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更
門開了，門外的人沒有馬上進來。
剛才下樓開門的時候，陸勿思在單元門口站了一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手垂在兩邊，不搓，不跺腳，就那麼站著。陸勿思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白簡。能站得住冷的人不多。
單元門的鎖響了一聲。白簡轉過身，說：「吃了沒」。
陸勿思說：「吃了」。白簡就沒再問。兩個人一前一後上樓，誰也沒說話。
白簡站在樓道的燈底下，穿一件lora piana的羊羔毛大衣，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他先在門口站了那麼一秒，像是在等裡頭的人說一聲請進。
陸勿思讓開身：「進來吧。」
「你電話又沒接。」白簡說。
「寫的時候，手機扣著瞧不見。」
「猜到了。」白簡把鞋脫在門邊，用腳隨意擺了擺，「猜到才來的。」
「喝點熱水？」陸勿思問。
「好。」
陸勿思轉身去倒了杯熱水給他。白簡兩隻手捧著杯子，不喝，就捧著。屋裡冷，杯子裡的熱氣往上走，走得很慢。
屋裡只開著一盞檯燈。他把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他毛衣的內里起了球，袖口磨得發白。陸勿思見過他很多面，他似乎從不在穿上面花心思。七年，他換過三把傘，沒換過風格。白簡沒有往別處坐，他在桌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木的，坐上去吱了一聲。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鬆手，先環顧了一圈屋子。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疊手稿上停了停。停了大概兩秒。又看了看桌角沒收的餛飩碗。
「老葛的？」他問。
「嗯。」
「他攤子是不錯。」白簡說。
這是他和陸勿思之間為數不多的閒話。七年了，不超過十句。真是借了老葛的光。
然後他鬆開了紙袋。
「程陸下午打出來的。」他說，「衡老批完了，我順路給你帶回來。」
陸勿思把紙袋裡的稿子抽出來。稿子一沓，訂書釘釘在左上角，釘得很正。紙面上有紅筆的痕跡，不多，都集中在人名上。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白簡，想到老葛的攤子上，總有幾個熟客。有個退休的中學老師，每晚來喝碗湯，也不坐，站著喝完就走。老葛說，人家是拿這碗湯當鐘點，喝完這一碗，這一天才算收了尾。去年冬天之後，那人再沒來過。老葛提過一回，說，不知道是搬走了，還是走了。
又再看手上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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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不易的紅筆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批稿，圈錯字，改標點。衡不易只圈人名。陸勿思這三個字，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每隔幾頁就圈一回，圈了三遍。圈得很輕，但一遍套著一遍，像怕這三個字跑了。
出版社裡有關于衡老的傳說。說他年輕時候也批別的書，批小說批得人哭，批史書批得人服。後來有一年，他忽然不批正文了，只改人名。為什麼，沒人知道。問的人多了，衡老皺了皺眉，後來就沒人問了。
還有一件事。說有哪個作者的書，被衡不易改了一個字，作者找上門來鬧。衡老把兩版稿子往桌子上一攤，讓作者自己看。作者看完，走了，從此每年給衡不易寄兩瓶酒。
酒還在校對室的柜子里，一直沒開。
「我名字到底怎麼了？」陸勿思問。「他咋就盯著這幾個破名字較真，嫉妒我？」
「衡老沒說。」白簡說，「他批稿三十年，話一共沒說過幾句。有一回我問他為什麼只改人名，他說，別的地方錯了，是書里有病。人名錯了，是書里少個人。」
陸勿思又往下翻。翻到中段，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頁圈的不再是「陸勿思」。
圈的是一個別的名字：常守。圈了三遍。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嗯，是衡不易的筆跡，筆跡瘦如美人腰，是好看。
那行字寫著：此人已活。
陸勿思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
「常守」是他書里的人物。《更漏子》里的一個刑警，查案的，從第一章寫到現在的。人物是他寫的，活不活，他這個作者說了不算嗎？
「此人已活」。這四個字擱在紙上，安安靜靜的。陸勿思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寫書，對人物的直覺比常人准。有些人物寫完就忘了。有些人物寫完，會留下來。常守是留下來的那種。
他記得常守是怎麼來的。三年前開《更漏子》，他需要一個刑警。他試過寫好多種：聰明的，冷的，有故事的，都不成。有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有人站在江邊守著，背對著他。醒來之後，他寫了兩個字：常守。
可夢裡那個人守的是什麼，他到今天也不知道。
「衡老糊塗了。」陸勿思說，「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白簡沒有接這句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剛好壓在紙邊。
一把裁紙刀。鋼的，刀身窄，刀刃沒有開過鋒。
陸勿思見過這把刀。每次白簡來談稿子，刀都在。不裁紙，不開信，就是當鎮紙。壓稿子，壓書頁，有一回壓住一頁被風掀起來的日曆。
「稿子明天中午之前給我。」他說，「紙稿一起。程陸等著錄。」
「這一稿，第幾章了？」白簡問。
「三百多一點。」
「三百~~」白簡說，「我出書二十多年，連載過三百章的，不多。」
「什麼意思？」
「沒什麼。書長到一定時候，就自己長了。」白簡說，「往後，就不是作者寫書。是書借著作者的手....」
陸勿思看他：「你喝多了？」
「我不喝酒。」白簡說。
「知道了...你也小心點老年痴呆吧。」
白簡起身之前，伸手把稿子的一角壓平。那個角本來不翹，他壓了下，反而捲起來了一個小角。
「明天多穿點。」他說。
「還行，不冷。」
「冬至快到了。」白簡說，「冬至這天有講究。別凍著。」
白簡站起來，像是該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今天社裡來了個電話。」他說。
「什麼事？」
「找你的。」白簡的語氣還是那麼平，「說自己是警察。問《更漏子》的作者是誰。」
陸勿思笑了一下：「我真名沒公開過。粉絲打聽到社裡來了？我這麼火了。」
「不是粉絲。」白簡說，「讀者打電話，先問你還是不是建在。這個人打電話，先問你在不在。」
「那他說他叫什麼了？」
「沒說名字。」白簡說，「我留了個心眼，看了來電。號碼是外地的，區號很老，回撥過去，說是空號。註銷很久了。」
「程陸接的。」白簡說，「下午來的。程陸說，那人說話慢，一句是一句，有口音，口音不重。程陸讓他留電話，他留了，留的就是那個空號。像早就知道，這電話打不回去。」
「他跟程陸說什麼了？」
「他問了程陸一句話。」白簡說，「他問，你們社裡的書，靈不靈。」
陸勿思笑了一下：「程陸怎麼說的？」
「程陸嚇哭了。」白簡說，「她說那人的聲音不可怕，但太穩了，穩得讓人怕。說話的時候，電話里沒有背景聲，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像那個人不在任何一個地方。」
「程陸下班哭著給我打的電話。」白簡說，「說了半個鐘頭。我勸不住。她最後問了我一句，問，白老師，書要是這麼靈，那我們出過的書，得有多少人因為我們活過來。「
「我答不上來。「白簡說，「我出書二十多年，頭一回答不上這種話。「
屋裡靜了一下。檯燈的光落在稿子上，落在「此人已活」那四個字上。
「警察找我做什麼？」陸勿思說，「我又沒犯法。」
「他留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白簡說。
「什麼話？」
「他說，告訴他，江里淹死人了。」
陸勿思的手指停在稿紙上。
他把稿子放下，又端起杯子。杯子裡早沒水了，他又放下。這兩個動作他做得很慢。
今晚，他寫的就是江。寫了一個人半夜下江，寫那人遊了一圈上岸，寫江叫南江，寫水是老了的黑色。寫完了，稿子還攤在桌上，墨還沒幹透。他看一眼墨色就知道哪頁是幾點寫的——今晚這一頁，整沓稿子裡最新。
「哪個江？」他聽見自己問。
「他沒說是哪個江。」白簡看著他，「不過，他還說了半句。他說，水冷的地方，人撈上來，臉都是朝下的。」
.......
陸勿思沒說話。
這句他沒有寫過。他今晚寫的冬泳，那人上了岸。寫完他還回頭看過一遍，那人還是上了岸。
「行了。」陸勿思說，「不知道哪個無聊的。你回吧，二更都過了。」
白簡把裁紙刀收回口袋。開門之前，他回過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個人打電話的時候，報了個地名。」
「什麼地名？」
「南江。」白簡說，「他說，他是南江的警察。」
「還有。」白簡的手搭在門把上，「他最後又問了一句。」
「什麼？」
「他問，」白簡說，「那個人，還在寫嗎。」
門帶上了。樓道裏白簡下樓的腳步聲，很輕，一層一層，不急，像散步。
陸勿思站在門口聽著。白簡下到樓梯拐角，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帶稿子，別的不帶。
陸勿思問，還帶什麼。
白簡沒答。腳步聲接著往下，一層一層，沒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回，又滅了。
.......
陸勿思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翻到白簡的號碼，想打回去問一句：那個人，聲音什麼樣。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問了也沒用。白簡會說，穩。穩不是聲音，穩是那個人不在這個世界裡的哪個角落，所以沒有背景聲。
他忽然想打那個空號。打給空號，是打不通的。可那個電話，就是從空號里打出來的。
他把手機扣回去了。
南江。
這個名字是他今晚起的。寫冬泳那段的時候，他給那條江起了個名，叫南江。三個字，今晚才落在紙上。此前三年，《更漏子》寫了那麼多章，這條江一直沒有名字。
沒人讀過今晚這一頁。
程陸沒讀過。白簡沒讀過。衡老沒讀過。稿子從他的筆尖到這隻檯燈底下，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人。
南江這個名字，也不是隨便起的。陸勿思寫《更漏子》有個習慣：要緊的地方，不急著起名。城市到今天沒有名字，派出所到今天沒有編號。名字起早了，地方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了。
今晚寫之前，他其實先寫了兩個字：濱江。寫完劃掉了。濱字太冰，冷的名字，不該給活水。劃了，才寫的南江。
三年了，他留著這條江不叫名字。寫到江的時候，就寫江。
今晚寫到冬泳的人，他忽然想，這條江該有個名字了。人要下水了，人走的路，江也該有個名。
於是他寫了南江兩個字。南字他寫過，江字他寫過，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是頭一回。
陸勿思想起一件事。電話里的人報的是南江。不是南邊的江，不是叫南江的哪個地方。就是這兩個字。這個人居然念出了他今晚才起的名字，念得像念一個念了很久的名字。
他慢慢把稿子翻到冬泳那一頁。
紙上的字都還在。那人天沒亮出門，車筐里塞著毛巾，牌子寫著水深危險。那人下水，遊了一圈，上岸，回頭對著江面。
「我回來了」三個字，他劃掉了，又補上了。現在端端正正寫在紙上。
陸勿思看著這一頁，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今晚這一段，他從頭寫到尾，沒有給那個冬泳的人起名字。他試了三句話，劃了兩句半，唯獨沒有試過給那人一個名字。
書里的人沒有名字，就只是一個人。
可淹死的人，是有名字的。
電話里那個人說，江里淹死人了。沒說淹死的是誰。
檯燈的光落在紙上，一動不動。樓下很靜。陸勿思坐著，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的靜，跟往常不一樣了。往常的靜是沒人。今晚的靜，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等著他寫下一句。
他把稿子整理好，裝進牛皮紙袋，壓在那把裁紙刀留下的印子上。
然後他關了檯燈。
黑暗裡，他在桌前又坐了一會兒。
黑暗裡，屋子裡的聲音都顯得活了。冰箱的聲音，水管的聲音，鐘的聲音。他聽了一會兒，聽出來，不是多了一種聲音。是少了一種。
筆尖劃紙的聲音沒有了。
這個聲音陪他過了七年的夜。他頭一回知道，筆聲一停，一間屋子可以靜成這樣。
明天中午十二點，稿子進系統。今晚這一頁，後天晚上就會有人讀到。他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希望有人立馬讀到它。
讀到了，也許「他」就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他起身去睡。路過窗邊的時候，他往外看了一眼。他沒穿鞋，腳踩在涼地板上，沒縮回去。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紙袋。牛皮紙的，鼓鼓的，擺在單元門口，像是誰落下的。
白簡下樓的時候，手裡沒有紙袋。
陸勿思看了那個紙袋一會兒。
風吹過來，袋口開了一點。裡面露出一點白，突兀的像故意讓他看清似的。
他沒有下去。他把窗簾拉上了。
剛才下樓開門的時候，陸勿思在單元門口站了一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手垂在兩邊，不搓，不跺腳，就那麼站著。陸勿思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白簡。能站得住冷的人不多。
單元門的鎖響了一聲。白簡轉過身，說：「吃了沒」。
陸勿思說：「吃了」。白簡就沒再問。兩個人一前一後上樓，誰也沒說話。
白簡站在樓道的燈底下，穿一件lora piana的羊羔毛大衣，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他先在門口站了那麼一秒，像是在等裡頭的人說一聲請進。
陸勿思讓開身：「進來吧。」
「你電話又沒接。」白簡說。
「寫的時候，手機扣著瞧不見。」
「猜到了。」白簡把鞋脫在門邊，用腳隨意擺了擺，「猜到才來的。」
「喝點熱水？」陸勿思問。
「好。」
陸勿思轉身去倒了杯熱水給他。白簡兩隻手捧著杯子，不喝，就捧著。屋裡冷，杯子裡的熱氣往上走，走得很慢。
屋裡只開著一盞檯燈。他把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他毛衣的內里起了球，袖口磨得發白。陸勿思見過他很多面，他似乎從不在穿上面花心思。七年，他換過三把傘，沒換過風格。白簡沒有往別處坐，他在桌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木的，坐上去吱了一聲。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鬆手，先環顧了一圈屋子。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疊手稿上停了停。停了大概兩秒。又看了看桌角沒收的餛飩碗。
「老葛的？」他問。
「嗯。」
「他攤子是不錯。」白簡說。
這是他和陸勿思之間為數不多的閒話。七年了，不超過十句。真是借了老葛的光。
然後他鬆開了紙袋。
「程陸下午打出來的。」他說，「衡老批完了，我順路給你帶回來。」
陸勿思把紙袋裡的稿子抽出來。稿子一沓，訂書釘釘在左上角，釘得很正。紙面上有紅筆的痕跡，不多，都集中在人名上。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白簡，想到老葛的攤子上，總有幾個熟客。有個退休的中學老師，每晚來喝碗湯，也不坐，站著喝完就走。老葛說，人家是拿這碗湯當鐘點，喝完這一碗，這一天才算收了尾。去年冬天之後，那人再沒來過。老葛提過一回，說，不知道是搬走了，還是走了。
又再看手上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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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不易的紅筆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批稿，圈錯字，改標點。衡不易只圈人名。陸勿思這三個字，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每隔幾頁就圈一回，圈了三遍。圈得很輕，但一遍套著一遍，像怕這三個字跑了。
出版社裡有關于衡老的傳說。說他年輕時候也批別的書，批小說批得人哭，批史書批得人服。後來有一年，他忽然不批正文了，只改人名。為什麼，沒人知道。問的人多了，衡老皺了皺眉，後來就沒人問了。
還有一件事。說有哪個作者的書，被衡不易改了一個字，作者找上門來鬧。衡老把兩版稿子往桌子上一攤，讓作者自己看。作者看完，走了，從此每年給衡不易寄兩瓶酒。
酒還在校對室的柜子里，一直沒開。
「我名字到底怎麼了？」陸勿思問。「他咋就盯著這幾個破名字較真，嫉妒我？」
「衡老沒說。」白簡說，「他批稿三十年，話一共沒說過幾句。有一回我問他為什麼只改人名，他說，別的地方錯了，是書里有病。人名錯了，是書里少個人。」
陸勿思又往下翻。翻到中段，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頁圈的不再是「陸勿思」。
圈的是一個別的名字：常守。圈了三遍。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嗯，是衡不易的筆跡，筆跡瘦如美人腰，是好看。
那行字寫著：此人已活。
陸勿思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
「常守」是他書里的人物。《更漏子》里的一個刑警，查案的，從第一章寫到現在的。人物是他寫的，活不活，他這個作者說了不算嗎？
「此人已活」。這四個字擱在紙上，安安靜靜的。陸勿思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寫書，對人物的直覺比常人准。有些人物寫完就忘了。有些人物寫完，會留下來。常守是留下來的那種。
他記得常守是怎麼來的。三年前開《更漏子》，他需要一個刑警。他試過寫好多種：聰明的，冷的，有故事的，都不成。有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有人站在江邊守著，背對著他。醒來之後，他寫了兩個字：常守。
可夢裡那個人守的是什麼，他到今天也不知道。
「衡老糊塗了。」陸勿思說，「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白簡沒有接這句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剛好壓在紙邊。
一把裁紙刀。鋼的，刀身窄，刀刃沒有開過鋒。
陸勿思見過這把刀。每次白簡來談稿子，刀都在。不裁紙，不開信，就是當鎮紙。壓稿子，壓書頁，有一回壓住一頁被風掀起來的日曆。
「稿子明天中午之前給我。」他說，「紙稿一起。程陸等著錄。」
「這一稿，第幾章了？」白簡問。
「三百多一點。」
「三百~~」白簡說，「我出書二十多年，連載過三百章的，不多。」
「什麼意思？」
「沒什麼。書長到一定時候，就自己長了。」白簡說，「往後，就不是作者寫書。是書借著作者的手....」
陸勿思看他：「你喝多了？」
「我不喝酒。」白簡說。
「知道了...你也小心點老年痴呆吧。」
白簡起身之前，伸手把稿子的一角壓平。那個角本來不翹，他壓了下，反而捲起來了一個小角。
「明天多穿點。」他說。
「還行，不冷。」
「冬至快到了。」白簡說，「冬至這天有講究。別凍著。」
白簡站起來，像是該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今天社裡來了個電話。」他說。
「什麼事？」
「找你的。」白簡的語氣還是那麼平，「說自己是警察。問《更漏子》的作者是誰。」
陸勿思笑了一下：「我真名沒公開過。粉絲打聽到社裡來了？我這麼火了。」
「不是粉絲。」白簡說，「讀者打電話，先問你還是不是建在。這個人打電話，先問你在不在。」
「那他說他叫什麼了？」
「沒說名字。」白簡說，「我留了個心眼，看了來電。號碼是外地的，區號很老，回撥過去，說是空號。註銷很久了。」
「程陸接的。」白簡說，「下午來的。程陸說，那人說話慢，一句是一句，有口音，口音不重。程陸讓他留電話，他留了，留的就是那個空號。像早就知道，這電話打不回去。」
「他跟程陸說什麼了？」
「他問了程陸一句話。」白簡說，「他問，你們社裡的書，靈不靈。」
陸勿思笑了一下：「程陸怎麼說的？」
「程陸嚇哭了。」白簡說，「她說那人的聲音不可怕，但太穩了，穩得讓人怕。說話的時候，電話里沒有背景聲，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像那個人不在任何一個地方。」
「程陸下班哭著給我打的電話。」白簡說，「說了半個鐘頭。我勸不住。她最後問了我一句，問，白老師，書要是這麼靈，那我們出過的書，得有多少人因為我們活過來。「
「我答不上來。「白簡說，「我出書二十多年，頭一回答不上這種話。「
屋裡靜了一下。檯燈的光落在稿子上，落在「此人已活」那四個字上。
「警察找我做什麼？」陸勿思說，「我又沒犯法。」
「他留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白簡說。
「什麼話？」
「他說，告訴他，江里淹死人了。」
陸勿思的手指停在稿紙上。
他把稿子放下，又端起杯子。杯子裡早沒水了，他又放下。這兩個動作他做得很慢。
今晚，他寫的就是江。寫了一個人半夜下江，寫那人遊了一圈上岸，寫江叫南江，寫水是老了的黑色。寫完了，稿子還攤在桌上，墨還沒幹透。他看一眼墨色就知道哪頁是幾點寫的——今晚這一頁，整沓稿子裡最新。
「哪個江？」他聽見自己問。
「他沒說是哪個江。」白簡看著他，「不過，他還說了半句。他說，水冷的地方，人撈上來，臉都是朝下的。」
.......
陸勿思沒說話。
這句他沒有寫過。他今晚寫的冬泳，那人上了岸。寫完他還回頭看過一遍，那人還是上了岸。
「行了。」陸勿思說，「不知道哪個無聊的。你回吧，二更都過了。」
白簡把裁紙刀收回口袋。開門之前，他回過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個人打電話的時候，報了個地名。」
「什麼地名？」
「南江。」白簡說，「他說，他是南江的警察。」
「還有。」白簡的手搭在門把上，「他最後又問了一句。」
「什麼？」
「他問，」白簡說，「那個人，還在寫嗎。」
門帶上了。樓道裏白簡下樓的腳步聲，很輕，一層一層，不急，像散步。
陸勿思站在門口聽著。白簡下到樓梯拐角，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帶稿子，別的不帶。
陸勿思問，還帶什麼。
白簡沒答。腳步聲接著往下，一層一層，沒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回，又滅了。
.......
陸勿思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翻到白簡的號碼，想打回去問一句：那個人，聲音什麼樣。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問了也沒用。白簡會說，穩。穩不是聲音，穩是那個人不在這個世界裡的哪個角落，所以沒有背景聲。
他忽然想打那個空號。打給空號，是打不通的。可那個電話，就是從空號里打出來的。
他把手機扣回去了。
南江。
這個名字是他今晚起的。寫冬泳那段的時候，他給那條江起了個名，叫南江。三個字，今晚才落在紙上。此前三年，《更漏子》寫了那麼多章，這條江一直沒有名字。
沒人讀過今晚這一頁。
程陸沒讀過。白簡沒讀過。衡老沒讀過。稿子從他的筆尖到這隻檯燈底下，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人。
南江這個名字，也不是隨便起的。陸勿思寫《更漏子》有個習慣：要緊的地方，不急著起名。城市到今天沒有名字，派出所到今天沒有編號。名字起早了，地方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了。
今晚寫之前，他其實先寫了兩個字：濱江。寫完劃掉了。濱字太冰，冷的名字，不該給活水。劃了，才寫的南江。
三年了，他留著這條江不叫名字。寫到江的時候，就寫江。
今晚寫到冬泳的人，他忽然想，這條江該有個名字了。人要下水了，人走的路，江也該有個名。
於是他寫了南江兩個字。南字他寫過，江字他寫過，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是頭一回。
陸勿思想起一件事。電話里的人報的是南江。不是南邊的江，不是叫南江的哪個地方。就是這兩個字。這個人居然念出了他今晚才起的名字，念得像念一個念了很久的名字。
他慢慢把稿子翻到冬泳那一頁。
紙上的字都還在。那人天沒亮出門，車筐里塞著毛巾，牌子寫著水深危險。那人下水，遊了一圈，上岸，回頭對著江面。
「我回來了」三個字，他劃掉了，又補上了。現在端端正正寫在紙上。
陸勿思看著這一頁，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今晚這一段，他從頭寫到尾，沒有給那個冬泳的人起名字。他試了三句話，劃了兩句半，唯獨沒有試過給那人一個名字。
書里的人沒有名字，就只是一個人。
可淹死的人，是有名字的。
電話里那個人說，江里淹死人了。沒說淹死的是誰。
檯燈的光落在紙上，一動不動。樓下很靜。陸勿思坐著，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的靜，跟往常不一樣了。往常的靜是沒人。今晚的靜，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等著他寫下一句。
他把稿子整理好，裝進牛皮紙袋，壓在那把裁紙刀留下的印子上。
然後他關了檯燈。
黑暗裡，他在桌前又坐了一會兒。
黑暗裡，屋子裡的聲音都顯得活了。冰箱的聲音，水管的聲音，鐘的聲音。他聽了一會兒，聽出來，不是多了一種聲音。是少了一種。
筆尖劃紙的聲音沒有了。
這個聲音陪他過了七年的夜。他頭一回知道，筆聲一停，一間屋子可以靜成這樣。
明天中午十二點，稿子進系統。今晚這一頁，後天晚上就會有人讀到。他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希望有人立馬讀到它。
讀到了，也許「他」就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他起身去睡。路過窗邊的時候，他往外看了一眼。他沒穿鞋，腳踩在涼地板上，沒縮回去。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紙袋。牛皮紙的，鼓鼓的，擺在單元門口，像是誰落下的。
白簡下樓的時候，手裡沒有紙袋。
陸勿思看了那個紙袋一會兒。
風吹過來，袋口開了一點。裡面露出一點白，突兀的像故意讓他看清似的。
他沒有下去。他把窗簾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