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清婉聞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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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舊仆才跨進偏門,沈清婉便讓丫鬟關了院門,桌上只留一盞燈,梁家商號給的銀票壓在茶碗底下,露出半截紅印。

  「二小姐明鑑,老奴哪敢拿這種事胡說,那人問得清楚,江南南埠陸家,二十來歲的寡婦,身邊還跟著一個三歲女童。」

  沈清婉沒有碰那張銀票,只讓舊仆把方才的話重新說一遍,連梁家來人的衣著口音也不許漏下。

  舊仆站在桌邊,手掌反覆擦過裙面。

  「那人說,婦人名叫陸清,是陸衡的外甥女,京城口音,眉眼溫順,夫家無人知道,三年前才進陸家門。」

  「三年前?」

  沈清婉用茶蓋撥開浮葉,問道:「姐姐失蹤,是哪一年?」

  舊仆不敢抬頭。

  「算起來,也是三年前,王府只在河邊找到了衣裳,屍身一直沒尋到,侯爺後來不許府中再提。」

  「孩子多大?」

  「三歲上下。」

  茶蓋從沈清婉手中脫落,碰到盞沿後滾在桌面,她伸手按住,指腹沾了半盞茶水。

  「她失蹤前,府中可有人說過她懷了孩子?」

  舊仆連連搖頭。

  「沒有,大小姐住在攝政王府,咱們府里的人哪能知道,王府來報失蹤時,也沒提過孩子。」

  沈清婉把茶蓋放回盞上。

  「那人見過陸清?」

  「沒有,只拿了畫像問老奴。」

  「畫像呢?」

  「他們不肯留下,只讓老奴認,畫上的眉眼有七八分像大小姐,可衣裳首飾都變了,老奴不敢說准。」

  沈清婉把銀票抽出來,看過數目後重新塞回茶碗下。

  「你拿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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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仆跪了下去。

  「二小姐,老奴家裡正缺藥錢,他們只是問人,老奴一個字也沒提大小姐。」

  「一個字沒提,他們怎麼知道今晚能見到我?」

  沈清婉將銀票推回她面前。

  「你若真守得住嘴,便不會把人領到侯府后街,也不會拿我的名頭換第二份銀子。」

  舊仆膝行兩步。

  「老奴只說二小姐念著長姐,別的什麼都沒說,他們就在后街茶棚等著,二小姐若不願見,老奴這便趕他們走。」

  「趕走做什麼?」

  沈清婉拿帕子擦淨指腹。

  「告訴他們,侯府確有一位失蹤的嫤女,可畫像認不准,若想查清,先把陸清的生辰戶籍送來。」

  舊仆接過銀票,又遲疑著問道:「那江南的婦人若真是大小姐,二小姐準備怎麼辦?」

  「她是死是活,自有父親與母親做主。」

  沈清婉抬手理好袖口。

  「你今日沒來過,梁家也沒問過,若外頭傳出半句,我便說你冒認侯府舊主,拿死人騙銀。」

  舊仆伏身應下,臨出門前又被叫住。

  「把銀票留下。」

  沈清婉看向茶碗。

  「梁家的銀子,我嫌髒。」

  舊仆不敢爭辯,將銀票放回原處,沿偏門離開。

  門閂合上後,春桃從屏風後出來,取帕子包住銀票。

  「小姐為何不直接告訴夫人,大小姐若當真活著,私奔生女便是現成的把柄。」

  「告訴母親,這件事便輪不到我說話了。」

  沈清婉打開妝匣,從底層取出一張太后賜宴時的帖子。

  「賀蘭公子下月選妻,母親只說趙家表姐出身穩妥,從不肯替我往宮裡遞話,我總得握住一樣能讓她點頭的東西。」

  春桃朝門外看了一眼。

  「可大小姐若真活著,她背後還有陸家,眼下又與鹽案牽扯,未必肯由侯府拿捏。」

  「一個未婚生女的侯府嫤女,還能進京敲登聞鼓?」

  沈清婉合上妝匣。

  「她活著,便要怕沈家認出她,怕王府追究她失蹤之罪,更怕孩子的父親來歷傳開,她能藏三年,便說明她不敢見人。」

  春桃低聲問道:「若那孩子是攝政王的呢?」

  沈清婉手中的宴帖折出一道痕。

  「這句話不許再說。」

  「奴婢只是想著,大小姐失蹤前一直住在王府,孩子的年歲又對得上。」

  「王府三年沒有尋到她,若孩子真與王爺有關,她為何不回來?」

  沈清婉將宴帖塞回匣中。

  「多半是她在外面與人有了首尾,不敢認夫家,才借陸家的戶籍裝寡婦。」

  春桃收好銀票。

  「小姐今晚去見夫人嗎?」

  「先等梁家的畫像與戶籍。」

  沈清婉走到銅鏡前,重新插好鬢邊珠釵。

  「沒有實據便去報信,母親只會罵我聽風便是雨,有了能查的東西,這樁事才值一門婚事。」

  梁家來人當夜便送來陸清的戶籍抄件,生辰比沈清辭小兩歲,籍貫寫的是江南舊縣,夫家一欄卻只有亡故二字。

  沈清婉看完戶籍,拿剪子裁下生辰一行,只把餘下部分裝進信封,次日晨起便去了趙氏正院。

  「母親今日要見媒人,怎麼有空過來?」

  趙氏正在清點新送來的首飾,桌上擺著兩套赤金頭面,一套留給沈清婉,另一套準備送去趙家。

  沈清婉坐到下首,把信封推到她手邊。

  「女兒聽見一樁怪事,不敢瞞著母親。」

  趙氏沒有拆信。

  「又是哪個丫鬟嚼舌根?」

  「梁家的人在江南見到一名婦人,自稱陸衡外甥女,身邊跟著一個三歲幼女。」

  趙氏挑起一支金簪,對著窗下驗成色。

  「陸家有外甥女,有什麼可怪?」

  「那婦人眉眼與姐姐相近,也是京城口音,三年前才到陸家。」

  金簪落回錦盒,趙氏抬手屏退屋中婆子,只留下錢嬤嬤守在門邊。

  「誰把話遞到你這裡的?」

  「侯府放出去的舊仆,她拿了梁家的銀子,怕惹禍,先來問女兒。」

  沈清婉把銀票放到桌上。

  「女兒沒有見梁家的人,只讓舊仆拿來這份戶籍。」

  趙氏拆開信封,看過兩遍。

  「假的。」

  「母親為何這般確定?」

  「沈清辭已經死了。」

  趙氏把戶籍扔回桌上。

  「攝政王府封過河道,搜了七日,連她留下的血衣都驗過,若人還活著,王府暗衛會比梁家先找到。」

  沈清婉攏住袖口。

  「屍身終究沒有找到。」

  「河水沖得急,死個人算什麼稀奇。」

  趙氏說完這句,又拿起戶籍,指甲停在陸衡二字旁。

  「那婦人可有提過陸家舊物?」

  「女兒不知。」

  「你姐姐生母死後,陸家送來的嫁妝單子少了三頁,庫中還有幾隻匣子至今沒有鑰匙,她出事前曾向劉管事問過舊庫。」

  沈清婉看向桌上的信紙。

  「母親懷疑,陸家借一個寡婦的名頭來討嫁妝?」

  「沈清辭若死了,他們便能說陸氏血脈尚在,拿舊物認親。」

  趙氏轉頭吩咐錢嬤嬤。

  「你去帳房取二百兩,再到外院找劉管事要一份南下路引,明日便走。」

  錢嬤嬤問道:「老奴以什麼名義去陸家?」

  「別進陸家正門。」

  趙氏把戶籍遞給她。

  「先去南埠打聽陸清住過哪裡,見過哪些人,孩子生在哪家醫館,再找機會看看她腕上有沒有舊傷。」

  沈清婉開口問道:「什麼舊傷?」

  趙氏看了她一眼。

  「她十二歲打翻炭盆,左腕留過一道燙痕,臉能認錯,傷疤不會認錯。」

  錢嬤嬤收下戶籍。

  「若真是大小姐,老奴是否請她回京?」

  「先別驚動。」

  趙氏拿起那張梁家銀票。

  「查清她的孩子是誰,拿到接生婆的證詞,再找她私奔的住處和假戶籍,她若肯交出陸氏舊物,便給她留條活路。」

  「她若不肯呢?」

  「侯府嫤女未婚生女,還冒作寡婦經商,這幾項送去族中,足夠開祠堂除名。」

  趙氏把銀票放進自己的帳匣。

  「先拿住她的名聲,再問她要東西,別讓陸家搶在前面。」

  沈清婉坐著沒有動。

  「此事若查實,母親準備如何稟報太后?」

  「太后為何要管沈家一個失蹤女兒?」

  趙氏合上帳匣。

  「她已經沒了清白,也進不得宮門,等舊物拿回來,再說她死在江南便是。」

  「可她從前住過攝政王府。」

  「正因住過,才不能讓王府知道她生了孩子。」

  趙氏伸手點了點沈清婉面前的茶盞。

  「今日的話爛在屋裡,你若想藉此去宮中邀功,先想想王爺會不會追究侯府當年送人的舊帳。」

  沈清婉垂下臉。

  「女兒只怕母親被人矇騙。」

  「你操心好自己的婚事。」

  趙氏看向那套準備送往趙家的頭面。

  「賀蘭家的門第,不是什麼人都攀得上,你父親近來得不到太后召見,此時別再生事。」

  沈清婉抬起頭。

  「若女兒能替太后尋回一枚有用的棋子呢?」

  趙氏手中的鑰匙停在鎖孔外。

  「你想拿沈清辭換賀蘭家的婚事?」

  「母親方才還說,她已經無用。」

  沈清婉起身替趙氏斟茶。

  「既然無用,交給太后也不會妨礙侯府,若還有用,女兒的婚事便有了說話的分量。」

  趙氏接過茶,卻沒有喝。

  「人還沒認出來,你便先算起婚事,也不怕算空。」

  「錢嬤嬤親自南下,總會給母親一個答案。」

  沈清婉退到門邊。

  「女兒只求母親得了答案以後,先別忘了今日是誰遞的消息。」

  同一日,周嬤送出的密信越過城門,落到慈寧宮內。

  馮秉筆拆開藥方袋,將薄紙放在太后面前,佛珠從賀蘭氏指間撥過一顆,停在裴氏二字旁。

  「裴長安替陸清送鹽帳,裴家又替陸家商盟撐腰?」

  馮秉筆躬身回道:「江南回報如此,鹽政巡檢署已經收了帳頁,攝政王也請旨南下,眼下鹽案壓不住了。」

  「一個商婦,竟能讓裴氏子弟替她跑官署。」

  太后將密信翻到背面。

  「王府暗衛已被她認出,她還知道避著孩子,這個陸清在京中住過。」

  馮秉筆問道:「可要命江南的人直接拿下?」

  「拿什麼?」

  太后重新撥動佛珠。

  「攝政王的王旗已經過江,此時在南埠抓一個孩子,是嫌他手裡的刀找不到人嗎?」

  「那便先查裴家。」

  「查裴長安近三年的書信,誰替他在鹽政司遞過話,裴家在京官員與攝政王府見過幾次,一個字也別漏。」

  馮秉筆應下,又取出侯府送來的請安名冊。

  「永寧侯府今日有人去外院取了南下路引,名義是替趙氏回鄉探親。」

  太后的手指離開佛珠。

  「誰去?」

  「趙氏身邊的錢嬤嬤,明日啟程。」

  「趙氏無故查江南做什麼?」

  馮秉筆展開另一張回報。

  「梁家商號昨夜見過侯府舊仆,舊仆隨後進了沈二小姐的偏院,今早沈二小姐又去了趙氏正房。」

  太后把周嬤的密信壓在侯府名冊上。

  「梁家在查陸清,侯府也動了。」

  「娘娘可要攔下錢嬤嬤?」

  「不必。」

  太后取出一枚宮中腰牌,交到馮秉筆手中。

  「讓侯府的人先認,江南暗線跟在後面,她若真認出了什麼,不許她把消息帶回沈家。」

  馮秉筆接住腰牌。

  「錢嬤嬤若死在江南,侯府恐怕會起疑。」

  「誰說要她死?」

  太后把那封密信送到燭火上。

  「認出陸清,便帶來見哀家,認不出來,便讓她繼續查沈家那幾隻舊匣子。」

  火焰燒過裴氏二字,紙灰落在銅盤內。

  馮秉筆退到殿門前,又聽見太后開口。

  「給賀蘭珩送信,讓他的人與錢嬤嬤同船南下。」

  「侯府並未向宮中稟報此事,若賀蘭公子露面,趙氏便會知道娘娘已經知情。」

  「那便讓他換身衣裳。」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

  「哀家倒要看看,江南這個陸清,究竟值幾撥人去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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