，貼到袁子華耳邊，低聲單獨吩咐道：「去，把《法律風險評估報告》給大家念一下，重點念風險部分。」
袁子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他拿起那份剛趕出來的報告，放在投影儀公示，隨後清了清嗓子，開始當著眾人的面念讀。
起初聲音還有點生硬，但念到那些加粗的、喬真特意強調的字眼時，袁子華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根據《物業管理條例》及相關規定，物業服務企業無正當理由中斷供電、供水、供氣、供熱，損害業主合法權益的，由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房地產行政主管部門責令限期改正，給予警告，並處罰款。」
「————物業公司員工長期消費並惡意拖欠餐費，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已構成合同違
約。若商戶聯合起訴，極易引發群體性訴訟事件。」
「此類糾紛若經媒體曝光，將對和悅蘭亭」樓盤品牌形象造成嚴重負面影響，潛在購房者可能因擔憂物業服務品質而卻步，直接影響樓盤銷售去化————」
「此外，住建部門、市場監管部門一旦介入調查，不僅物業公司面臨處罰，作為開發建設主體，項目公司也可能因監管不力承擔連帶責任，影響後續預售許可證辦理及銀行放款————」
袁子華每念一條，物業經理丁灼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普通的商戶糾紛，嚇唬嚇唬、拖一拖就完了，聽商管公司這麼一說，才覺得事情好像比想像中的更加嚴重。
媒體曝光、影響銷售、銀行放款————隨便一條都是要命的事情。
人家是專業的商管公司，收了他們的諮詢費，出具專業的風險報告，這下不信也得信丁灼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下意識地看向開發商李經理。
李經理一臉嚴肅，他之前只是覺得物業有點小問題，但這份報告直接把物業的「小問題」和樓盤的整體利益、甚至公司的資金鍊風險掛鉤了一他來這裡是為了確保項目順利，不是來給物業擦屁股的。
而商戶那邊，王守業和便利店老闆等人聽著報告，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不懂那麼多法律條文，但他們聽懂了「物業違法」、「可以罰款」、「媒體曝光」
「影響賣房」這些關鍵詞。
原本他們只是各自抱怨，此刻卻忽然意識到，他們不是孤軍奮戰。他們的訴求背後，站著可能讓開發商都頭疼的法律風險和輿論風險。
這年頭誰還沒個手機啊？誰還不會上網拍視頻啊？要是物業再這麼搞下去，他們就拍視頻發到網上控訴！天天在物業門口開直播！物業耍無賴，那他們也耍無賴！
一種同仇敵愾、必須抱團爭取權益的決心，在幾個商戶代表之間無聲地傳遞著。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袁子華念報告的聲音。剛才的爭吵和推諉，在風險和利益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喬真依舊安靜地坐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耐煩地頻繁看手錶，加班拖了三個小時，估計他早就想走了。
等袁子華念完，李經理主動接管會議，當著眾人的面，把丁灼給開除了。
商戶們一陣鼓掌叫好，只有丁灼面如死灰。
這還沒完，李經理承諾恢復正常物業服務、停止亂漲物業費、建立正規垃圾處理機制、補償斷電造成的損失————事情圓滿解決，商戶們的掌聲和叫好聲一波接一波。
看到這一幕，袁子華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走訪時的焦頭爛額，想起面對物業經理譏諷時的無能為力，想起過往職業生涯的種種碰壁，最後落到了喬副總的那一句話上————
「別一根筋犯軸。」
他這麼多天辛苦奔走，不惜得罪副總裁主動匯報，只為了求一個公正——
結果呢？
他什麼都沒做到，好像只是在滿足自己的道德虛榮：而那個被他視為尸位素餐的新任副總，隨便加個班就解決了這件事，還真就一句話都不用說。
袁子華不傻，知道自己喜歡鑽牛角尖，比不上喬副總這樣圓滑的聰明人。
以前他還能安慰自己圓滑的人都沒底線」；直至他遇到喬真，見識到什麼叫外圓內方，一下被扯掉了遮羞布，心裡頓時深受打擊。
袁子華獨坐在角落，這會議因他而起，此時卻又與他無關。
他胡思亂想了許久，直至會議室安靜下來，才意識到會議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參會人員都走了，只剩喬副總在收拾桌子。
「喬副總————」袁子華有點後悔，他不該在辦公室擺臭臉，也不該對這位副總裁說漂亮話。
「嗯？」
「沒什麼。」
「嗯，早點回家休息。」
「好的。」
「對了，周五到周日有沒有時間出個差？可能沒有加班費，交通費我個人幫你報銷，要是覺得為難就算了。」
「不為難，我一定去————不過，出差去做什麼？」
「我要去西京面試，怕入職合同有什麼問題，到時候我可能沒工夫細看，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最放心。」
「為什麼？」
「你不是發過誓嘛？不漠視民眾之困什麼的。」喬真捏著一摞文件，拍了下他的胳膊，半開玩笑的問道：「怎麼，到我這就不好使了？」
袁子華心底湧出一股暖流，胳膊冒起雞皮疙瘩，鼻腔有幾分酸澀，腦海莫名浮現出士為知己者死」六個字。
「您放心，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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