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藥爐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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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碗藥先放下,誰也不許碰。」

  沈清辭從周嬤手中接過藥盤,連同念安午間用過的茶盞,一併擺到窗下長案。

  阿蠻關好門,把守在外間的錢嬤請了出去,只留下白芷與郎中。

  周嬤仍站在門邊,鞋底那層細灰落在磚縫裡,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往前走。

  「夫人疑心老奴下藥?」

  「念安還燒著,我沒工夫疑誰。」

  沈清辭取來三隻空匣,先將藥爐中的炭灰裝好,又把剩飯與藥渣分別封住。

  「白芷,把早上剩下的止咳藥取來,與這碗退熱藥分開驗。」

  郎中摸了摸鬍鬚。

  「陸夫人,這藥已經熬成湯,只憑藥味未必分得乾淨。」

  「藥爐里還有未燒盡的渣,廚房的水缸也沒動過,您先看能看出的東西。」

  沈清辭將濕布鋪在桌上,夾起幾粒藥渣。

  「若仍分不清,便把藥爐搬去醫館,今日碰過爐子的人也都留下。」

  周嬤往床邊看去。

  念安縮在被中,額角的濕帕已經換過兩回,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先讓老奴餵小姐退熱,查藥也不差這一刻。」

  阿蠻橫過手臂擋住她。

  「哪碗是藥,哪碗是催命的東西,眼下誰說得清?」

  「阿蠻。」

  沈清辭只叫了她一聲。

  阿蠻收回手,卻把周嬤面前的藥盤拿遠了些。

  「白芷另煎一副,藥材從沒開封的櫃中取,水也換成井裡新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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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應下,帶著藥童去了外間。

  郎中捻開炭灰里的藥渣,將顏色相近的幾種逐一分出。

  「這裡有麻黃,還有桂枝,這兩樣都能發汗,孩子用得重了,身上會起熱。」

  沈清辭把止咳方遞過去。

  「原方里可有?」

  「有桂枝,沒有麻黃,用量也少。」

  郎中又挑出幾粒碎仁,放到舌尖試過,立刻吐進痰盂。

  「這是炒過的酸棗仁,量不算重,與止咳藥混在一起,能讓孩子多睡一陣。」

  阿蠻按住刀柄。

  「既會發熱又會嗜睡,還不算毒?」

  「這幾味都是藥,單拿出去,藥鋪隨處可見。」

  郎中將藥渣推到燈下。

  「成人喝下去,頂多出汗犯困,孩子脾胃弱,又受不得重藥,這才燒得急。」

  沈清辭問道:「會不會傷命?」

  「眼下的分量不至於,只要今晚退下熱,明日便能緩過來。」

  「若再多一倍呢?」

  郎中看向那碗沒有餵下去的退熱湯。

  「這便難說了,若持續高熱,又無人照看,拖到夜裡可能驚厥。」

  阿蠻轉身便要去拿周嬤。

  「還說不是害人?」

  沈清辭抬手攔住她。

  「這包藥的目的不在要命。」

  阿蠻腳下沒挪。

  「小姐都燒成這樣了,姑娘還替她找理由?」

  「若想害念安,能用的藥多得很,何必放幾味容易認出的常用藥?」

  沈清辭拿起那隻空藥包,紙角還留著藥鋪捆繩勒出的摺痕。

  「讓她發熱,再讓她睡沉,夜裡便能有人進來替她更衣,或者借看診的名義驗身。」

  周嬤抬起臉,唇角抖了兩下。

  「夫人怎能斷定是為了胎記?」

  「昨日有人在城中挨家查咳疾,今日念安便病得起不了身,他們問過什麼,你比我清楚。」

  沈清辭將藥包放到她面前。

  「嬤,你說呢?」

  周嬤屈膝跪下。

  「藥爐確經老奴的手,早上的藥也是老奴煎的,可這包藥不是老奴配的。」

  阿蠻把門閂扣緊。

  「你昨日替人傳信,今日又給小姐煎藥,現在倒說與你無關?」

  「老奴若想瞞,方才便不會親自送藥過來。」

  周嬤將雙手放在膝上。

  「藥包是外院小廝送進來的,說是白芷姑娘新添的止咳藥,紙上還蓋著常去那家藥鋪的印。」

  白芷從外間回來,手中端著剛配好的藥。

  「我今日沒有添方,更沒有讓外院送藥。」

  周嬤轉向她。

  「藥包上寫著你的名字,老奴才收下。」

  「我的名字,鋪中夥計都認得。」

  白芷把新藥交給郎中查驗。

  「藥鋪送貨向來從側門進,由帳房簽收,什麼時候走過外院?」

  阿蠻問道:「送藥的小廝是誰?」

  「老奴只見過兩回,平日跟在陸宅車夫後面搬貨。」

  「人在哪裡?」

  「午後已經不見了。」

  阿蠻拉開門,叫來外頭護院。

  不到半刻鐘,外院管事便趕到夾間,額頭全是汗。

  「府中沒有少小廝,周嬤說的那人也不是陸宅下人,他今日穿著搬貨短褂,從藥材車後門混了進來。」

  阿蠻問道:「門房怎麼放的?」

  「送貨冊上有安和香鋪的木印,門房核過印才讓人進。」

  沈清辭將昨日封鋪前的收貨冊取來。

  安和香鋪的木印缺了一角,今日藥包上的印卻完整無損。

  「這是仿的。」

  外院管事低頭認過。

  「是小人失察,請夫人責罰。」

  「換掉今日守門的人,陸宅所有送貨木印重新刻,舊印即刻收回。」

  沈清辭把假印包好。

  「今日的藥材車從哪裡來,誰押的貨,沿路停過幾次,日落前查清。」

  管事領命退下。

  周嬤仍跪在原處。

  「夫人,老奴不知道藥包有問題。」

  「你認得麻黃,也認得酸棗仁。」

  沈清辭坐到床邊,托起念安的後頸,讓白芷餵下新藥。

  「一個在宮中伺候過貴人的老人,煎藥前不驗藥材,卻憑一張寫著名字的紙收下外院送來的藥,你讓我怎麼信?」

  周嬤膝蓋往前挪了半步。

  「老奴想著只是止咳藥,小姐近日又沒有真咳,這包藥不會立刻用上。」

  「可你用了。」

  周嬤張了張嘴,沒能接話。

  「有人囑咐過你,只要藥送來便要煎,對嗎?」

  沈清辭把空碗放回托盤。

  「他還告訴你,藥不會傷命,只會讓念安睡一夜。」

  「沒有。」

  「那便送官。」

  沈清辭替念安掖好被角。

  「阿蠻,把藥爐與藥包帶上,周嬤一併交給府衙,就說有人冒充香鋪夥計,給陸家幼女下藥。」

  周嬤抬手抓住阿蠻的裙角。

  「不能送官。」

  阿蠻低頭看她。

  「為何不能,怕府衙查到你替誰辦事?」

  「老奴沒有害小姐,老奴只是……」

  周嬤鬆開手,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

  沈清辭沒有催問,只拿帕子替念安擦去唇邊的藥汁。

  孩子燒得沒力氣,仍記得往她掌心蹭了蹭。

  周嬤看了許久,額頭落到地面。

  「夫人再給老奴一夜,明早之前,老奴一定把送藥的人找出來。」

  「你要去哪裡找?」

  「老奴自有法子。」

  「廢井外的巷子,還是昨夜傳信的牆根?」

  周嬤的背脊壓得更低。

  阿蠻拔出短刀,刀鞘撞上桌角。

  「果然是你。」

  沈清辭接過白芷遞來的濕帕,重新覆在念安額頭。

  「你兒子還在京中?」

  周嬤抬起頭,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夫人為何問這個?」

  「你在陸家住了這些年,月錢沒有寄回鄉下,逢年托人捎去京城的銀子卻從未斷過。」

  沈清辭從帳匣中取出幾張支銀條。

  「收銀的人姓周,每次只按一個指印,從不落名,最近一次是在兩個月前。」

  周嬤盯著那幾張紙。

  「老奴的家事,與小姐的藥沒有關係。」

  「若真沒有關係,你現在便不會跪著。」

  沈清辭將支銀條折起。

  「太后拿什麼逼你,我已經問到這裡,嬤仍不肯說,那便不必說了。」

  周嬤抓住衣襟,呼吸越來越急。

  「夫人別再查京城。」

  「為何?」

  「查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對你兒子沒有好處,還是對念安沒有好處?」

  周嬤重新低下頭。

  「老奴只求一夜。」

  沈清辭看向阿蠻。

  「讓她回房,門外不必守人。」

  阿蠻沒有應。

  「姑娘,她若跑了呢?」

  「陸家外面有人等她,她不會跑。」

  沈清辭把裝著假印的匣子交給阿蠻。

  「今晚護好念安,旁的照舊。」

  周嬤起身時膝蓋發軟,扶過桌沿才站穩。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退熱藥多久見效?」

  白芷收好藥碗。

  「半個時辰後發汗,今夜有人守著,不勞嬤費心。」

  周嬤離開後,阿蠻從窗縫看著她穿過院門。

  「真讓她走?」

  「她若不去見那個人,我們便只能一直猜。」

  沈清辭摸了摸念安的額頭。

  「青鴉也在盯陸宅,他不會放過今晚。」

  「王府暗衛未必肯讓咱們靠近密探。」

  「那便看誰先找到人。」

  入夜後,念安的熱退下去一些,呼吸也不再發重。

  阿蠻換了廚房婆子的衣裳,從後院挑水門出去,繞到廢井後的巷子。

  周嬤沒有走昨日那條路,她從西側小門離開陸宅,穿過兩條街,最後進了河橋邊一處廢棄染坊。

  青鴉藏在染坊後牆,阿蠻隔著一排晾布架看見他時,手已經摸到刀柄。

  青鴉朝她抬了抬掌心,沒有靠近。

  屋內有人點亮一盞油燈。

  周嬤站在門邊,沒有坐。

  「藥已經用了,孩子燒到現在,你們還想做什麼?」

  密探把一隻木盒推到桌邊。

  「這是退熱藥,你今晚回去餵下,不會傷她。」

  「陸家有郎中,用不著你的藥。」

  「那便想法子看她左肩。」

  周嬤沒有接木盒。

  「陸清守在床前,我靠近不了。」

  「三日。」

  密探從懷中取出半張信紙,上面只寫著一個周字,還有京城牢獄的收押印。

  「三日內確認胎記,消息送不到京城,你兒子便會染病死在牢中。」

  周嬤扶住桌邊。

  「貴人答應過,只要我留在陸清身邊傳信,便會保他平安。」

  「貴人也吩咐過,不得放過可疑女嬰。」

  「孩子才三歲,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留著對你兒子說。」

  密探將木盒塞進她袖中。

  「三日後還沒有答案,京中送來的便是骨灰。」

  周嬤從染坊出來時,走得比來時慢。

  巷口沒有燈,她扶著牆轉過拐角,前方卻站著一個人。

  沈清辭披著外衣,手中提著周嬤從未見過的那盞舊燈。

  「嬤要的這一夜,我給了。」

  她將燈放到腳邊。

  「現在,該說你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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