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帳頁入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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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件今日必須送走。」

  裴長安將三封公函放到南埠值房長案上,最上面一封蓋著鹽政巡檢署的收文印,約定午後接驗舊帳。

  陳知府坐在案後,手邊放著府衙新發的禁行文書。

  「昨夜城中接連報拐騙幼童,城門需查來往車馬,鹽案證物暫緩一日。」

  韓啟拿起禁行文書,只看了兩行。

  「昨日你催我開閘,今日又要封路,大人究竟怕什麼出去?」

  「本官是在護帳。」

  「把帳留在南埠,便能護住?」

  梁二爺站在門邊,身後跟著兩名梁家帳房。

  「舊帳只剩一頁,紙邊又被陸家侍女弄破,貿然送往巡檢署,路上若再有缺損,誰來擔責?」

  沈清辭坐在側席,將一張白紙鋪開。

  「二爺既擔心缺損,便當場拓印。」

  「拓本可以偽造。」

  「那便由府衙與漕運共同驗墨,書院留一份,南埠留一份,原件送巡檢署。」

  梁二爺朝陳知府拱手。

  「陸清只是商婦,憑什麼安排官案證物?」

  裴長安提起筆,在白紙上寫下第一頁編號。

  「此法由裴某提出,陸夫人只在旁聽,二爺還有何話?」

  「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梁家若不放心,可以派帳房監看,不許碰原件。」

  陳知府看向桌上的封袋。

  「拓印需要揭封,昨日三方所蓋封泥便會損壞。」

  韓啟取出半枚鐵櫃鑰匙。

  「開櫃時三方都在,揭封后重新落印,誰也做不了手腳。」

  「原件由誰送?」

  「我。」

  陳知府捻過禁行文書邊角。

  「韓把總正在查劫押親兵一案,不宜離開南埠。」

  「正因有人劫過我的親兵,才該由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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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辭將城外路線圖推到桌心。

  「原件由韓把總護送,裴公子同行,沿官道直入巡檢署。」

  梁二爺嗤了一聲。

  「陸家倒把官差都使喚上了。」

  「二爺可以另派人護送。」

  「梁家與此案有涉,派人跟去,豈不又讓你們說是搶證?」

  「既然知道該避嫌,便請二爺留在南埠。」

  梁二爺按住案角。

  「你有什麼資格留我?」

  韓啟將佩刀放到禁行文書上。

  「劫人案尚未結,二爺本就不得離城,這是知府大人親口下的令。」

  梁二爺轉頭去看陳知府,後者沒有替他開口。

  裴長安取出備好的薄紙與墨粉。

  「原件拓兩份,一份交書院保管,一份留在南埠鐵櫃。」

  沈清辭補上一句。

  「再將能辨出的字抄成摘錄,分送昨日到過河岸的商戶。」

  陳知府抬頭。

  「案情尚未查清,怎可任由百姓議論?」

  「商戶已經親耳聽見陳府三成,此時收口,只會讓他們添上更多內容。」

  「你這是借民怨逼官府。」

  「民婦只把他們聽過的字照實寫下,旁的一句不添。」

  梁二爺冷笑。

  「陸家最擅長拿婦人堵路,今日還要拿幾句殘帳煽動商戶。」

  沈清辭將摘錄推到他面前。

  「二爺可以逐字查,哪句有假,當場划去。」

  梁二爺沒有伸手。

  辰時三刻,鐵櫃在三方見證下開啟。

  裴長安揭開封條,將舊帳頁移到白布上,兩名書院學子隔紙拓印,韓啟與府衙書吏分別查驗。

  陳知府重新蓋印時,又問了一次。

  「巡檢使若認定此頁不足為證,你們準備如何?」

  裴長安接過封好的原件。

  「那便請他寫明不足之處,再按他說的查。」

  梁二爺站在一旁。

  「若查無此帳呢?」

  韓啟系好封匣上的繩結。

  「梁家那六十三隻紙船還在,我一隻一隻拆。」

  午前,護送證物的車馬從南埠出發。

  韓啟帶了八名親兵,裴長安與兩名學子坐在後車,封匣由韓啟親自看守。

  城門盤查拖了兩刻鐘,守門差役將每輛車的輪軸都驗過,唯獨沒有查梁家同刻出城的藥材車。

  韓啟坐在馬上,抬手指向前方。

  「為何梁家的車先放?」

  守門人翻著路引。

  「藥材急送巡檢署下轄的官倉,耽擱不得。」

  「誰簽的路引?」

  「知府衙門。」

  韓啟看了一眼藥材車離開的方向。

  「派兩個人跟著,不要靠近。」

  隊伍出了城,官道前半程仍有商旅往來。

  過了十里亭,前方一輛裝柴的板車橫在路中,車軸斷裂,旁邊站著四名等候幫忙的漢子。

  韓啟抬手令車隊停下。

  「把路讓開。」

  一名漢子走到馬前。

  「差爺搭把手,車上都是柴,挪不開。」

  「你們四個人挪不開,等官差來了便能挪?」

  那人朝後車看了一眼。

  「官爺人多。」

  話音落下,路邊林中射出兩支短箭。

  韓啟側身避開,第一支箭釘在馬鞍後側,第二支直奔後車的封匣。

  一粒石子從林後飛出,箭身偏向路旁,沒入樹幹。

  「護匣!」

  親兵圍住後車,攔路的四名漢子立刻從柴堆下抽出短棍。

  林中卻先傳出一聲悶響,一名蒙面人從坡上滾下,手中還握著三槽短弩。

  另一處腳步剛起,青鴉已經從樹後截住來人。

  對方短刀刺向他腹側,被他扣住手臂拖入林後。

  青鴉沒有追趕剩下的宮中死士,只將地上的毒弩踢進草叢,隨後掠上坡頂。

  官道上的梁家打手失了暗中接應,仍朝封匣衝來。

  韓啟抽刀劈斷一根短棍,親兵從兩側合圍,將四人全部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袖中掉出梁家藥倉的腰牌。

  韓啟用布包起腰牌,又走到樹下拔出那支三槽短箭。

  「這兩撥人不是一路。」

  裴長安從車後下來,衣擺沾了泥。

  「攔路的人帶梁家腰牌,林中的弩手卻用宮中舊弩。」

  「梁家只想搶帳,林里的人要人命。」

  韓啟翻過蒙面人的手,虎口與腕側都留著練短弩的厚繭。

  「他同祭河那日的弩手出自一處。」

  「方才是誰打偏了箭?」

  韓啟看向坡頂,只見草葉留著被踩過的痕跡,出手的人已經不在。

  「先把活口帶走,繼續趕路。」

  裴長安望了一眼林後。

  「有人替我們攔了宮中死士,卻把梁家的人完整留給你抓。」

  「他想讓這樁案子繼續查下去。」

  韓啟把三槽短箭收入證物袋。

  「也在告訴我們,盯著帳頁的人不止梁家。」

  未時過半,護送隊伍抵達鹽政巡檢署。

  巡檢使沒有立刻升堂,只讓屬官把裴長安請進後廳,韓啟與親兵則被留在外院候驗。

  後廳茶案旁擺著一封梁家拜帖,落款是梁伯鈞,日期就在三日前。

  裴長安坐下後沒有飲茶。

  「大人早知我們今日會來?」

  巡檢使將拜帖收入抽屜。

  「南埠出了祭河鬧帳一事,本官自然有所耳聞。」

  「梁伯鈞也來過?」

  「伯鈞與本官相識多年,年節常有書信往來,他來問鹽路何時恢復,並無不妥。」

  裴長安將封匣放到案上。

  「他是否提過舊三倉夾牆?」

  「裴公子今日是送證物,還是審本官?」

  「晚輩只想知道,大人看見陳府三成四字,會不會先入為主。」

  巡檢使取出公印,驗過封條。

  「殘頁所記未必是本地官鹽,陳府也未必指陳知府,須查歷年倉冊與鹽引。」

  「要多久?」

  「十日。」

  裴長安將拓本與紙屑一同遞上。

  「紙頁取自梁家祭船,缺口與舊三倉殘紙相合,人證與物證都在,何須十日?」

  「鹽案牽涉多倉多船,不能憑百姓吵鬧便草率結案。」

  「十日之內,梁家足以毀掉余帳,收買紙紮匠,再將西倉清空。」

  巡檢使蓋好證物接收印,將封匣推給屬官。

  「本署會發文封存相關倉庫,裴公子不必多慮。」

  「梁伯鈞若再來,大人還會與他在後廳喝茶嗎?」

  巡檢使端起茶盞。

  「裴家是清流門第,更該懂官場規矩。」

  「晚輩懂規矩,所以才問。」

  「原件既已入署,你可以回去了。」

  裴長安沒有起身。

  「請大人出具十日核驗文書,寫明封存哪些倉庫,傳訊哪些證人,由何人保管帳頁。」

  巡檢使放下茶盞,瓷蓋磕在杯沿。

  「你信不過本官?」

  「鹽路上的人,晚輩如今只信落在紙上的字。」

  門外屬官送來空白文書,巡檢使提筆寫下十日之期,卻沒有列明傳訊名單。

  裴長安接過文書,看見案角放著一枚梁家商船通關牌。

  那牌上的紅繩未舊,背面還留著巡檢署剛蓋不久的放行印。

  巡檢使順著他的視線,將通關牌收入袖中。

  「十日後,本官自會給你們答覆。」

  裴長安折起文書。

  「那便請大人記住,今日入署的不止一張帳頁。」

  「還有什麼?」

  「南埠所有商戶都拿到了摘錄。」

  巡檢使握住茶蓋的手停在杯口。

  裴長安起身行禮。

  「十日之內,原件若有損,滿城人都知道少了哪二十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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