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解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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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戰過去,塔心像被狂風掃過。

  殘陣靈光明滅不定,地上散落著絞碎的蠱蟲屍骸,正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空氣里瀰漫著蠱毒的腥冷與淡淡的血腥氣。

  三人誰也沒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紫靈垂下長劍,不再直指季倉喉嚨,卻仍橫在他身前,眼睛死死盯著他。

  齊溪識趣地退到一旁,垂下眼帘,把這一方天地留給兩人。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做了個屏息的模樣:『季小子,這一回,你怎麼答?』

  「和尚,我不繞彎子。」

  紫靈臉色平靜,聲音清透,每個字都像落在冰上,「我只問你一句——」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是不是季倉?」

  塔心靜得落針可聞。

  許多時日翻來覆去的試探、疑痛,被她盡數斂去,只余這最簡單的五個字。

  是或不是,再沒有半分模糊的餘地。

  季倉面對那雙眼睛。

  那雙在棲霞山雨里、臨南長街、塔基劍光中被他刻進魂里的眼睛。

  剎那間,他幾乎就要點頭——那衝動來得猛烈,幾乎壓不住。

  他想告訴她,是,我是季倉,我沒死。

  可下一瞬,臨南城深不見底的寒潭、張玄胤鋪天蓋地的網驟然壓上心頭,將千言萬語盡數凍住。

  否認,是往她心上捅最後一刀;不否認,她活不成。

  『……對不住。』

  他在心裡泣血,『你恨我、打我、殺了我都行,但無論如何不能去臨南城送死。』

  他極慢、極輕地搖了搖頭。

  「……仙子,認錯人了。」

  季倉垂著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貧僧……不是他。」

  紫靈定定看著他,像要把這副模樣刻進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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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三字落地,她只覺一直撐著自己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其實早有預料,可心底那點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妄念,總盼著他能心軟、能認。

  如今他親口斷了最後一點念想,她反倒奇異地理靜了,像一潭再無波瀾的死水。

  她極輕地笑了一聲,比哭還讓人心碎。

  季倉心口狠狠一縮。

  他寧肯她罵他、打他,甚至一劍刺來,也不願聽見這樣的笑——那是心徹底死了,才會有的聲音。

  劍尖緩緩垂落,點在地上。

  「……好。」

  她臉色平靜得嚇人,聲音輕緩,「我知道了。」

  「紫……」季倉心頭劇痛,手伸出半分,又生生頓住。

  「大師,別叫了。」紫靈沒讓他說下去,「你既不是他,便沒有資格那樣叫我。」

  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她縱愛他、痛他到這般地步,也斷不會放下驕傲,去求一個不認她的人。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落到衣衿上,去解那件冰蠶絲內甲的盤扣。

  那內甲是棲霞山秋雨夜,他用一隻木盒裝著遞到她手裡的。

  那夜秋雨淅瀝,開啟木盒,裡頭靜靜躺著一件雪白內甲,輕薄得幾乎沒有分量,觸手生涼,隱隱有靈光流轉。

  他說這是極北冰蠶絲所織,水火不侵、刀兵難傷,叫她貼身穿著。

  她當時還笑他,一個大男人怎的送女子貼身之物,他只皺眉,一句「我是在為自己的命著想」堵了回來。

  她當著他的面,一顆一顆解甲。

  動作不快,卻沒有半分停頓。

  這內甲貼身穿了許多時日,寒夜裡、惡戰中替她擋過冷、擋過險,也藏著不肯對人言的一點念想。

  如今退還,便是徹底斷了那點念想。

  她沒說一個死字,這舉動卻比任何狠話都決絕。

  「這件內甲,是『季倉』送的。」

  季倉立在原地,看著她一顆顆解甲,看著雪白內甲將褪、肩頭露在陰冷空氣里,腦子裡許多盤算、層層偽裝頃刻碎得稀爛。

  他算盡利害、算盡生死,獨獨沒算到她烈性至此——她這是拿性命逼他,也是真存了死志。

  心口像被重錘砸中,他再也顧不得別的,一個箭步撲上前去。

  一手攥住她解甲的手腕,用了十足力道,半分不松;一手攏住將褪的衣襟,卻放得極輕,生怕弄疼她,只將那內甲仔仔細細重新合好、按住。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涌到喉間,卻只擠出兩個字。

  那一向沉穩從容、天塌也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穿上。」

  這兩個字、這雙手、這雙藏不住滔天痛意的眼,比「我是季倉」四個字都要清楚。

  紫靈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他,呼吸一滯。

  她多敏銳,他這失態攥握、這抖著的兩個字、這再也藏不住的眼,落在心上,竟比千句承認都真切。

  一個素不相識的和尚,怎會為她這般失態、這般痛?

  心底那已死的光驟然又亮了一瞬——他是他,一定是。

  可他嘴裡,仍一個「是」字也無。

  她幾乎要開口再逼,可看著他痛苦掙扎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疼、不是薄情,是有說不出的苦衷,那苦衷重得他寧可被她恨,也不肯說。

  「……穿上。」季倉攥著她,近乎哀求,「外頭全是敵人,你不能沒有護身。」

  「……你是誰,憑什麼管我死活?」紫靈望進他眼底,聲音顫抖。

  「……就當是,出家人慈悲為懷。」他閉著眼,無語凝噎。

  這藉口蹩腳得連自己都不信。

  紫靈重新系好絲甲,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她沒再逼問,也不再落淚,只把答案悄悄咽進心底。

  沒再看他,她橫起劍轉身,一步步走向塔心另一側,背影挺得筆直。

  不與他、齊溪站在一處,卻也沒走向塔外、沒投向暗處敵人,就守在那一側,劍指前方。

  「甲,我穿著——」

  她背對著他,聲音清冷卻已無死意,「不是領你的情,是我得活著,把事情查清楚。」

  退婚、假死、欺瞞……這許多疑團,她要親自查個水落石出。

  得活著,唯有活著才能看清真相。

  「你最好,真有你的苦衷。」

  『……會有那麼一天的。』

  季倉望著那道重新挺直、重新有了生氣的背影,絞痛之中生出一絲微弱暖意。

  她肯查,便是好的。

  他在心裡默默應下,總有那麼一天,待他有了足夠力量、待臨南城那局得解,會親口告訴她一切,把欠她的連本帶利還她。

  紫靈守在另一側,再不開口。

  塔心不大,三人分立三個方向,雙鏡清光、冰藍劍意各守一方,再沒先前並肩禦敵的默契,只餘一種奇異而沉重的平靜。

  誰也沒離去,誰也沒再挑起話頭,彷佛都預設了這既非反目、也非和好的局面。

  殘塔暫時成了三人各自舔傷、各自盤算的棲身之所。

  暗處,聶輕羅廢退、魅千影鳥獸散,可有人沒走。

  一雙眼睛,盯上了立場最微妙、出身合歡宗的齊溪。

  ……

  外敵暫退,塔層一片殘破後的死寂。

  明處圍兵遠遠圍成一圈,再不敢輕易犯塔,卻也沒散去,如一群耐心的狼,只等塔里力竭、生變。

  更暗處幾道貪婪神識一遍遍掃過塔層,尋可乘之縫。

  風從裂口灌進來,嗚嗚作響,襯得停火的死寂愈發叫人心緊。

  季倉與齊溪背靠背坐在一起,各自運功療傷,順手清點這一場損耗。

  符用得差不多了,陣殘了,紫雲寶爐靈光黯淡,齊溪的綰情絲也受了損。

  兩人都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撐著。

  「明攻不成,必有後手。」

  季倉低聲道,「硬的啃不動,自然要想法子從裡面拆。」

  白兕在他識海里道:『……你是說齊溪?你防著她?』

  「不防。」季倉平靜,「我若防她,這盟先散一半。是福是禍,我接著。」

  他判斷對方會轉向智取,最可能的突破口,便是出身合歡宗、立場最微妙的齊溪。

  可他不去試探提防,只暗中多留一分警惕,仍以背相托。

  一路走到今日,除了算計,也有幾分待人的真——防人最傷人心,若先露防備,便是親手把她往塔外推。

  「大師想什麼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齊溪療傷間隙抬眼,似笑非笑。

  「在想外頭那些人,下一步從哪兒下口。」季倉搖頭。

  停火間隙,塔層一處的規則層被輕輕叩響。

  一道合歡宗打扮的身影,借「探望同門」之名,被放了進來。

  圍城正烈,尋常生人莫說入塔,靠近都要被打殺,可「同門探望」卻是修真界認的人情,何況來人亮了合歡宗信物,只稱私人問安,不沾奪寶攻伐,守塔規則一時竟沒道理攔。

  來人是柳蘊秋,合歡宗金丹後期,齊溪入門時帶過她的師姐,八面玲瓏,笑意盈盈。

  一進塔,她便像真尋著了失散的親妹子,拉著齊溪上下打量,連聲問傷著沒、餓著沒,又嗔怪她不愛惜自己。

  那熱乎勁兒能化開寒冰,周遭肅殺氣氛都鬆了幾分。

  「好妹妹,可算尋著你了!」

  柳蘊秋執她的手,笑道,「外頭都傳,你跟一個野和尚困在一處、凶吉未卜,姐姐擔心得好幾夜沒合眼。」

  齊溪含笑應承,心底卻瞬間警覺。

  她在合歡宗本就專司打探周旋,柳蘊秋這一套太熟了。

  越是熱絡周全,背後所圖越大。

  她太清楚這位師姐的為人——最惜身、最識時務,半點風險不肯沾。

  眼下圍城未散、殺機四伏,卻親自尋來,這份「冒險」本身就說明一切。

  「讓師姐掛心了。」齊溪不抽手,不咸不淡,「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塔層一隅,柳蘊秋屏退左右,只留她二人,拉著齊溪說體己話。

  她先不碰利害,只撿軟處、暖處說。

  提起齊溪剛入門那年,怯生生跟在身後,是她一手帶她認路、學規矩;提起宗里那些年,姐妹一處修行說笑的舊事。

  過往半真半假,被娓娓道來,竟真有幾分叫人鼻酸。

  「你一個金丹,跟著個身份不明、朝不保夕的野和尚,困在這鬼地方,圖什麼?」

  她語氣溫柔,「合歡宗才是你的根、你的退路。」

  「你自小心高氣傲、不肯求人。可咱們女子修行,本就比男子難十倍——尋個靠得住的靠山、留條退路,不丟人。」

  這話聽著像示弱,實則最戳女子修士的心事。

  修真界本就男尊女卑,多少天縱女子,最後都栽在一個「靠」字上。

  柳蘊秋這一句不全是做戲,話裡帶了幾分真唏噓。

  「姐姐不忍看你明珠暗投,最後身死道消,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話說得極重,卻裹著一層「為你好」的軟。

  「師姐說的是。」齊溪垂眸,神色莫辨,輕聲應了一句。

  她不是被說動,是不願露底牌。

  不急著拒,也不急著應,只垂眸聽著,把「退路」二字在心裡轉了又轉。

  敘舊情畢,柳蘊秋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亮出真正的好處。

  她只提「幾位同道、幾位有望元嬰的前輩」,絕不點名道姓,更不提幕後真正人物,事成對方得實惠,事敗也抓不到把柄。

  「前輩們說了,你若肯回頭,先前種種一概不究。」

  柳蘊秋眸光亮起,低聲利誘,「保命、分寶、結嬰,三樣任你挑。」

  圍城血戰,保命重逾千金;那鏡那塔是何等至寶,分寶便是潑天富貴;金丹之上元嬰乃一道天塹,窮盡一生也跨不過,結嬰更是夢寐以求。

  「甚至有元嬰前輩親自護法,助你結嬰,洗去合歡宗出身的牽絆。」

  柳蘊秋道,「妹妹,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好大的手筆。」齊溪抬眼,唇角極淡。

  她在心裡飛快盤算承諾的分量,也盤算背後的兇險。

  手筆越大,所圖越大。

  那些前輩素不相識,憑什麼對她一個合歡宗女修這般慷慨?

  天底下沒白吃的午餐,要付的價怕也小不了。

  「可不是?」

  柳蘊秋道,「那和尚能給你什麼?一個連真名姓都瞞著你的人——」

  她趁熱打鐵,攻她最後一道防線。

  「那和尚連為他出生入死的女子,都能當面不認、把摯愛推遠。」

  她聲音壓得更低,字字誅心,「對摯愛都如此狠心、把秘密捂得死緊的人,憑什麼信你、憑什麼與你分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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