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韓啟試探
「韓把總只請陸夫人一人。」
來傳話的親兵站在陸宅門外，沒有接陸衡遞來的茶。
陸衡看向停在階下的馬車。
「昨夜倉房走水，陸家公子尚被扣在南埠，今日又要陸家女眷獨自問話，這不合規矩。」
「把總說了，陸公子只是留問，天亮時已經放回商行。」
親兵取出一塊漕運腰牌。
「陸夫人可以帶侍女到碼頭，進值房後只能一人。」
沈清辭從門內走出。
「走吧。」
陸衡攔了一步。
「清辭，至少讓阿蠻跟進去。」
「韓啟若要拿陸家，不必等今日。」
沈清辭將裝著價目冊的木匣交給阿蠻。
「你守在外頭，未得我的話，不許同漕兵起衝突。」
馬車到南埠時，貨倉後牆已經燒黑，幾名漕兵正在清理斷木。
昨日被煙嗆昏的腳夫還在值房偏屋，大夫守在門口，梁家的人沒有露面。
韓啟坐在長案後，案上擺著燒剩的半塊木牌和那枚細針。
「陸夫人請坐。」
沈清辭沒有碰桌邊的茶。
「韓把總請我來，應當不是問這場火。」
「火是為滅口，縱火之人也已經死了，再問死人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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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啟將半塊木牌翻過來。
「我要問的是，陸家究竟得罪了哪一位貴人？」
沈清辭看著牌上殘留的二字。
「韓把總為何認定是貴人？」
「那人牙後藏毒，身上沒有戶籍，也沒有碼頭腳夫的腰牌，所用細針出自京中。」
韓啟拿刀鞘點了點桌沿。
「梁家能買通小吏，買不動這種人。」
「或許是梁家背後的主子。」
「梁伯鈞若有這樣的主子，陳知府不會只讓漕運扣船。」
韓啟把值守冊推過來。
「陸夫人從京中來，身邊的嬤嬤也會用細針，你若還說只是一樁商戶爭貨，我便按私鹽案查陸宅。」
沈清辭沒有翻冊子。
「把總想聽什麼？」
「姓名，身份，來江南的目的。」
「我若說了，韓把總敢查嗎？」
韓啟把腰間佩刀解下，放到案角。
「你不說，我也要查。」
「那便不必問了。」
沈清辭端起茶碗，茶麵浮著幾片碎葉。
「陸家被梁家斷供，封倉，扣船，栽私鹽，昨夜又有人燒貨倉，韓把總若認定陸家該受這些，便搜宅拿人，民婦沒有官身，攔不住漕運衙門。」
「你在拿江南商戶壓我？」
「民婦只說一樁已經發生的事。」
沈清辭放下茶碗。
「公倉號能換，鹽包能塞，證人能燒，今日是陸家的空箱，明日便能是周家的醃貨，再過幾日，誰不聽梁家的話，誰的船上便能查出私鹽。」
韓啟扯過值守冊。
「漕運不是梁家的私倉。」
「可羅小吏替梁家換了木牌。」
「人還沒有找到。」
「找不到，才更能讓人開價。」
沈清辭把燒剩的木牌拿起，露出背面的舊刻痕。
「昨夜的腳夫若醒來，他會說原本的二十七號掛在周家貨箱上，陸家的空箱另有編號，韓把總查清此事，漕運便能洗去縱人栽贓的嫌疑。」
「你要我替陸家洗嫌疑？」
「把總是在替自己查。」
門外傳來漕兵換崗的腳步，韓啟等人走遠，才從抽屜中取出三份漕糧抄單。
「近兩個月，南埠過倉漕糧少了三成。」
沈清辭接過抄單。
「報到府衙的數目呢？」
「沒有少。」
「缺口記在哪裡？」
「雨損，船損，鼠耗。」
韓啟指向其中兩處。
「同一條船，入南埠前報足數，進倉後少了四十石，倉吏說船底進水，糧食發霉，就地焚毀。」
「焚毀記錄可有見證？」
「梁家的貨棧管事簽了名。」
沈清辭翻到下一頁。
「梁家不運漕糧，為何替官倉作證？」
「所以我扣了他們一條船。」
韓啟看著她。
「扣船第二日，陳知府便叫我查陸家違禁藥案，隨後又有人送來二十七號箱的追加名錄。」
「梁家借陸家的私鹽案牽住南埠，你便查不了漕糧。」
「也可能陸家與梁家都不乾淨。」
韓啟收回抄單。
「昨夜陸瑾私下找證人，若火起後他帶人離開，我今日已經封陸宅了。」
「他把證人送到了你的值房。」
「這只能證明陸家暫時不想殺人。」
沈清辭讓阿蠻把木匣送入屋內。
三本價目冊擺上長案，魚市一本，藥材一本，香料一本。
韓啟翻開魚市冊。
「你拿這些給我看過。」
「先前只有一月。」
沈清辭翻到新添的幾頁。
「醃魚每斤又漲兩文，藥鋪醃製藥材的費用漲了三成，香料鋪所用淨鹽已經開始限量。」
「城中官鹽牌價沒動。」
「百姓買不到牌價上的鹽。」
「鹽鋪說水路缺貨。」
「漕運船沒有少，官鹽入倉數也沒有少。」
沈清辭將三本冊子並在一起。
「鹽鋪收到的鹽少了，百姓花的銀多了，少掉的鹽去了哪裡，多出的銀又落進誰手中，把總查漕糧，裴公子查鹽課，陸家查市價，三處帳若能合上，這便不是陸家同梁家的舊怨。」
韓啟從魚市冊翻到船號附頁。
「你懷疑梁家用漕糧船運鹽？」
「梁家有七艘藥材船出入數目不對，其中三艘空船入城，重船離開，貨單不記貨名，只寫藥材殘料。」
「藥材殘料不歸鹽運查。」
「若船上裝的是從官倉換出的鹽，也不歸鹽運查嗎？」
韓啟沒有回答，抽出一張船位圖。
「公倉起火前，梁家兩艘船換過泊位。」
「誰下的令？」
「羅小吏留下的調船簽。」
「人不在，簽還在，梁家便能說是漕運調度。」
沈清辭點向圖上的內河口。
「這兩處泊位夜間能直接出南埠嗎？」
「不能，過水閘要驗燈牌。」
「梁家若有官府燈牌呢？」
韓啟將船位圖合上。
「陸夫人知道得太多了。」
「民婦只會看帳。」
「看帳的人昨夜讓陸瑾去找證人，今日又問到水閘燈牌。」
「韓把總若不想查，可以將冊子還我。」
沈清辭伸手去取木匣。
韓啟先一步扣住匣蓋。
「三日。」
「什麼？」
「三日內，找出鹽包從哪一處倉送來，誰換了二十七號牌，梁家哪一艘船接過官鹽。」
韓啟把漕運回文放到她面前。
「這三日，我不拿陸家船工，也不搜陸宅，三日後若沒有實證，案卷移交府衙，陳知府如何辦，我不再過問。」
「那名腳夫呢？」
「醒後由我親自問。」
「梁家若再來滅口？」
「值房外有我的親兵。」
沈清辭收好回文。
「韓把總既願等三日，便請再答一件事。」
「說。」
「昨夜抓到的人死前，可留下口供？」
「沒有。」
「他身上的毒從何處查起？」
「毒針已經封存，漕運衙門查不到京中。」
韓啟重新系上佩刀。
「你若知道是誰，最好管住陸家的門，下一回來的未必只燒一間倉。」
沈清辭離開值房，阿蠻提著木匣跟在身後。
走過梁家船位時，一道黑影從纜柱後繞出，抬手在船頭系上一截紅繩。
那人系完便鑽入貨棚，動作熟練，沒有回頭。
阿蠻摸向刀柄。
「奴婢去拿他。」
「別動。」
沈清辭越過船頭，餘光落在繩結上。
紅繩系在右側纜環，末端垂到水面，梁家船工看見後沒有拆，反倒將船篷往下放了一截。
回到馬車旁，沈清辭掀簾前停住。
「去問清梁家今晚有幾艘船靠岸，不要碰紅繩，也別讓韓啟的人看見你在查。」
阿蠻點頭離開。
沈清辭坐進車內，再次展開船位圖。
圖上那艘被系紅繩的梁家船，申時剛報過空艙。
來傳話的親兵站在陸宅門外，沒有接陸衡遞來的茶。
陸衡看向停在階下的馬車。
「昨夜倉房走水，陸家公子尚被扣在南埠，今日又要陸家女眷獨自問話，這不合規矩。」
「把總說了，陸公子只是留問，天亮時已經放回商行。」
親兵取出一塊漕運腰牌。
「陸夫人可以帶侍女到碼頭，進值房後只能一人。」
沈清辭從門內走出。
「走吧。」
陸衡攔了一步。
「清辭，至少讓阿蠻跟進去。」
「韓啟若要拿陸家，不必等今日。」
沈清辭將裝著價目冊的木匣交給阿蠻。
「你守在外頭，未得我的話，不許同漕兵起衝突。」
馬車到南埠時，貨倉後牆已經燒黑，幾名漕兵正在清理斷木。
昨日被煙嗆昏的腳夫還在值房偏屋，大夫守在門口，梁家的人沒有露面。
韓啟坐在長案後，案上擺著燒剩的半塊木牌和那枚細針。
「陸夫人請坐。」
沈清辭沒有碰桌邊的茶。
「韓把總請我來，應當不是問這場火。」
「火是為滅口，縱火之人也已經死了，再問死人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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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啟將半塊木牌翻過來。
「我要問的是，陸家究竟得罪了哪一位貴人？」
沈清辭看著牌上殘留的二字。
「韓把總為何認定是貴人？」
「那人牙後藏毒，身上沒有戶籍，也沒有碼頭腳夫的腰牌，所用細針出自京中。」
韓啟拿刀鞘點了點桌沿。
「梁家能買通小吏，買不動這種人。」
「或許是梁家背後的主子。」
「梁伯鈞若有這樣的主子，陳知府不會只讓漕運扣船。」
韓啟把值守冊推過來。
「陸夫人從京中來，身邊的嬤嬤也會用細針，你若還說只是一樁商戶爭貨，我便按私鹽案查陸宅。」
沈清辭沒有翻冊子。
「把總想聽什麼？」
「姓名，身份，來江南的目的。」
「我若說了，韓把總敢查嗎？」
韓啟把腰間佩刀解下，放到案角。
「你不說，我也要查。」
「那便不必問了。」
沈清辭端起茶碗，茶麵浮著幾片碎葉。
「陸家被梁家斷供，封倉，扣船，栽私鹽，昨夜又有人燒貨倉，韓把總若認定陸家該受這些，便搜宅拿人，民婦沒有官身，攔不住漕運衙門。」
「你在拿江南商戶壓我？」
「民婦只說一樁已經發生的事。」
沈清辭放下茶碗。
「公倉號能換，鹽包能塞，證人能燒，今日是陸家的空箱，明日便能是周家的醃貨，再過幾日，誰不聽梁家的話，誰的船上便能查出私鹽。」
韓啟扯過值守冊。
「漕運不是梁家的私倉。」
「可羅小吏替梁家換了木牌。」
「人還沒有找到。」
「找不到，才更能讓人開價。」
沈清辭把燒剩的木牌拿起，露出背面的舊刻痕。
「昨夜的腳夫若醒來，他會說原本的二十七號掛在周家貨箱上，陸家的空箱另有編號，韓把總查清此事，漕運便能洗去縱人栽贓的嫌疑。」
「你要我替陸家洗嫌疑？」
「把總是在替自己查。」
門外傳來漕兵換崗的腳步，韓啟等人走遠，才從抽屜中取出三份漕糧抄單。
「近兩個月，南埠過倉漕糧少了三成。」
沈清辭接過抄單。
「報到府衙的數目呢？」
「沒有少。」
「缺口記在哪裡？」
「雨損，船損，鼠耗。」
韓啟指向其中兩處。
「同一條船，入南埠前報足數，進倉後少了四十石，倉吏說船底進水，糧食發霉，就地焚毀。」
「焚毀記錄可有見證？」
「梁家的貨棧管事簽了名。」
沈清辭翻到下一頁。
「梁家不運漕糧，為何替官倉作證？」
「所以我扣了他們一條船。」
韓啟看著她。
「扣船第二日，陳知府便叫我查陸家違禁藥案，隨後又有人送來二十七號箱的追加名錄。」
「梁家借陸家的私鹽案牽住南埠，你便查不了漕糧。」
「也可能陸家與梁家都不乾淨。」
韓啟收回抄單。
「昨夜陸瑾私下找證人，若火起後他帶人離開，我今日已經封陸宅了。」
「他把證人送到了你的值房。」
「這只能證明陸家暫時不想殺人。」
沈清辭讓阿蠻把木匣送入屋內。
三本價目冊擺上長案，魚市一本，藥材一本，香料一本。
韓啟翻開魚市冊。
「你拿這些給我看過。」
「先前只有一月。」
沈清辭翻到新添的幾頁。
「醃魚每斤又漲兩文，藥鋪醃製藥材的費用漲了三成，香料鋪所用淨鹽已經開始限量。」
「城中官鹽牌價沒動。」
「百姓買不到牌價上的鹽。」
「鹽鋪說水路缺貨。」
「漕運船沒有少，官鹽入倉數也沒有少。」
沈清辭將三本冊子並在一起。
「鹽鋪收到的鹽少了，百姓花的銀多了，少掉的鹽去了哪裡，多出的銀又落進誰手中，把總查漕糧，裴公子查鹽課，陸家查市價，三處帳若能合上，這便不是陸家同梁家的舊怨。」
韓啟從魚市冊翻到船號附頁。
「你懷疑梁家用漕糧船運鹽？」
「梁家有七艘藥材船出入數目不對，其中三艘空船入城，重船離開，貨單不記貨名，只寫藥材殘料。」
「藥材殘料不歸鹽運查。」
「若船上裝的是從官倉換出的鹽，也不歸鹽運查嗎？」
韓啟沒有回答，抽出一張船位圖。
「公倉起火前，梁家兩艘船換過泊位。」
「誰下的令？」
「羅小吏留下的調船簽。」
「人不在，簽還在，梁家便能說是漕運調度。」
沈清辭點向圖上的內河口。
「這兩處泊位夜間能直接出南埠嗎？」
「不能，過水閘要驗燈牌。」
「梁家若有官府燈牌呢？」
韓啟將船位圖合上。
「陸夫人知道得太多了。」
「民婦只會看帳。」
「看帳的人昨夜讓陸瑾去找證人，今日又問到水閘燈牌。」
「韓把總若不想查，可以將冊子還我。」
沈清辭伸手去取木匣。
韓啟先一步扣住匣蓋。
「三日。」
「什麼？」
「三日內，找出鹽包從哪一處倉送來，誰換了二十七號牌，梁家哪一艘船接過官鹽。」
韓啟把漕運回文放到她面前。
「這三日，我不拿陸家船工，也不搜陸宅，三日後若沒有實證，案卷移交府衙，陳知府如何辦，我不再過問。」
「那名腳夫呢？」
「醒後由我親自問。」
「梁家若再來滅口？」
「值房外有我的親兵。」
沈清辭收好回文。
「韓把總既願等三日，便請再答一件事。」
「說。」
「昨夜抓到的人死前，可留下口供？」
「沒有。」
「他身上的毒從何處查起？」
「毒針已經封存，漕運衙門查不到京中。」
韓啟重新系上佩刀。
「你若知道是誰，最好管住陸家的門，下一回來的未必只燒一間倉。」
沈清辭離開值房，阿蠻提著木匣跟在身後。
走過梁家船位時，一道黑影從纜柱後繞出，抬手在船頭系上一截紅繩。
那人系完便鑽入貨棚，動作熟練，沒有回頭。
阿蠻摸向刀柄。
「奴婢去拿他。」
「別動。」
沈清辭越過船頭，餘光落在繩結上。
紅繩系在右側纜環，末端垂到水面，梁家船工看見後沒有拆，反倒將船篷往下放了一截。
回到馬車旁，沈清辭掀簾前停住。
「去問清梁家今晚有幾艘船靠岸，不要碰紅繩，也別讓韓啟的人看見你在查。」
阿蠻點頭離開。
沈清辭坐進車內，再次展開船位圖。
圖上那艘被系紅繩的梁家船，申時剛報過空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