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回到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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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沒有車,靠兩條腿。夜裡走了幾小時,月亮照著,戈壁的地面泛著慘白的光,碎石在腳下咯吱響。他走得不快,但沒停,累了就放慢速度,喘勻了繼續走。

  走到天亮,他看見遠處有一個黑點——是孟研究員開的那輛越野車。孟研究員沒走,在等著接應他。

  張佳文上了車,灌了半瓶水,靠在座椅上。孟研究員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急著發車:「縫底下是啥?」

  張佳文說:「一團霧。活的。壓了很久,想出來。」

  孟研究員沉默了一會兒,發動了車。越野車在戈壁上調了頭,往東開。

  張佳文閉上眼。識海里三紋轉著。縫底下的那個念頭,沒有具體的內容,重複著一種狀態。他知道那不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是純粹的——存在。太久了,想出來。

  他摸玉佩。玉佩溫的。

  他問:「你研究先民歷史這麼多年,有沒有見過關於縫的記載?」

  孟研究員想了想:「所有的出土文獻里,講網的多,講網的鎖、網的眼、網的脈。沒有一份明確提到縫。先民好像故意不提它。」

  張佳文說:「因為縫是後手。他們鎖了門,又怕門後壓的東西把網撐破,所以留了一道縫透氣。」

  孟研究員說:「可你剛才說,縫底下的東西想出來。」

  張佳文說:「對。所以縫通的是同一種東西。先民把它關在門後,又開了一道縫讓它透氣。可透得太久了,它也想從縫裡出來。父親說慎入,就是這個意思。」

  孟研究員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佳文說:「先回沙谷,拿印,把網守穩了,再回來處理縫。處理之前,得先弄清縫底下到底是什麼。」

  越野車在戈壁上跑了一整天。傍晚時分,車到了一個小鎮,不是張佳文上次加油那個,是另一個,更小。

  張佳文在小鎮上的公用電話給霍天明打了過去。

  接的是許援朝。

  許援朝說:「霍將軍出去了,去接妹妹。」

  張佳文心裡一緊:「妹妹怎麼了?」

  許援朝趕緊說:「沒事。霍將軍說灰袍的人去了她學校,雖然被便衣攔了,但保險起見,把她接到了沙谷。飛機已經落地了,應該快到了。」

  張佳文鬆了口氣,掛了電話,又打霍天明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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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了半天才接。霍天明的聲音帶著風聲和發動機聲:「在路上了,你妹妹在車上,安全。」

  張佳文說:「讓她接電話。」

  過了一會兒,妹妹的聲音傳過來:「哥。」

  「你沒事吧?」

  「沒事。便衣叔叔把我從學校接出來的,上了一架飛機,然後就見到霍將軍了。哥,你要回沙谷?」

  「對。」張佳文說,「你到了沙谷別亂跑,跟趙磊和老沙待一起。我大概三四天到。」

  妹妹說:「我言靈圈還沒斷,西邊那條縫的味道又變了。變淡了。」

  張佳文說:「變淡?」

  「對。昨天之前還很濃,今天淡了很多。像有什麼東西把縫堵住了一部分。」

  張佳文想了想。他昨晚用三鑰關上了井口的門。可能是關門導致縫的氣味變淡了,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你繼續盯。有變化就告訴霍將軍。」

  「哥,你路上小心。」

  「知道。」

  他掛了電話,靠在牆上。妹妹到了沙谷,安全的。縫的門關上了。灰袍的人被穩住了五天。現在他只剩一件事,回到沙谷,拿印,然後決定縫的事。

  鎮上沒有多餘的住宿。孟研究員把車停在鎮口,兩人在車裡湊合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張佳文起來,在鎮上的小賣部買了些乾糧和水。

  車又啟動了,往東開。第二天的路程比較順,地貌從沙地變成了硬戈壁,車速提起來一些。傍晚時分,車停在了古城廢墟,不是孟研究員挖了三年那個點,是張佳文前天在地底下發現圓形金屬盤的位置。

  他下車,走到那個位置,念力往下探,金屬盤還在,五米深處,和昨天一樣,沒有變化。

  他蹲下來,手按沙地,念力貼在金屬盤表面,細細讀了一遍。盤的邊緣有一圈很小的字。不是先民的,是現代的。

  他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字是中文。簡體。鋼印打上去的。

  父親來過這裡。不只去過月背、海底、沙谷,還來過這片戈壁,在這塊先民的金屬盤上打了他的名字。

  張佳文手心出汗了。他把沙地挖開,沙子很鬆,他徒手往下挖,挖了大約一米深時手指碰到了一塊硬東西。

  不是金屬盤,是一塊石板,方形,巴掌大小。

  他把石板挖出來,翻過來看。石板背面刻著一行字。他用手把沙土擦乾淨,湊在夕陽的光里看。

  也是父親的筆跡。

  「兒子,縫不能開。開縫等於開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車重新上路。

  張佳文把石板用布包好,放進帆布包底。父親在他說出「縫不能開」之前已經告訴了他,二十年前就告訴了。

  他摸玉佩。溫的。

  越野車的燈光在戈壁上照出一條窄窄的光帶,車在沙地上顛簸。

  後半夜,車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拋錨了。孟研究員折騰了很久,趴車底看了半天:「軸斷了。得等人來拖。」

  張佳文說:「還要多久能修?」

  孟研究員說:「明天吧。今晚只能在這等。」

  乾涸的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土岸,一人多深。張佳文順著河床走了一段,走到一個拐彎處,停下來。

  河床的拐彎處,土岸的側面露出一個洞。

  不是自然塌的,是人工挖的。洞口不大,直徑不到一米,被枯草和碎石半掩著。但洞口邊緣的土是新鮮的,掉下來的時間不長。

  張佳文蹲下,把手伸進洞口。洞壁是有紋路的,不是先民那種精細的紋,是粗糙的,用金屬工具鑿出來的。

  他打著手機的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洞不深,往裡兩三米就到頭了。洞底放著一個東西,一個小號的鐵盒。和他從沙谷腔室底下挖出來的那個鐵盒,一模一樣。

  他伸手進去,把鐵盒拿出來。沉甸甸的。鎖扣沒鎖,輕輕一撥就開了。裡面放著一封信,折成四折。他借著手電筒的光打開。

  信的紙張發黃髮脆。

  「佳文: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失蹤了。不要找我。我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做完了自然會回來,如果回不來,就是沒做完。

  縫的事,我知道你遲早會查到。西邊那道縫,是我當年最後一個發現。我走完三處節點之後,沒有回沙谷,往西多走了幾天的路,找到了這個位置。地底下有先民留的一件東西,我現在正在查它是什麼。

  古城的金屬盤,是我打的標記。如果你找到這塊石板,說明你已經到了應該知道的時候。

  縫不能開,但堵不住的。網會疲勞,力會滲。遲早有一天,壓會大到封不住。

  到那天,你要做的不是堵,是泄。

  力不可堵,只可導。這是先民留縫的初衷,不是透氣,是導流。縫是導管不是漏口。

  但導去哪,怎麼導,我沒想完。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父親」

  張佳文合上信,坐在河床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到了父親二十年前的路,從沙漠出發,去海底,去月背,又回到沙漠。三處節點刻完,父親沒有停下來,繼續往西走。父親找到了縫。在地下待了不知多久,研究那件「先民留的東西」,把研究結果寫成一封又一封信,藏在可能被兒子找到的地方。

  他知道兒子遲早會來。

  張佳文把信折好,收進鐵盒,放進帆布包底。他把石板也放進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河床上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新的一天。

  他往車的方向走回去。

  孟研究員把頭從車底探出來:「軸接上了。加固了一下,撐得到基站。」

  張佳文上了車,車發動起來,從乾涸的河床里爬上去,重新上路。

  最後一段路開得很快。天亮時車到了一個有信號的鎮子。張佳文給霍天明發了一條消息:我在回來的路上。正午之前到。

  霍天明回:你在哪個位置?我讓人接。

  張佳文發了個坐標。他關了手機,靠在車窗上,閉上眼。

  鐵盒裡那封信,被汗浸過的邊角有點軟了。他從包里摸出來,又看了一遍。力不可堵,只可導。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正午之前,張佳文的越野車進了沙谷基地的大門。發動機一停,霍天明就從指揮車裡出來了,手機還貼在耳邊,看見他掛了個電話快步走過來。

  霍天明說:「你妹妹在宿舍里,趙磊帶著她看網脈。」

  張佳文說:「印章呢?」

  「趙磊身上。」

  張佳文往腔室走。走到門口,老沙蹲在石板邊,手按著,土氣在腳下轉。趙磊站在腔室裡面,手按在鎖芯上,閉著眼,額頭上汗一層。印章在他另一隻手裡攥著,發亮。

  張佳文走進腔室:「換我。」

  趙磊睜眼。看見張佳文,他手上的勁兒一松,印章遞過來,鎖芯上的紋路淡了一瞬。張佳文接過去,手按鎖芯,印章一壓,東南脈被他的真氣一把攥回去,顫了半下就穩了。

  張佳文說:「穩了。你練到手了。」

  趙磊擦了一把汗:「張哥,那縫,找到了?」

  「找到了。」張佳文說,「先不說這個。你守了這幾天網,有功。」

  他從懷裡摸出石板,放在鎖芯旁邊。石板上的紋路在接觸鎖芯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趙磊低頭看了一眼:「這又是啥?」

  「我爹留的。縫邊上的信。」

  他從石板和鐵盒之間摸了摸,又摸出一張薄紙,不是鐵的,是普通的寫字紙,已經脆得卷了邊。紙上只有六個字。父親的筆跡,收得乾淨。

  「縫就是門的背。」

  六個字。張佳文盯著那行字,識海里三紋轉得慢了一拍。

  縫就是門的背。門有三道,縫是它們的背面。

  父親的局,到這一刻,才真正揭開了一層。

  張佳文把薄紙折好,和石板、鐵盒一起放回帆布包底。他把印章從鎖芯上拿開,說:「接下來幾天,我要待在沙谷。把網從頭到尾讀一遍。上人那邊,被穩住五天。五天之後他們等不到我,會自己想辦法開縫。」

  霍天明走到腔室口:「你真要封縫?」

  張佳文說:「不是封。是導。我爹說的,力不可堵,只可導。」

  他摸三鑰和玉佩。四種溫度貼著心口。網有損要補,力有壓要導。

  門封了。縫還不能開。

  可父親說得對,遲早有一天,壓會大到封不住。

  到那天,他得知道怎麼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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