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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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奕看著葫蘆爸慢悠悠地走回車隊那邊,背影在火光下被拉得老長,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意,又涌了上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徑直走向自己那輛房車。

  宮奕拉開車門,「咔噠」一聲,門鎖合上的瞬間,外面那些若有若無、隔三差五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就像被門硬生生擋在了外面。

  他鬆了口氣,反手把窗簾一拉,最後一點從車窗縫隙里透進來的火光也被隔絕在外。

  車廂里一下子暗了下來,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小燈亮著,光線柔和,把整個空間照得暖融融的。

  他習慣性地轉身,想先去洗把臉,把身上的腥味和塵土都衝掉。

  洗完臉轉過身,他愣住了。

  沙發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女,穿著一身……

  怎麼說呢,跟這末日環境完全不搭調的可愛連衣裙。

  裙擺是淺粉色的,上面繡著細碎的小花,領口和袖口都有精緻的蕾絲花邊。她的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幾縷調皮的碎發垂在臉頰旁,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

  少女正低著頭,認真地看著手裡的一張黃色符紙,手指輕輕捏著符紙的一角,動作小心得像是怕把什麼寶貝弄壞了。

  「你……你怎麼進來的?」

  宮奕的聲音有些發緊。

  車門他是鎖了的,車窗也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更是剛拉上。

  按理說,這個時候,房車裡不可能出現第二個人。

  少女抬起頭,沖他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乾淨,很明亮,像是一束突然照進昏暗房間裡的陽光。

  「傳送符。」

  她說完這三個字,捏在手裡的那張符紙「呼」地一下,化成了點點灰燼,從她指縫間飄落,在空氣中輕輕散開,最後消失無蹤。

  宮奕:「……」

  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溫柔卻沒給他繼續發呆的機會,她站起身,動作輕快地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一點點沁人心脾的涼意,卻不刺骨。

  「坐,坐下說。」

  她不由分說,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宮奕被她拉得一個趔趄,下意識想掙脫,可她的手雖然看起來纖細,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

  他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只好順著她的力道坐下。

  「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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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點不自在,目光不自覺地偏到一邊,不敢直視她。

  「你先坐好,聽我說。」

  溫柔自己也在他旁邊坐下,兩條腿併攏,雙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看上去像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我其實就是來說,如果你們再往前走,我就感知不到你了,到時候,我可就不能出現在你面前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宮奕耳朵里。

  「哦,好。」

  宮奕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還順手撓了撓頭,像是在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通知。

  他的反應太平淡了,平淡到溫柔都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自己說出這句話,宮奕至少會有點驚訝,或者追問幾句「為什麼」「感知不到是什麼意思」之類的。

  結果他就一句「哦,好」。

  這反應,比聽到「明天要早起開車」還淡。

  溫柔看著他。

  眼前這個少年,明明長得不算難看,五官清秀,皮膚是那種常年不曬太陽的白,眼睛也挺好看,就是……整個人的氣質,怎麼說呢,太「老」了。

  不是外表的老,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跟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和疲憊。

  像個提前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人。

  溫柔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宮奕。」

  「嗯?」他還在撓頭,聽到她叫自己,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你有沒有覺得,你總是一副老人樣兒?」

  她問得很認真,眼神里卻帶著一點促狹。

  「……」

  宮奕的手頓在半空。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還是年輕的,沒有皺紋,也沒有粗糙到像砂紙一樣。

  手指摸上去,是少年人該有的光滑。

  他搖搖頭。

  「沒有啊。」

  「沒有?」

  溫柔挑眉。

  「你確定?」

  她說著,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面小巧的鏡子,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宮奕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鏡子。

  鏡子不大,邊框是金屬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

  鏡面很清晰,他一低頭,就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臉還是那張臉。

  眼睛、鼻子、嘴巴,都跟記憶里沒什麼區別。

  可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他總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起來有點……憔悴。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覺。

  眼白里布滿了細細的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得厲害。

  整個人的表情,是那種習慣性的緊繃,像是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突發狀況。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了一句。

  「還好吧。」

  「還好?」

  溫柔忍不住笑出聲來。

  「宮奕,你這叫還好?」

  她湊近了一點,指著鏡子裡的他,一點一點地說。

  「你看,這黑眼圈,都快掉到顴骨了。這嘴角,常年往下撇,像是誰欠了你幾百萬。

  還有這眼神,看著就像個剛經歷完十年大饑荒的中年人,哪兒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宮奕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紅了。

  他放下鏡子,小聲嘀咕。

  「我本來就不是普通的二十出頭……」

  溫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也是。

  這傢伙的經歷,確實不能拿普通的同齡人來比。

  溫柔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

  「我知道你經歷得多,比同齡人成熟是正常的。」

  她頓了頓。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成熟得有點過頭了?」

  宮奕沒說話,只是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那面鏡子的金屬邊框。

  溫柔看了他一眼,繼續說。

  「你總是一副『什麼都自己扛』的樣子。受傷了自己扛,累了自己扛,難受了也自己扛。

  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麼辛苦的?」

  「……」

  宮奕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沒有覺得辛苦。」

  他悶聲說。

  「沒有?」

  溫柔看著他。

  「那你剛剛在篝火旁,皺著眉頭坐了那麼久,是在曬太陽嗎?」

  宮奕被噎了一下。

  他確實在想事情。

  想藥靈,想藥田,想自己現在的能力,想接下來車隊的路,想那些受傷的隊員,想剛才那一戰,想很多很多。

  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解不開,理不清。

  可他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想,習慣了一個人扛。

  溫柔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她認識的宮奕,一直是這樣。

  後來,在影像石里,她慢慢發現,他不是奇怪,他只是……太習慣把自己放在「有用」的位置上了。

  有用,才配存在。

  有用,才配被需要。

  一旦哪天,他「沒用」了,他就會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溫柔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宮奕。」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只是『宮奕』,而不是『那個會治病的宮奕』?」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宮奕心裡那潭看似平靜的水裡。

  宮奕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溫柔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就算你不會治病,不會煉藥,不會救人,你也有資格活著,也有資格被別人關心,被別人需要。」

  「我……」

  宮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在他的認知里,他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他「有用」。

  車隊需要他的保護,隊員需要他的治療,車隊需要他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他什麼都做不了了,那他還能做什麼?

  他不敢想。

  溫柔看著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裡輕輕一嘆。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某個心結。

  「你是不是覺得,」

  她放緩了語氣。

  「只要你一天還能救人,你就有存在的價值?」

  宮奕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如果有一天,你救不了人了呢?」

  溫柔問。

  宮奕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

  在藥田消失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在想。

  那時候,他連最普通的藥湯都熬不出以前的效果,看著那些傷員因為得不到更好的治療而痛苦,他心裡那種無力感,幾乎要把他壓垮。

  「我……」

  他艱難地開口。

  「我會想辦法的。」

  「想什麼辦法?」

  溫柔追問。

  「是想辦法重新變強,還是想辦法讓自己繼續『有用』?」

  宮奕的手指攥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他發現,自己好像回答不上來。

  溫柔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心疼。

  「宮奕,你有沒有發現,你一直在為別人活?」

  「為了基地,為了車隊,為了那些受傷的人,為了那些你覺得『應該救』的人。」

  她頓了頓。

  「那你自己呢?」

  「你有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宮奕心上。

  為自己活過一天?

  他愣在那裡,腦海里飛快地閃過自己這些年的生活片段。

  熬藥、煉藥、治病、救人、趕路、戰鬥、再救人……

  似乎,真的沒有哪一天,是完全為了自己。

  他有喜歡的東西嗎?

  有想做的事嗎?

  有單純因為「我想」而去做的事情嗎?

  他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來。

  溫柔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火氣也慢慢消了,只剩下無奈和心疼。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厲害。」

  宮奕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你年紀不大,卻能靜下心來熬藥,能記得那麼多藥草的特性,保持清醒,還能救那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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