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櫥窗
凌晨三點，派出所走廊盡頭的舊空調響起來，咔，咔，像有人拿指節敲鐵皮。
常守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葉是三個月前的，那一攢早受了潮，泡到現在只剩一點顏色。換茶葉這事，他總忘也懶得搞。
值班室里就他和小顧。小顧是個新來的，蹲在椅子上刷手機，手機里有人在說話，說得又快又響。
「看什麼呢。」常守問。
「直播。」小顧把手機轉過來，屏幕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桌前，背後是一面書牆，「講案子的。這人講得神了，哪個案子到他嘴裡，三句話就知道兇手是誰。」
「主播叫長夜醒者，粉絲幾百萬。」小顧說，「他還出書呢，說是把案子都讀透了。」
常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人敲著桌子，說，「信我，這個案子，兇手就是死者的合伙人。」
「關了。」常守說。
「啊？」
「案子要三句話能破，要我們幹什麼。」常守把保溫杯擰上，「睡覺。後半夜沒準有活。」
小顧把手機扣過去，嘴裡嘀咕：「守哥你不看手機，你平時都看什麼。」
常守沒答。他不看手機，也不看書。他看筆錄，看卷宗，看天氣預報。卷宗看多了，人說話是真是假，聽兩句就有數。書上寫的那些，太順了。真的事情都不順。
空調又咔咔響了兩聲，停了。走廊里一下子靜下來。
牆上掛鍾指著三點一刻。常守靠著椅背，閉眼。他不是困，是養神。干他們這行，夜裡養下的神，白天才夠用。
窗外夜風緊，院子裡的鐵門哐當響了一聲。
半夢半醒的時候，他似乎很快又很漫長地做了個夢，但他又能聽見小顧小聲說：守哥，你說人這輩子，圖什麼。
常守睜開眼。
「大半夜的。」他說，「你又看什麼了。」
「沒看什麼。」小顧撓撓頭，「就剛才那直播，底下有人評論，說活著沒意思。好幾百個人點讚。」
常守坐直了。
「哪個帖子。」他說，「拿給我看。」
小顧把手機遞過來。常守戴上老花鏡，不過，他不承認自己已經老花眼了，對外只說手機看多了防藍光的，又擠了擠湊近了看。那條評論就一句：活著沒意思。底下五百多個贊，還有人回覆：兄弟，加我。
常守看了那個回復的人一眼，把手機還回去。
「舉報了。」他說。
「啊？」
「舉報，讓網警查查他。」常守說，「五百多個點讚的，不用管。回復加我的那個，找出來。」
「為什麼啊？」
「點讚的就看個熱鬧。」常守說，「另一個...呵呵。」
小顧也沒再說啥。常守重新靠回椅背。屋裡靜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圖什麼我不知道。」他說，「但你大半夜問這個，說明你這晚班沒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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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沒聽懂。常守也沒解釋。
值班室的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夜裡十一點以後，電話一個一個來。有丟了電動車的，有兩口子打架的，有喝多了找不到家的。還有一種，什麼也不丟，什麼也不打，打來就說，警察同志，我跟你說說話。這種電話，所里別人不接，都推給常守。他也不問人家為什麼，人家說什麼，他聽什麼。聽到最後，他一般就說一句：天亮了，出門轉轉就好了。
他信這句話。天亮了，街上有人，有人就不往絕處想。
小顧問過他，「守哥，你怎麼知道這句話管用。」
常守說，「我不知道管用。我知道不接，肯定不管用。」
兩點多的時候，來了個電話。是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警察同志，你來一下。她鑰匙丟了，進不了門，丈夫出差，孩子在家睡著，她在門口站著，不敢敲門，怕吵醒孩子。
常守去了。那棟樓的樓道燈壞了，他打著手電，看她還在翻睡前脫下來的外套口袋。常守兩下就開了門，女人在一邊一個勁道謝，隨便一轉就在沙發上找到了鑰匙，順手拿了一包煙就遞了過來。常守說不抽。女人說，大半夜的，麻煩你們了。常守說，客氣什麼，有事再打。
回所里的路上，小顧說，守哥，這事找個開鎖的不就行了。常守說，大半夜的，她不好意思麻煩開鎖的，就麻煩我們了。小顧說，我們不是更麻煩。常守沒答。他想，有人的地方就麻煩。
四點多的時候，牛所來了一趟。牛所五十多歲，走路沒聲，進門先看了眼掛鍾，再看人。
「後半夜沒動靜？」
「沒有。」常守說。
「沒動靜就是好動靜。」牛所說。他把手裡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熱的。吃。」
包子是肉的，還燙手。小顧湊過來拿了一個。牛所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
「常守。」他說，「明天白班你別來了，歇一天。」
「不用。」
「不是問你。」牛所說，「你上禮拜加起來睡了幾個鐘頭，自己數數。能查的查，不能查的，先睡覺。我不是攔你，真的也沒什麼事。」
常守把包子咽下去，沒頂嘴。
牛所走了之後，小顧打了個呵欠，隨口問：守哥，你家裡幾口人。
常守拿包子的手停了兩秒。
「就我一個。」他說。
小顧知道自己問岔了，低下頭啃包子，不吭聲了。常守也沒在意。這話他答過很多回。妻子在的時候，他也答過。那時候他答：兩口。
現在這兩個字換了，他也得答。日子就是這樣，換了的地方，照樣要過。
五點鐘，天還是黑的，東邊有一線灰。交接班的人來了，常守簽了字，出門。
接班的是個老同事，看常守一眼，說，又不睡？
常守說，白天睡。
老同事說，白班不適合你。你是夜裡的人。
這話不是誇他，所里都這麼說。有人天生適合白天，有人適合夜裡。常守是夜裡的。
從所里到他家，走路二十分鐘。這條路他走了九年。閉著眼走都不會錯：出巷口左拐，過早點鋪，過修鞋攤，再過一條街，街對面有一家鐘錶店。
這小城不大。南江從城東過。站在街頭，能看見江堤。白天有人釣魚，晚上有人散步。常守在這兒九年，城裡的路，城裡的人，城裡的夜，都泡進身體裡了。
有人問他，怎麼不搬個家，換個新小區。他說，搬家幹什麼。認路的人，睡得踏實。
這是他當警察第一年，師傅教的。師傅說，幹這行，睡覺要輕，路要熟。熟到什麼程度呢，師傅說，熟到半夜爬醒來，黑著燈你也知道鞋在哪兒，門在哪兒。
師傅走了八年了。這話他記到現在。
城中唯一的鐘表店開門晚，這個點還黑著。但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照著裡頭幾十隻鍾。遠處小巧的西洋鸚哥掛鍾準點會飛出一隻機械鸚鵡報時，華麗精美的琺瑯彩銀絲鎏金座鐘滴滴答答的響著，兩排復古刻花懷表並各式天價手錶，一排一排。每隻鐘的竟時間都不一樣，差個一秒兩秒，誰也不服誰。不知道是老闆刻意設置，還是本來就是要購置後才進行調製，反正常守來光顧過的幾次沒見過齊過，你問買沒買。手錶嘛，男人的浪漫，自然是只看不買。
幾十隻鍾里，卻有一隻準的。一隻老座鐘，四季不差秒。常守對表就對著它。警察的表要准，筆錄上的時間，差不得。
常守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不是看時間，是看熱鬧。幾十隻鍾各走各的，湊在一起，倒像一家人，反正差的那幾秒不仔細看，也無所謂。
今天他走到櫥窗前，停了停。
櫥窗的玻璃很亮，內里很暗，把街照進去，也把他人照進去。玻璃里的那個常守，也站著，靜靜地看著他。
常守抬了下手。
玻璃里的那個人，慢了半拍，才抬手。
常守眨了眨眼。他往前走了一步。玻璃里的人也走了一步。這回是同時的。
他站在原地，又抬了一次手。
這一回，也是同時的。
常守揉了揉眼睛。昨晚沒睡好，他想，牛所是對的。人缺覺的時候，眼睛都說謊。他往前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櫥窗里幾十隻鍾，滴滴答答。玻璃里沒有人。
他接著往家走。路過早點鋪，鋪子的捲簾門開了一半，熱氣從縫裡冒。早點鋪的老闆探出頭：常警官，又值夜班？
常守點點頭。
老闆說，「白天多睡會兒。」
常守說，「覺這東西，補得回來。」
心裡沒在想櫥窗的事。他在想剛才所里那條評論，想那個說加我的人，想這城裡的夜裡，到底有多少人睡不著。
......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灰透了。
掏鑰匙的時候，他照例在門口站了兩秒。門鎖是老鎖，他妻子在的時候換的。妻子走了兩年，鎖沒換過。有人勸他換，說換個鎖換個心情。他說鎖好好的，換它幹什麼。
開門。屋裡一股沒開窗的味道。
玄關的鞋架上，最底下一層，擺著一雙女式拖鞋。粉色的，鞋面上有一隻小兔子的圖案。拖鞋擺得很正，鞋頭朝外，像隨時有人要穿。鞋是她在地攤上買的，二十塊錢，穿了三年。
常守不換鞋，直接往裡走。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廚房燒水。鍋里還剩著小半碗米飯，是他昨天剩下的。他打了兩個雞蛋進去，加熱做了份泡飯。
吃飯的時候，他開著電視。電視裡在放早間新聞，聲音不大。他是不看的，就是讓屋裡有點人聲。
冰箱上貼著一張照片。兩寸的，女人站在花壇前，笑著。常守也不看它，但每周擦一回。擦的時候從相框邊上走，繞著圈，不碰到照片上的人。
吃完飯，他洗碗。洗到一半，他停下來。
水槽邊的窗台上，放著一隻紙箱子。箱子不大，封著膠帶，膠帶上落了灰。那是他妻子的東西。書，圍巾，還有一些零碎。兩年了，箱子沒拆過，也沒扔。
他妻子愛看書。她不看他買的那些，她看小說。一本一本往家裡搬，看完擺在架子上，擺不下了，摞進紙箱裡。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坐在陽台的小凳上，太陽好的時候，能坐一下午。他下班回來，她抬頭笑一下，又低下去。
她有個習慣。看書不用書籤，只折頁角。她走後，常守收拾她的書，每一本，都有一個角是折著的。
他問過她，「看這麼多你不會覺的無聊嗎，畢竟小說都是編的嘛。」
她那時候想了想，只是笑著說：「信的人多了，就是真的。」
他當時也笑了，說：「行，那我多買點霸總小說。」
但現在，這么小的房子裡這麼多箱子他不拆，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拆開了，那些東西該放哪兒。放哪兒都不對。不拆，它們就還待在原來的地方。那些書里的人和事，他一個人也看不完啊。
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關了廚房的燈。
臥室的窗簾他拉了一半，留一半。這是他的習慣。全拉上，睡醒了不知道幾點。留一半，天一亮，光會叫他。
他躺下。衣服沒脫。干他們這行的，睡覺不脫衣服，電話一響，蹬上鞋就能走。
躺下之前，他走到窗邊，把留的那一半窗簾又拉開了一點。天亮了，灰里透著白。樓下的早點鋪開了門，炸油條的味道順著窗戶上來。日子開了門，就說明日子還在過。
睡著之前，他想的還是那個櫥窗。
不對，不是想。是那個畫面自己浮上來。玻璃里的那個人，慢了半拍，才抬手。
半拍。他想。半拍是多久。
他又想，那個在底下回「兄弟，加我「的人，今晚也在哪個地方值班，也在聽哪個睡不著的人說話。但願他聽得見。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電話響的時候，他不知道是幾點。
鈴聲很急。接之前，他胸口先知道了。幹這行久了，電話響成這樣，都是有事的。他接起來的時候，人已經坐起來了。這是他練出來的本事，鈴響第一聲坐起，第二聲接起，腦子裡已經過了三遍：哪兒，什麼事，帶什麼。
電話里是所里值班室的聲音。
「守哥，牛所讓你馬上過來。」
回話的時候，常守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腳踩進了鞋。
「什麼事。」
「南江。」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江邊撈上來一個人。」
常守手裡拔著鞋，停了停。「活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守哥，你來看看吧。」
常守聽過這句話。干他們這行，來吧，看看，只有一種意思——人的事，已經用不上他們了，至少，活著的事不用了。
他把電話掛了，穿上鞋。出門的時候路過玄關，他看了一眼鞋架最底下那雙粉色拖鞋。
他把門帶上了。
常守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葉是三個月前的，那一攢早受了潮，泡到現在只剩一點顏色。換茶葉這事，他總忘也懶得搞。
值班室里就他和小顧。小顧是個新來的，蹲在椅子上刷手機，手機里有人在說話，說得又快又響。
「看什麼呢。」常守問。
「直播。」小顧把手機轉過來，屏幕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桌前，背後是一面書牆，「講案子的。這人講得神了，哪個案子到他嘴裡，三句話就知道兇手是誰。」
「主播叫長夜醒者，粉絲幾百萬。」小顧說，「他還出書呢，說是把案子都讀透了。」
常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人敲著桌子，說，「信我，這個案子，兇手就是死者的合伙人。」
「關了。」常守說。
「啊？」
「案子要三句話能破，要我們幹什麼。」常守把保溫杯擰上，「睡覺。後半夜沒準有活。」
小顧把手機扣過去，嘴裡嘀咕：「守哥你不看手機，你平時都看什麼。」
常守沒答。他不看手機，也不看書。他看筆錄，看卷宗，看天氣預報。卷宗看多了，人說話是真是假，聽兩句就有數。書上寫的那些，太順了。真的事情都不順。
空調又咔咔響了兩聲，停了。走廊里一下子靜下來。
牆上掛鍾指著三點一刻。常守靠著椅背，閉眼。他不是困，是養神。干他們這行，夜裡養下的神，白天才夠用。
窗外夜風緊，院子裡的鐵門哐當響了一聲。
半夢半醒的時候，他似乎很快又很漫長地做了個夢，但他又能聽見小顧小聲說：守哥，你說人這輩子，圖什麼。
常守睜開眼。
「大半夜的。」他說，「你又看什麼了。」
「沒看什麼。」小顧撓撓頭，「就剛才那直播，底下有人評論，說活著沒意思。好幾百個人點讚。」
常守坐直了。
「哪個帖子。」他說，「拿給我看。」
小顧把手機遞過來。常守戴上老花鏡，不過，他不承認自己已經老花眼了，對外只說手機看多了防藍光的，又擠了擠湊近了看。那條評論就一句：活著沒意思。底下五百多個贊，還有人回覆：兄弟，加我。
常守看了那個回復的人一眼，把手機還回去。
「舉報了。」他說。
「啊？」
「舉報，讓網警查查他。」常守說，「五百多個點讚的，不用管。回復加我的那個，找出來。」
「為什麼啊？」
「點讚的就看個熱鬧。」常守說，「另一個...呵呵。」
小顧也沒再說啥。常守重新靠回椅背。屋裡靜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圖什麼我不知道。」他說，「但你大半夜問這個，說明你這晚班沒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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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沒聽懂。常守也沒解釋。
值班室的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夜裡十一點以後，電話一個一個來。有丟了電動車的，有兩口子打架的，有喝多了找不到家的。還有一種，什麼也不丟，什麼也不打，打來就說，警察同志，我跟你說說話。這種電話，所里別人不接，都推給常守。他也不問人家為什麼，人家說什麼，他聽什麼。聽到最後，他一般就說一句：天亮了，出門轉轉就好了。
他信這句話。天亮了，街上有人，有人就不往絕處想。
小顧問過他，「守哥，你怎麼知道這句話管用。」
常守說，「我不知道管用。我知道不接，肯定不管用。」
兩點多的時候，來了個電話。是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警察同志，你來一下。她鑰匙丟了，進不了門，丈夫出差，孩子在家睡著，她在門口站著，不敢敲門，怕吵醒孩子。
常守去了。那棟樓的樓道燈壞了，他打著手電，看她還在翻睡前脫下來的外套口袋。常守兩下就開了門，女人在一邊一個勁道謝，隨便一轉就在沙發上找到了鑰匙，順手拿了一包煙就遞了過來。常守說不抽。女人說，大半夜的，麻煩你們了。常守說，客氣什麼，有事再打。
回所里的路上，小顧說，守哥，這事找個開鎖的不就行了。常守說，大半夜的，她不好意思麻煩開鎖的，就麻煩我們了。小顧說，我們不是更麻煩。常守沒答。他想，有人的地方就麻煩。
四點多的時候，牛所來了一趟。牛所五十多歲，走路沒聲，進門先看了眼掛鍾，再看人。
「後半夜沒動靜？」
「沒有。」常守說。
「沒動靜就是好動靜。」牛所說。他把手裡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熱的。吃。」
包子是肉的，還燙手。小顧湊過來拿了一個。牛所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
「常守。」他說，「明天白班你別來了，歇一天。」
「不用。」
「不是問你。」牛所說，「你上禮拜加起來睡了幾個鐘頭，自己數數。能查的查，不能查的，先睡覺。我不是攔你，真的也沒什麼事。」
常守把包子咽下去，沒頂嘴。
牛所走了之後，小顧打了個呵欠，隨口問：守哥，你家裡幾口人。
常守拿包子的手停了兩秒。
「就我一個。」他說。
小顧知道自己問岔了，低下頭啃包子，不吭聲了。常守也沒在意。這話他答過很多回。妻子在的時候，他也答過。那時候他答：兩口。
現在這兩個字換了，他也得答。日子就是這樣，換了的地方，照樣要過。
五點鐘，天還是黑的，東邊有一線灰。交接班的人來了，常守簽了字，出門。
接班的是個老同事，看常守一眼，說，又不睡？
常守說，白天睡。
老同事說，白班不適合你。你是夜裡的人。
這話不是誇他，所里都這麼說。有人天生適合白天，有人適合夜裡。常守是夜裡的。
從所里到他家，走路二十分鐘。這條路他走了九年。閉著眼走都不會錯：出巷口左拐，過早點鋪，過修鞋攤，再過一條街，街對面有一家鐘錶店。
這小城不大。南江從城東過。站在街頭，能看見江堤。白天有人釣魚，晚上有人散步。常守在這兒九年，城裡的路，城裡的人，城裡的夜，都泡進身體裡了。
有人問他，怎麼不搬個家，換個新小區。他說，搬家幹什麼。認路的人，睡得踏實。
這是他當警察第一年，師傅教的。師傅說，幹這行，睡覺要輕，路要熟。熟到什麼程度呢，師傅說，熟到半夜爬醒來，黑著燈你也知道鞋在哪兒，門在哪兒。
師傅走了八年了。這話他記到現在。
城中唯一的鐘表店開門晚，這個點還黑著。但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照著裡頭幾十隻鍾。遠處小巧的西洋鸚哥掛鍾準點會飛出一隻機械鸚鵡報時，華麗精美的琺瑯彩銀絲鎏金座鐘滴滴答答的響著，兩排復古刻花懷表並各式天價手錶，一排一排。每隻鐘的竟時間都不一樣，差個一秒兩秒，誰也不服誰。不知道是老闆刻意設置，還是本來就是要購置後才進行調製，反正常守來光顧過的幾次沒見過齊過，你問買沒買。手錶嘛，男人的浪漫，自然是只看不買。
幾十隻鍾里，卻有一隻準的。一隻老座鐘，四季不差秒。常守對表就對著它。警察的表要准，筆錄上的時間，差不得。
常守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不是看時間，是看熱鬧。幾十隻鍾各走各的，湊在一起，倒像一家人，反正差的那幾秒不仔細看，也無所謂。
今天他走到櫥窗前，停了停。
櫥窗的玻璃很亮，內里很暗，把街照進去，也把他人照進去。玻璃里的那個常守，也站著，靜靜地看著他。
常守抬了下手。
玻璃里的那個人，慢了半拍，才抬手。
常守眨了眨眼。他往前走了一步。玻璃里的人也走了一步。這回是同時的。
他站在原地，又抬了一次手。
這一回，也是同時的。
常守揉了揉眼睛。昨晚沒睡好，他想，牛所是對的。人缺覺的時候，眼睛都說謊。他往前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櫥窗里幾十隻鍾，滴滴答答。玻璃里沒有人。
他接著往家走。路過早點鋪，鋪子的捲簾門開了一半，熱氣從縫裡冒。早點鋪的老闆探出頭：常警官，又值夜班？
常守點點頭。
老闆說，「白天多睡會兒。」
常守說，「覺這東西，補得回來。」
心裡沒在想櫥窗的事。他在想剛才所里那條評論，想那個說加我的人，想這城裡的夜裡，到底有多少人睡不著。
......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灰透了。
掏鑰匙的時候，他照例在門口站了兩秒。門鎖是老鎖，他妻子在的時候換的。妻子走了兩年，鎖沒換過。有人勸他換，說換個鎖換個心情。他說鎖好好的，換它幹什麼。
開門。屋裡一股沒開窗的味道。
玄關的鞋架上，最底下一層，擺著一雙女式拖鞋。粉色的，鞋面上有一隻小兔子的圖案。拖鞋擺得很正，鞋頭朝外，像隨時有人要穿。鞋是她在地攤上買的，二十塊錢，穿了三年。
常守不換鞋，直接往裡走。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廚房燒水。鍋里還剩著小半碗米飯，是他昨天剩下的。他打了兩個雞蛋進去，加熱做了份泡飯。
吃飯的時候，他開著電視。電視裡在放早間新聞，聲音不大。他是不看的，就是讓屋裡有點人聲。
冰箱上貼著一張照片。兩寸的，女人站在花壇前，笑著。常守也不看它，但每周擦一回。擦的時候從相框邊上走，繞著圈，不碰到照片上的人。
吃完飯，他洗碗。洗到一半，他停下來。
水槽邊的窗台上，放著一隻紙箱子。箱子不大，封著膠帶，膠帶上落了灰。那是他妻子的東西。書，圍巾，還有一些零碎。兩年了，箱子沒拆過，也沒扔。
他妻子愛看書。她不看他買的那些，她看小說。一本一本往家裡搬，看完擺在架子上，擺不下了，摞進紙箱裡。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坐在陽台的小凳上，太陽好的時候，能坐一下午。他下班回來，她抬頭笑一下，又低下去。
她有個習慣。看書不用書籤，只折頁角。她走後，常守收拾她的書，每一本，都有一個角是折著的。
他問過她，「看這麼多你不會覺的無聊嗎，畢竟小說都是編的嘛。」
她那時候想了想，只是笑著說：「信的人多了，就是真的。」
他當時也笑了，說：「行，那我多買點霸總小說。」
但現在，這么小的房子裡這麼多箱子他不拆，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拆開了，那些東西該放哪兒。放哪兒都不對。不拆，它們就還待在原來的地方。那些書里的人和事，他一個人也看不完啊。
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關了廚房的燈。
臥室的窗簾他拉了一半，留一半。這是他的習慣。全拉上，睡醒了不知道幾點。留一半，天一亮，光會叫他。
他躺下。衣服沒脫。干他們這行的，睡覺不脫衣服，電話一響，蹬上鞋就能走。
躺下之前，他走到窗邊，把留的那一半窗簾又拉開了一點。天亮了，灰里透著白。樓下的早點鋪開了門，炸油條的味道順著窗戶上來。日子開了門，就說明日子還在過。
睡著之前，他想的還是那個櫥窗。
不對，不是想。是那個畫面自己浮上來。玻璃里的那個人，慢了半拍，才抬手。
半拍。他想。半拍是多久。
他又想，那個在底下回「兄弟，加我「的人，今晚也在哪個地方值班，也在聽哪個睡不著的人說話。但願他聽得見。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電話響的時候，他不知道是幾點。
鈴聲很急。接之前，他胸口先知道了。幹這行久了，電話響成這樣，都是有事的。他接起來的時候，人已經坐起來了。這是他練出來的本事，鈴響第一聲坐起，第二聲接起，腦子裡已經過了三遍：哪兒，什麼事，帶什麼。
電話里是所里值班室的聲音。
「守哥，牛所讓你馬上過來。」
回話的時候，常守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腳踩進了鞋。
「什麼事。」
「南江。」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江邊撈上來一個人。」
常守手裡拔著鞋，停了停。「活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守哥，你來看看吧。」
常守聽過這句話。干他們這行，來吧，看看，只有一種意思——人的事，已經用不上他們了，至少，活著的事不用了。
他把電話掛了，穿上鞋。出門的時候路過玄關，他看了一眼鞋架最底下那雙粉色拖鞋。
他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