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權衡
柳蘊秋她聲音壓得極低。
「他眼下客氣，只因你還有用；待你無用，第一個滅口的就是你。
他那樣算無遺策的人，你以為與他並肩，其實早就在他局裡，是他手裡一顆棋子。」
這話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根毒刺。
齊溪一時無言，不由想起持劍女子痛到極處的眼，想起和尚垂眼否認時那一片沉默。
她一直刻意不去深想，此刻被柳蘊秋一層層剝開攤在面前，才驚覺自己對這個並肩的人原來所知甚少。
「好妹妹，你聰明一世，別糊塗一時。」
柳蘊秋繼續道，「他連死都敢詐，你憑什麼覺得他不會舍你？」
「……師姐，好利的一張嘴。」齊溪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話說到盡頭，柳蘊秋收了笑，溫柔里透出冷硬。
「前輩們已布好局，只待那個『鎮劍／合塔』的要緊關頭。你在那時依約行事——撤手、開缺口、反制，姐姐在外接應。」
「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她半是威脅半是嘆息，「若執迷不悟，大事一成，你與那和尚一個都活不成，合歡宗也再沒你這號人。」
柳蘊秋起身，理了理裙擺，笑意不達眼底，遞來一枚傳訊符。
那符做得精巧，靈光內斂，捏在指間幾乎瞧不出異樣。
她不逼齊溪當下表態，只叫她「好好想」，想通了傳訊知會。
「話帶到了。你是聰明人，好好想——想通了，以此訊知會我。」
「……師姐的好意，我記下了。」齊溪接過，笑意淺淺，「容我想想。」
這「想想」二字，是眼下惟一能給的答案。
不把話說死，既不應也不拒，給自己留餘地，也給對方留念想。
柳蘊秋離去，塔層重歸死寂。
齊溪捏著那枚傳訊符，眸光沉沉。
……
塔層一隅，季倉去塔心穩固合榫斷口，紫靈守在另一側，齊溪借療傷獨自留下。
殘陣明滅，四下無人，只有雙鏡清光在她指間流轉。
她盤膝靜坐，卻沒有運功。
圍城打了許多日，她一直繃著弦應敵，沒工夫細想自己圖什麼、站哪邊。
如今柳蘊秋把話挑明，反倒要趁這空檔，替自己算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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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逼自己把「同門之情、並肩之義」統統撇開，只算利害。
她出身合歡宗，從訊息堆里滾出來，最懂人在局中忌被情緒牽著走，越是動心的話，越要冷著聽。
「柳蘊秋……好師姐，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齊溪心裡冷靜自語，「保命、分寶、結嬰，呵，畫得好大一張餅。」
她閉目，先算最要緊的一條——若應了柳蘊秋、賣了季倉，會是什麼下場。
雙鏡同持、塔已合榫，她與季倉氣機早已纏在一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若死、塔若失，她輕則遭同心反噬、重傷道損，重則同歸於盡。
再算得手之後。
外敵真成了事，第一個要除的，就是她這個握著半面鏡、知道太多內情的合歡宗女修。
卸磨殺驢的事，她在合歡宗見得太多。
最後戳破那張餅。
所謂「元嬰前輩親自護法、助你結嬰」，是句空話。
她在合歡宗是什麼分量，自己最清楚，連宗里元嬰的面都見不著，不過是個跑腿的，憑什麼信一個隔著柳蘊秋、連名號都不敢報的「前輩」？
那樣的許諾，得手前是造化，得手後是套牢——雙修、契約、人情，能把她吃得骨頭都不剩。
反過來看，跟著季倉，那半面鏡、上三層、灰兕，是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手裡的。
季倉與她向來明算帳，以鏡為憑、落字為據，從不曾拿虛話哄她、拿人情壓她。
『賣了他，塔失我損、事成就被滅口；不賣，機緣在我手裡、性命系在一處。』
齊溪心頭那點對潑天造化的妄念，已淡了大半。
再退一步，假設外敵真肯履約、她真能全身而退，那她肯不肯。
她想起柳蘊秋那句「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在他們眼裡，她不是個活人，是一件能收買、能脅迫、用完即棄的東西。
齊溪自小心高氣傲、寧折不彎，輾轉修行到今日，爭的就是「不被人擺布」四個字。
反觀季倉，這一年，他與她是「對等」的。
他不逼她、不套她、不把她當物件，群戰、蠱潮，他把後背、把命一次次交到她手裡，連她的來歷、她那面鏡的底細都不追問。
這樣的結盟，是她修行以來頭一遭，被人當個人、當個對等的人。
「就算你真給、我真能活——我齊溪幾時淪落到，要靠賣同路人、看人臉色才能活？」
她傲意上來，唇角微冷，「他防著天下人，卻沒防過我；他算計天下事，卻沒算過我。就憑這一樣，你們出再高的價，也買不動我。」
利害與尊嚴算定，齊溪才敢去碰那樁她一直刻意壓著的心事。
那些畫面壓不住地浮上來：一路並肩血戰，她情急之下當著紫靈的面，失口喊出「季倉，小心」的那一瞬；還有他望著紫靈時，那雙總垂著的眼裡深藏的痛。
她對他，早有了些超出利益的東西。
可她立刻把這點心思按得死死的。
情之一字最靠不住，也最易讓她萬劫不復，她不會為它做決定。
它頂多算壓在「利益」與「尊嚴」之上的、最後一根輕輕的羽毛。
何況他心裡裝著那個女人……她與他止於盟友，不奢望，也不乞憐。
『……有這一根羽毛，夠了。』
齊溪極輕細語，很快就冷靜下來。
決意已定，她卻要最後親眼確認一回，自己沒看錯人。
隨後一次共同穩固斷口時，她布下一個極隱蔽的試探：
「無意」中把自己這半邊外層接應的鏡光散了一線，露出一個可被趁虛接管的小破綻。
她留了分寸，只散外層接應一線、不碰本源，縱出意外也收得回。
若季倉有吞併之心，大可順勢把她那半鏡的權柄一併收了，把她架空成空有鏡子的傀儡……
『哎，她那半邊鏡光散了——好機會，你若此刻順勢一引，兩面鏡子就都歸你掌了。』白兕在季倉識海里道。
「胡說什麼。」
季倉指尖一頓，手已替她穩住，淡然道，『人家的鏡、人家的機緣，我憑什麼收？』
他非但沒有趁機收權，反而出手替她穩住那線鏡光，隨即刻意把神念撤開、不越雷池半步，把主導權完完整整留在她手裡。
「齊道友，你那邊鏡光散了一線，留神。」
季倉收手，坦然道，「已替你穩住了——權柄都在你手裡，貧僧的神念沒越界。」
「……多謝大師。」
齊溪看著他，眸光微動，極淡一笑，「是我走神了。」
破綻送到眼前，他提醒她、替她補，還把手縮回去。
那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齊溪指間捏著那枚傳訊符，沒有回訊，也沒有毀訊——毀了會打草驚蛇。
她要將計就計，讓柳蘊秋和外敵以為她「還在權衡、已有鬆動」，直到那個最關鍵、最能一擊制敵的節點，再驟然反水。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布置。
借「內應」身份麻痺對方，暗裡把綰情絲、木屬生機、各處接應陣眼一一備到最利。
「想讓我做你們的刀？」
齊溪眼神冷靜，「那我這把刀最後斬向誰，可由不得你們。」
……
塔外，覬覦者蓄勢已久的總攻驟然發動。
烏冥率玄陰殘部與幾名貪念金丹，強攻塔心斷口。
攻勢遠比先前兇猛，一波三疊，章法森嚴，玄陰殘部列陣而進，陰煞之氣滾滾如潮，幾名金丹各把方位，進退配合絲絲入扣，只一浪浪壓上，要把塔陣真元一寸寸耗干。
季倉看在眼裡，心頭微沉，這背後分明有人統一排程。
他重傷未復，被迫全力催動塔陣迎敵。
丹田真元早不復充盈，塔陣每一次震顫，都要抽走一分真元，舊傷被牽得隱隱作痛，額角滲出冷汗。
他卻半分不敢停，清楚自己一松，整座塔便要被攻破。
真元飛快消耗，空門將露。
他察覺這攻勢一波三疊，像在刻意等什麼，卻一時判不出內應在何處，把塔里里外外飛快過了一遍，獨沒往齊溪身上想。
『不對！這攻勢像在等一個口子——』白兕急道。
『我知道。』季倉手不停，『看好斷口，別讓他們摸到陣眼。』
紫靈守在另一側，擋住側翼一路。
她沒搶塔心的戰，只默默守住側翼，冰藍劍光起落，把繞襲過來的玄陰殘部一路擋下。
眼角餘光卻一直沒離開塔心，齊溪反水鎖人、噴血硬接，種種盡收眼底，她對這合歡宗女修的成見，第一次鬆動了。
柳蘊秋以「接應齊溪」為名悄然入塔，就候在齊溪身側，唇角噙著篤定的笑，只等外頭訊號一起，便裡應外合。
她沒瞧出身側齊溪含笑眼底深處藏著的冷意。
「等外面把禿驢逼到全力、空門一露，你我同時發難——你綰情絲鎖他，我開缺口收鏡，大事可成，前輩許諾即刻兌現。」
柳蘊秋壓低聲音，把殺局和盤托出，哪一刻外攻最烈、青絲從何處鎖人、自己又從何處開缺口，分毫不漏。
齊溪含笑應著，暗裡把綰情絲、木屬生機、半邊鏡光一併備到最利。
她等的不是鎖和尚的瞬間，而是鎖她柳蘊秋的瞬間。
「好妹妹，再撐片刻——」柳蘊秋低而急，「看，他空門要露了！準備動手！」
「……動手？」齊溪唇角含笑，眸光卻冷了下來，「好啊。」
外面強攻至最烈，季倉被迫全力，空門露出的那一瞬，柳蘊秋眸光大亮，方要出手，身側齊溪卻先動了。
綰情絲不攻季倉，反如毒蛇出洞，暴纏上柳蘊秋。
青絲走經入脈，一圈圈纏死，鎖脈封元，叫她渾身法力頓時滯住，將她釘在原地。
「你——！」柳蘊秋臉色劇變，「齊溪，你瘋了？！」
齊溪那半邊鏡光非但不撤，反催到極致，一道凝實鏡幕橫亘而出，正補在季倉強催塔陣露出的那片空門上。
她一招之間，既鎖死了內應，又補全了塔心，裡應外合的毒計，被她當頭擊碎。
「師姐，對不住了。」齊溪手掐絲訣，笑裡帶鋒，「你這局……我不奉陪。」
「你可知你在做什麼？鎖了我、壞了前輩的事，合歡宗再容不下你——！」柳蘊秋又驚又怒，強掙。
「那便，不容罷。」齊溪眸光一厲，絲收更緊。
內應落空，外面主攻的烏冥何等老辣，瞬間察覺。
他非但不退，反抓住齊溪強催鏡光、舊傷未復的破綻，一記壓箱底的陰煞殺招越過塔陣，不取近在咫尺的齊溪，直取她身後的灰兕與斷口——要奪鏡殺人，硬掰局面。
這一擊太快，季倉被正面攻勢纏住，救援不及。
齊溪若躲，上三層乃至斷口就要被洞穿。
她咬牙，不躲。
半邊身子側過，連同掌心鏡光、一道木屬生機催到極致，三者合在一處，硬生生迎上那道煞芒。
沒有半分花巧，全憑一口血性、一身修為去扛。
「想奪我的鏡、我的機緣……做夢。」齊溪痛極，咬牙，「這一擊，我接了！」
煞芒狠狠撞在防上，反震之力順著經脈倒卷而回。
她本就帶傷，綰情絲又正鎖著柳蘊秋分神，哪裡經得住這般硬撼，本命青絲劇顫受創，真元逆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當眾噴出，臉色霎時慘白，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下去。
「——！」紫靈在另一側遠遠望見，失聲。
「齊溪——！！」季倉餘光瞥見，目眥欲裂。
內應被鎖、致命一擊又被硬接，外敵攻勢一窒，攻守之勢驟然逆轉。
季倉再不留手！
他以整座殘塔為陣盤，紫雲寶爐嗡鳴為樞，一張張殘存符陣靈符激射而出為引，冰封、金光、火龍、木藤，藉著倒懸塔規傾力一擊，趁外敵攻勢斷裂、協同盡失，重重反撲而上。
一擊，重創烏冥！
紫靈也趁勢從側翼殺出，冰心劍意所向披靡，所過之處陰煞之氣紛紛凝滯潰散，把潰退殘部一路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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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溪一時無言，不由想起持劍女子痛到極處的眼，想起和尚垂眼否認時那一片沉默。
她一直刻意不去深想，此刻被柳蘊秋一層層剝開攤在面前，才驚覺自己對這個並肩的人原來所知甚少。
「好妹妹，你聰明一世，別糊塗一時。」
柳蘊秋繼續道，「他連死都敢詐，你憑什麼覺得他不會舍你？」
「……師姐，好利的一張嘴。」齊溪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話說到盡頭，柳蘊秋收了笑，溫柔里透出冷硬。
「前輩們已布好局，只待那個『鎮劍／合塔』的要緊關頭。你在那時依約行事——撤手、開缺口、反制，姐姐在外接應。」
「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她半是威脅半是嘆息，「若執迷不悟，大事一成，你與那和尚一個都活不成，合歡宗也再沒你這號人。」
柳蘊秋起身，理了理裙擺，笑意不達眼底，遞來一枚傳訊符。
那符做得精巧，靈光內斂，捏在指間幾乎瞧不出異樣。
她不逼齊溪當下表態，只叫她「好好想」，想通了傳訊知會。
「話帶到了。你是聰明人，好好想——想通了，以此訊知會我。」
「……師姐的好意，我記下了。」齊溪接過，笑意淺淺，「容我想想。」
這「想想」二字，是眼下惟一能給的答案。
不把話說死，既不應也不拒，給自己留餘地，也給對方留念想。
柳蘊秋離去，塔層重歸死寂。
齊溪捏著那枚傳訊符，眸光沉沉。
……
塔層一隅，季倉去塔心穩固合榫斷口，紫靈守在另一側，齊溪借療傷獨自留下。
殘陣明滅，四下無人，只有雙鏡清光在她指間流轉。
她盤膝靜坐，卻沒有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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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蘊秋……好師姐，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齊溪心裡冷靜自語，「保命、分寶、結嬰，呵，畫得好大一張餅。」
她閉目，先算最要緊的一條——若應了柳蘊秋、賣了季倉，會是什麼下場。
雙鏡同持、塔已合榫，她與季倉氣機早已纏在一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若死、塔若失，她輕則遭同心反噬、重傷道損，重則同歸於盡。
再算得手之後。
外敵真成了事，第一個要除的，就是她這個握著半面鏡、知道太多內情的合歡宗女修。
卸磨殺驢的事，她在合歡宗見得太多。
最後戳破那張餅。
所謂「元嬰前輩親自護法、助你結嬰」，是句空話。
她在合歡宗是什麼分量，自己最清楚，連宗里元嬰的面都見不著，不過是個跑腿的，憑什麼信一個隔著柳蘊秋、連名號都不敢報的「前輩」？
那樣的許諾，得手前是造化，得手後是套牢——雙修、契約、人情，能把她吃得骨頭都不剩。
反過來看，跟著季倉，那半面鏡、上三層、灰兕，是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手裡的。
季倉與她向來明算帳，以鏡為憑、落字為據，從不曾拿虛話哄她、拿人情壓她。
『賣了他，塔失我損、事成就被滅口；不賣，機緣在我手裡、性命系在一處。』
齊溪心頭那點對潑天造化的妄念，已淡了大半。
再退一步，假設外敵真肯履約、她真能全身而退，那她肯不肯。
她想起柳蘊秋那句「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在他們眼裡，她不是個活人，是一件能收買、能脅迫、用完即棄的東西。
齊溪自小心高氣傲、寧折不彎，輾轉修行到今日，爭的就是「不被人擺布」四個字。
反觀季倉，這一年，他與她是「對等」的。
他不逼她、不套她、不把她當物件，群戰、蠱潮，他把後背、把命一次次交到她手裡，連她的來歷、她那面鏡的底細都不追問。
這樣的結盟，是她修行以來頭一遭，被人當個人、當個對等的人。
「就算你真給、我真能活——我齊溪幾時淪落到，要靠賣同路人、看人臉色才能活？」
她傲意上來，唇角微冷，「他防著天下人，卻沒防過我；他算計天下事，卻沒算過我。就憑這一樣，你們出再高的價，也買不動我。」
利害與尊嚴算定，齊溪才敢去碰那樁她一直刻意壓著的心事。
那些畫面壓不住地浮上來：一路並肩血戰，她情急之下當著紫靈的面，失口喊出「季倉，小心」的那一瞬；還有他望著紫靈時，那雙總垂著的眼裡深藏的痛。
她對他，早有了些超出利益的東西。
可她立刻把這點心思按得死死的。
情之一字最靠不住，也最易讓她萬劫不復，她不會為它做決定。
它頂多算壓在「利益」與「尊嚴」之上的、最後一根輕輕的羽毛。
何況他心裡裝著那個女人……她與他止於盟友，不奢望，也不乞憐。
『……有這一根羽毛，夠了。』
齊溪極輕細語，很快就冷靜下來。
決意已定，她卻要最後親眼確認一回，自己沒看錯人。
隨後一次共同穩固斷口時，她布下一個極隱蔽的試探：
「無意」中把自己這半邊外層接應的鏡光散了一線，露出一個可被趁虛接管的小破綻。
她留了分寸，只散外層接應一線、不碰本源，縱出意外也收得回。
若季倉有吞併之心，大可順勢把她那半鏡的權柄一併收了，把她架空成空有鏡子的傀儡……
『哎，她那半邊鏡光散了——好機會，你若此刻順勢一引，兩面鏡子就都歸你掌了。』白兕在季倉識海里道。
「胡說什麼。」
季倉指尖一頓，手已替她穩住，淡然道，『人家的鏡、人家的機緣，我憑什麼收？』
他非但沒有趁機收權，反而出手替她穩住那線鏡光，隨即刻意把神念撤開、不越雷池半步，把主導權完完整整留在她手裡。
「齊道友，你那邊鏡光散了一線，留神。」
季倉收手，坦然道，「已替你穩住了——權柄都在你手裡，貧僧的神念沒越界。」
「……多謝大師。」
齊溪看著他，眸光微動，極淡一笑，「是我走神了。」
破綻送到眼前，他提醒她、替她補，還把手縮回去。
那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齊溪指間捏著那枚傳訊符，沒有回訊，也沒有毀訊——毀了會打草驚蛇。
她要將計就計，讓柳蘊秋和外敵以為她「還在權衡、已有鬆動」，直到那個最關鍵、最能一擊制敵的節點，再驟然反水。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布置。
借「內應」身份麻痺對方，暗裡把綰情絲、木屬生機、各處接應陣眼一一備到最利。
「想讓我做你們的刀？」
齊溪眼神冷靜，「那我這把刀最後斬向誰，可由不得你們。」
……
塔外，覬覦者蓄勢已久的總攻驟然發動。
烏冥率玄陰殘部與幾名貪念金丹，強攻塔心斷口。
攻勢遠比先前兇猛，一波三疊，章法森嚴，玄陰殘部列陣而進，陰煞之氣滾滾如潮，幾名金丹各把方位，進退配合絲絲入扣，只一浪浪壓上，要把塔陣真元一寸寸耗干。
季倉看在眼裡，心頭微沉，這背後分明有人統一排程。
他重傷未復，被迫全力催動塔陣迎敵。
丹田真元早不復充盈，塔陣每一次震顫，都要抽走一分真元，舊傷被牽得隱隱作痛，額角滲出冷汗。
他卻半分不敢停，清楚自己一松，整座塔便要被攻破。
真元飛快消耗，空門將露。
他察覺這攻勢一波三疊，像在刻意等什麼，卻一時判不出內應在何處，把塔里里外外飛快過了一遍，獨沒往齊溪身上想。
『不對！這攻勢像在等一個口子——』白兕急道。
『我知道。』季倉手不停，『看好斷口，別讓他們摸到陣眼。』
紫靈守在另一側，擋住側翼一路。
她沒搶塔心的戰，只默默守住側翼，冰藍劍光起落，把繞襲過來的玄陰殘部一路擋下。
眼角餘光卻一直沒離開塔心，齊溪反水鎖人、噴血硬接，種種盡收眼底，她對這合歡宗女修的成見，第一次鬆動了。
柳蘊秋以「接應齊溪」為名悄然入塔，就候在齊溪身側，唇角噙著篤定的笑，只等外頭訊號一起，便裡應外合。
她沒瞧出身側齊溪含笑眼底深處藏著的冷意。
「等外面把禿驢逼到全力、空門一露，你我同時發難——你綰情絲鎖他，我開缺口收鏡，大事可成，前輩許諾即刻兌現。」
柳蘊秋壓低聲音，把殺局和盤托出，哪一刻外攻最烈、青絲從何處鎖人、自己又從何處開缺口，分毫不漏。
齊溪含笑應著，暗裡把綰情絲、木屬生機、半邊鏡光一併備到最利。
她等的不是鎖和尚的瞬間，而是鎖她柳蘊秋的瞬間。
「好妹妹，再撐片刻——」柳蘊秋低而急，「看，他空門要露了！準備動手！」
「……動手？」齊溪唇角含笑，眸光卻冷了下來，「好啊。」
外面強攻至最烈，季倉被迫全力，空門露出的那一瞬，柳蘊秋眸光大亮，方要出手，身側齊溪卻先動了。
綰情絲不攻季倉，反如毒蛇出洞，暴纏上柳蘊秋。
青絲走經入脈，一圈圈纏死，鎖脈封元，叫她渾身法力頓時滯住，將她釘在原地。
「你——！」柳蘊秋臉色劇變，「齊溪，你瘋了？！」
齊溪那半邊鏡光非但不撤，反催到極致，一道凝實鏡幕橫亘而出，正補在季倉強催塔陣露出的那片空門上。
她一招之間，既鎖死了內應，又補全了塔心，裡應外合的毒計，被她當頭擊碎。
「師姐，對不住了。」齊溪手掐絲訣，笑裡帶鋒，「你這局……我不奉陪。」
「你可知你在做什麼？鎖了我、壞了前輩的事，合歡宗再容不下你——！」柳蘊秋又驚又怒，強掙。
「那便，不容罷。」齊溪眸光一厲，絲收更緊。
內應落空，外面主攻的烏冥何等老辣，瞬間察覺。
他非但不退，反抓住齊溪強催鏡光、舊傷未復的破綻，一記壓箱底的陰煞殺招越過塔陣，不取近在咫尺的齊溪，直取她身後的灰兕與斷口——要奪鏡殺人，硬掰局面。
這一擊太快，季倉被正面攻勢纏住，救援不及。
齊溪若躲，上三層乃至斷口就要被洞穿。
她咬牙，不躲。
半邊身子側過，連同掌心鏡光、一道木屬生機催到極致，三者合在一處，硬生生迎上那道煞芒。
沒有半分花巧，全憑一口血性、一身修為去扛。
「想奪我的鏡、我的機緣……做夢。」齊溪痛極，咬牙，「這一擊，我接了！」
煞芒狠狠撞在防上，反震之力順著經脈倒卷而回。
她本就帶傷，綰情絲又正鎖著柳蘊秋分神，哪裡經得住這般硬撼，本命青絲劇顫受創，真元逆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當眾噴出，臉色霎時慘白，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下去。
「——！」紫靈在另一側遠遠望見，失聲。
「齊溪——！！」季倉餘光瞥見，目眥欲裂。
內應被鎖、致命一擊又被硬接，外敵攻勢一窒，攻守之勢驟然逆轉。
季倉再不留手！
他以整座殘塔為陣盤，紫雲寶爐嗡鳴為樞，一張張殘存符陣靈符激射而出為引，冰封、金光、火龍、木藤，藉著倒懸塔規傾力一擊，趁外敵攻勢斷裂、協同盡失，重重反撲而上。
一擊，重創烏冥！
紫靈也趁勢從側翼殺出，冰心劍意所向披靡，所過之處陰煞之氣紛紛凝滯潰散，把潰退殘部一路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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