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願聖劍永遠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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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靈瓏覺得自己在做夢。

  不是那種清晰的、有畫面的夢,而是一段一段的碎片,散落在黑暗裡,偶爾被一道光照亮。她看到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輪椅上,一條腿打著石膏,胖乎乎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把一根木棍放在他膝蓋上。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看到女孩站了起來,轉身跑開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辮子在空氣里甩出一道弧線。

  畫面轉了。那個男孩戴著擊劍面罩站在賽場上,身姿挺拔,手裡的劍指向對手。面罩遮住了他的臉,但她知道那是誰,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從童年到成年,從清瘦到挺拔,輪廓一點一點被時間打磨成她最熟悉的樣子。他腳下的動作很快,進退之間帶著一種被訓練過的精準。他的劍尖抵住對手的胸口,裁判舉旗,他贏了。但他沒有歡呼,只是摘下面罩,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畫面一轉。那個瘦小的男孩已經長大了許多,面罩摘掉了,變成了一副拳擊手套。訓練室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頂燈亮著。汗珠從他額角甩出去,砸在地板上,後背的肌肉在燈光下拉出清晰的線條。他對著沙袋一拳一拳地打,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節奏很穩,左,右,左,右,但每一拳都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狠勁,好像那個沙袋是他必須打倒的東西。鐵鏈被撞得嘩啦作響,飄在半空中的粉塵在燈光里翻湧。

  再轉。花灑的水線從頭頂澆下來,順著他的肩胛骨流下去。他低著頭,雙手撐在牆壁上,水從他指尖滴落,混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某種被長久壓抑著的東西。他關了水,抬起頭,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那個表情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夢裡她根本捕捉不到:確認自己是誰,確認自己走到了哪裡,確認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畫面又變了。他站在鏡子前,穿著合身的西裝,正在扣袖口的扣子。動作不緊不慢。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拿起桌上的手錶戴上。鏡子裡的人表情冷峻,那是一張她在公司里見過無數次的面孔,不帶情緒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他走出房間,走廊兩邊站滿了人,程子嶸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所有人微微躬身,像一排被風吹彎的麥穗。他從人群中穿過去,目不斜視,腳步沒有一刻停頓。


  她想伸手碰一碰他,想告訴他她看到了,但她的手動不了。

  畫面碎了,她沉入更深一層的黑暗裡。黑暗裡有聲音,低沉,溫柔。她聽不清內容,只覺得那個聲音讓她安心。

  「……願奉獻我的靈魂與生命,祈求聖劍永遠鋒利,除非它的主人倒下,否則它將永不折斷,守護著你。」

  那串句子流水滑過她混沌的意識,她沒聽懂,但記住了那個語調,用力的,認真的,像在念一個比生命還重要的誓言。

  她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觸感溫熱的,乾燥的,指腹貼著她的掌心,輕輕地攏住。她下意識想握住那隻手,但她的手指不聽使喚,軟綿綿地攤在那人的掌心裡。然後那隻手鬆開了她,轉而去摸她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貼上來的一瞬間,她又聽到那個聲音,這次清晰了不少:「怎麼這麼燙?」

  她沒力氣回答,想說自己沒事,但嘴巴張不開,嗓子堵得慌。只能感覺到那隻手從她額頭移開,然後是腳步聲,開門聲,有人在說話,聲音悶悶的。

  後來她又感覺到疼,針尖刺進皮膚的那種尖銳的疼,從手背上傳來。她皺了一下眉頭,身體本能地想往回縮,手腕被人輕輕按住了。

  「別動。」是那個聲音,這次更近了,就在她耳邊,「你淋了雨正在發燒,需要採血化驗。」

  她迷迷糊糊地想:哦,原來是發燒了。難怪這麼難受。

  可她不想讓針扎著。疼。她扁了扁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感覺到有人在按著她的手腕,溫暖而穩定,像一根錨繩把她拴在現實的世界裡。

  醫生采完血,拔掉了針。那個尖銳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麻。她鬆了口氣,但嘴巴還是扁著。

  「好了,拔了針就不疼了。」一個陌生的女聲說。

  岳靈瓏不買帳。她燒得神智不清,理智早被高溫蒸發了,剩下的只有一股孩子氣的任性。她閉著眼睛,嘴巴一癟,聲音又軟又黏:「還是疼,要李星洲親一下才行。」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鐘。

  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咳嗽,是李星洲的聲音,帶著一種難得的尷尬。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故作鎮定地接了一句:「燒得挺嚴重,都說胡話了。」

  岳靈瓏在心裡哼了一聲:我才不是說胡話,但下一秒,她的意識又被滾燙的困意裹挾著往下墜了。

  她聽到醫生說了句什麼,然後是紙被展開的窸窣聲,然後是一個箱子被提起來的聲響,腳步聲朝門口移動,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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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到只剩下呼吸聲。不對,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平穩的,綿長的,潮汐有節奏。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即使閉著眼睛,即使燒得神志不清,感知到床邊那個人還在那裡,沒有離開。

  她感覺到一隻手理了理她鬢角的頭髮。動作很輕,指腹划過她額角的皮膚,帶著一點粗糙的繭子,是握劍、握拳擊手套、握了太多年積下來的繭。

  她感覺到他靠近了。

  是落在她額邊的一個吻。

  溫熱的,柔軟的,像一片羽毛被風吹落在她皮膚上。停留的時間不長,大概只有一兩秒,但那個觸感像被烙進了她的記憶里,燒得比她額頭的溫度還要燙。

  岳靈瓏心滿意足地在昏沉中彎了一下嘴角。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也許是自己燒糊塗了產生的幻覺,但她決定相信它是真的。她放任自己沉入更深層的睡眠,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視野還是模糊的。她看到李星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張紙條,正擰著眉頭看著上面的字,表情複雜得說不清。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然後她聽到他用一種很慢的、不確定的語調念了出來:「溫水……沐浴?」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掙扎:你真要給一個發燒的人洗溫水澡?這合適嗎?這怎麼操作?,她隔著燒得發昏的意識都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糾結。

  岳靈瓏想笑。但她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嘴角只來得及動了一下,就又閉上了眼睛。

  但她記住了那個表情。記住了他擰著眉頭、捏著那張紙條、一副「這辦法誰想出來的」的無奈樣子。那個畫面比任何退燒藥都管用,自己的體溫好像真的降了一點點。

  她閉著眼睛,心裡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守了她一整晚,採血時按著她的手,念了那串沒聽全的誓言,在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他做了這麼多,而她呢?連自己是誰都沒告訴他。他把一根隨手送的木棍和樹枝供奉在劍架上,她卻瞞著他已婚的事實,瞞著岳家千金的身份,瞞著那場荒唐的婚約。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接受他的照料,卻連最基本的誠實都給不了他。

  這份愧疚像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壓在她胃裡,沉甸甸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的氣息,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混著一點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她用力吸了一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夜色濃稠,城市的聲音被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很低。房間裡只剩下暖色的床頭燈,和兩張紙條,一張是醫生留下的物理降溫方法,另一張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藏在一個劍架上的秘密。

  他被那張紙條困住了。

  而她被他的存在困住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窗外的雲層慢慢散開,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安靜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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