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北涼軍中,蘇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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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邊境,風雪如刀。

  黑石谷外三十里,北涼臨時軍營中燈火通明。

  一座座營帳扎在荒原上,旗幟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軍中無人安睡。

  袁猛所部被圍,生死未卜。

  徐將軍派出的援軍仍在路上,斥候一批批出去,又一批批回來,帶回的消息卻越來越沉重。

  北莽騎軍已封死黑石谷東西兩口。

  谷中糧草不足。

  袁猛重傷。

  三千輕騎,如今還能戰者,不足一千八。

  最壞的是,北莽軍中似乎有高手潛伏。

  已有數名北涼校尉在突圍時被人斬首。

  中軍大帳內,氣氛沉得像壓著一塊鐵。

  一名滿臉胡茬的北涼將領站在地圖前,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離陽那邊還沒動?」

  帳內斥候低頭道:「回將軍,南陽道地方軍仍稱軍令未明,不敢擅動。」

  將領一拳砸在桌上。

  「放屁!」

  「糧道是他們轄區,北莽騎軍都快捅到他們屁股底下了,還他娘軍令未明?」

  帳中數名北涼將領臉色皆極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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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明白。

  這不是不敢動。

  是不想動。

  或者說,有人不讓他們動。

  袁猛被圍,不只是北莽的刀。

  還有離陽暗處伸出來的手。

  一名年輕校尉咬牙道:「將軍,末將願率三百死騎,夜入黑石谷!」

  胡茬將領猛地回頭。

  「你拿什麼入?」

  「谷口北莽重騎三層,暗中還有高手。」

  「你三百人進去,是救人還是送頭?」

  校尉紅著眼。


  大帳內安靜下來。

  這句話,說中了所有人心口。

  他們都知道,不能眼睜睜看著袁猛死。

  可他們也知道,硬沖,可能只會搭進去更多人。

  北涼軍不怕死。

  但將領不能拿士卒的命去賭一個幾乎沒有勝算的局。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遠處馬嘶。

  隨後是巡營士卒驚呼。

  緊接著,一道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響徹軍營。

  「呃啊——」

  驢叫。

  中軍大帳內所有人都愣住。

  胡茬將領皺眉。

  「哪來的驢?」

  帳門被猛地掀開。

  一名親兵衝進來,臉色古怪到極點。

  「將軍!」

  「外面……外面來了一人一驢!」

  胡茬將領怒道:「說清楚!」

  親兵咽了口唾沫。

  「木劍,破草帽,灰毛驢。」

  大帳內死寂一瞬。

  隨後,所有人臉色齊齊變了。

  年輕校尉聲音發顫。

  「是……是他?」

  胡茬將領猛地衝出大帳。

  營中風雪狂卷。

  篝火被吹得搖搖晃晃。

  無數北涼士卒正朝營門方向看去。

  營門處,一頭灰毛驢慢悠悠走進軍營。

  驢背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破草帽,木劍,草鞋。

  衣袍被風雪吹得翻飛。

  他像是一路從京城趕來,身上還帶著些許風塵。

  可神情卻依舊懶散。

  唯獨那雙眼睛,在風雪裡亮得嚇人。

  胡茬將領站在雪地中,怔怔看著來人。

  一名老卒忽然聲音發抖。

  「阿良……」

  「是阿良先生!」

  這一聲傳開,整座軍營瞬間沸騰。

  「木劍阿良?」

  「武帝城退王仙芝百步的阿良先生?」

  「救回劍九黃的那位?」

  「他怎麼來了?」

  「世子請來的?」

  無數北涼士卒眼中驟然燃起光。

  這些日子,木劍阿良的傳說早已傳遍北涼軍中。

  善良茶攤。

  武帝城救老黃。

  東海問天。

  一劍斷千兵。

  京城斬皇城氣運。

  這些事情,在士卒口中越傳越神。

  但對北涼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他有多強。

  而是他救回了老黃。

  是徐風年的朋友。

  是站在北涼這邊的人。

  如今,袁猛被圍,軍中壓抑至極時,阿良來了。

  蘇客騎著毛驢走到中軍大帳前。

  他翻身下驢。

  剛落地,便打了個哈欠。

  「有飯嗎?」

  整個軍營安靜了一瞬。

  胡茬將領原本激動到胸口發熱,聽到這句話,硬是愣住。

  「啊?」

  蘇客揉了揉肚子。

  「從京城一路趕來,沒怎麼吃。」

  「有飯嗎?」

  營中士卒面面相覷。

  隨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

  原本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軍營,竟因為這句話,忽然鬆了一點。

  胡茬將領終於回神,連忙上前抱拳。

  「末將趙鑄,見過阿良先生!」

  蘇客看他一眼。

  「你是這裡管事的?」

  趙鑄點頭。

  「袁將軍被困後,末將暫領外營。」

  蘇客道:「先弄點吃的,邊吃邊說。」

  趙鑄立刻道:「快!給先生備飯!」

  親兵連忙跑去。

  很快,一碗熱粥,幾塊干硬軍餅,還有一大碗燉肉端了上來。

  這是軍中能立刻拿出來最好的東西。

  蘇客看了一眼,直接端起燉肉開吃。

  北涼軍中眾將圍在旁邊。

  他們原以為這位名動天下的木劍客,會一到軍營便拔劍問敵。

  沒想到他真先吃飯。

  而且吃得很香。

  蘇客吃了幾口,抬頭看向眾人。

  「說吧,袁猛在哪?」

  趙鑄立刻攤開地圖。

  「黑石谷。」

  他指向地圖上兩山夾峙處。

  「袁將軍所部被困谷內,東口西口皆被北莽重騎封鎖。」

  「北莽至少一萬兩千騎,另有兩千精銳步卒守谷口。」

  「谷中袁將軍所部原有三千輕騎,如今傷亡慘重。」

  「我們最後收到的消息,是今日午後。」

  「袁將軍已重傷,但仍在指揮防守。」

  蘇客一邊吃肉,一邊看地圖。

  「離這裡多遠?」

  「急行軍兩個時辰。」

  「我去多久?」

  趙鑄一愣。

  「先生?」

  蘇客看著地圖。

  「我問,我去多久?」

  趙鑄咽了口唾沫。

  「若是先生那頭驢的速度……」

  他不敢亂猜。

  剛才斥候說,那頭驢幾乎是踏風而來。

  速度不像凡物。

  蘇客看向毛驢。

  「大爺,多久?」

  毛驢低頭啃著親兵送來的洗淨嫩草,打了個響鼻。

  蘇客點頭。

  「一炷香。」

  帳內眾將皆震。

  一炷香?

  從這裡到黑石谷?

  趙鑄下意識道:「先生,黑石谷外有北莽斥候游騎,恐怕……」

  蘇客吃完最後一口肉,放下碗。

  「我不繞。」

  趙鑄一怔。

  蘇客拿起木劍,掛回腰間。

  「直接過去。」

  營帳內安靜。

  直接過去。

  這四個字說得輕鬆。

  可那是萬餘北莽騎軍封鎖的戰場。

  不是一條普通官道。

  年輕校尉忍不住道:「先生,北莽騎陣兇悍,且谷口狹窄,若硬闖……」

  蘇客看向他。

  「你想救袁猛嗎?」

  年輕校尉一愣,立刻道:「想!」

  「怕死嗎?」

  「不怕!」

  「那怕我硬闖?」

  校尉呆住。

  趙鑄沉聲道:「先生,末將不是不信你,只是……」

  蘇客擺手。

  「我知道。」

  「你們是將軍,不能隨便賭。」

  「但我不一樣。」

  他走出營帳。

  風雪迎面撲來。

  營中無數北涼士卒看著他。

  蘇客掃了一眼這些士卒。

  很多人眼中都有血絲。

  也有人身上帶傷。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幾乎不可能來的希望。

  蘇客忽然有些明白,徐風年為什麼會那麼急。

  北涼的將士啊。

  真是一個個都犟得要命。

  也讓人不太捨得看他們死。

  趙鑄跟出來。

  「先生,是否等世子殿下趕到?」

  蘇客搖頭。

  「等他到,黃花菜都涼了。」

  趙鑄問:「那先生打算如何?」

  蘇客拍了拍毛驢。

  「大爺,準備幹活。」

  毛驢抬頭,眼神比平日認真許多。

  蘇客翻身上驢,木劍橫在膝前。

  他看向趙鑄。

  「你們整軍,隨後接應。」

  趙鑄沉聲道:「末將領命!」

  蘇客又道:「對了。」

  趙鑄抬頭。

  蘇客道:「給我留點飯。」

  趙鑄一怔。

  蘇客認真道:「救完人回來吃。」

  趙鑄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救完人回來吃。

  他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好像袁猛一定能救回來。

  像黑石谷那萬餘北莽騎軍,不過是出門路上幾塊礙腳的石頭。

  趙鑄猛地抱拳,聲音發顫。

  「末將給先生備最好的酒肉!」

  蘇客眼睛一亮。

  「有酒?」

  趙鑄道:「有!」

  「好。」

  蘇客笑了笑。

  「那我快點回來。」

  話音落下,毛驢邁步。

  一步踏出,風雪炸開。

  第二步,已在營門之外。

  第三步,人驢化作一道灰影,直衝北方黑暗。

  營中所有北涼士卒怔怔看著。

  片刻後,不知是誰高喊:

  「阿良先生去救袁將軍了!」

  整個軍營瞬間沸騰。

  「阿良先生去了!」

  「袁將軍有救了!」

  「整軍!」

  「快整軍!」

  趙鑄回過神,怒吼道:

  「全軍聽令!」

  「騎兵備馬!」

  「步卒結陣!」

  「隨阿良先生,接袁將軍回家!」

  「諾!」

  北涼軍吼聲震天。

  原本壓抑絕望的軍營,在蘇客到來的短短片刻後,像被重新點燃了火。

  風雪中,數千北涼軍開始迅速集結。

  而遠處黑石谷方向,殺聲已經隱隱傳來。

  ……

  黑石谷中。

  袁猛靠在一塊染血岩石旁,胸前甲冑破碎,腹部插著一截斷槍。

  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身旁親兵跪著替他包紮,卻怎麼也止不住血。

  袁猛抬手按住親兵。

  「別忙了。」

  親兵眼眶通紅。

  「將軍!」

  袁猛看向谷口。

  北莽火把密密麻麻。

  像一條條火蛇,將整個谷口圍死。

  谷內北涼士卒已疲憊至極。

  許多人倚著戰馬屍體喘息。

  有人手臂斷了,仍用牙咬著刀。

  有人眼睛被血糊住,卻還在問:

  「將軍,援軍到了嗎?」

  袁猛沒有回答。

  他知道,援軍很難到。

  可他不能說。

  他撐著刀,勉強站起。

  「北涼軍。」

  谷中士卒艱難抬頭。

  袁猛聲音沙啞,卻仍舊有力。

  「還能戰嗎?」

  一名斷臂老卒笑了。

  「將軍,刀還在。」

  另一個年輕士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馬沒了,腿還在。」

  「腿斷了,牙也在。」

  袁猛笑了笑。

  「好。」

  「那就再撐一輪。」

  谷外,北莽號角響起。

  新一輪衝鋒即將開始。

  北涼殘軍紛紛起身。

  他們知道,可能撐不過這一輪了。

  袁猛抬頭看向北涼方向。

  世子殿下。

  末將恐怕不能再替北涼守邊了。

  他握緊戰刀。

  就在北莽騎軍即將沖入谷口時,遠方黑夜中忽然傳來一聲驢叫。

  「呃啊——」

  袁猛愣住。

  北涼殘軍也愣住。

  北莽騎軍更是愣住。

  戰場上,為何會有驢叫?

  下一瞬,一道灰影踏雪而來。

  一人一驢。

  一把木劍。

  從北莽騎陣之後,直衝谷口。

  蘇客坐在毛驢背上,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北莽火光,抬手按住木劍。

  「袁猛是吧?」

  「撐住。」

  「徐風年讓我來接你回家。」

  木劍出鞘。

  風雪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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