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陣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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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外,散修退了個乾淨,可半空里的氣氛,反倒肅殺起來。

  金陽宗、逍遙派、靈符殿、御獸堂等幾家的金丹,在為首者一聲號令下齊齊動了。

  眾人依著方位落位,法器為引,真元貫通,神識相連,轉眼結成了一座聯手大陣。

  魔教那幾道氣息,悄無聲息綴在側翼。

  餘下的散修,遠遠壓在後頭,誰也不敢再當先。

  魅千影一脈藏在側翼,心裡另有算盤。

  他們既不屑與正派為伍,也瞧不上散修送死,只把神念鋪開,將破封大陣的每一分變化都記在心裡。

  在他們看來,正派的陣、塔主的陣,遲早要撞個兩敗俱傷。

  到那時,真正能從容出手坐收寶物乃至那縷劍意的,只會是按兵不動的自己。

  陣光彼此勾連,十幾道真元匯作一股,進退有據,再不是先前那種一窩蜂的亂打。

  這便是名門大宗與烏合散修的分別。

  散修鬥法全憑血氣,贏了一擁而上敗了作鳥獸散。

  而這些弟子平日在宗門裡便日日演練合擊,誰為鋒、誰為盾、誰接應,早有定規。

  此刻陣勢一合,十幾個人便如一個人,那股沉穩的壓迫感遠非先前可比。

  「這幫人連成一個了。」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聲音發緊,「散修是一盤散沙,他們是一塊石頭。」

  季倉立在塔心,神色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

  齊溪也斂了容,替他解釋這陣的利害。

  「金陽宗的劍陣、靈符殿的符陣,已經勾聯到一處,是正經的破封路數。」

  她低聲道,「側翼魔教就等著撿漏。」

  她在合歡宗本就管著些打探差事,眼力比尋常修士毒得多。

  她一眼瞧出,這陣以金陽宗劍修為主鋒、靈符殿符修做破口,一剛一巧,正是沖著封禁來的。

  而側翼魔教按兵不動,擺明了要等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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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裡飛快盤算,把這陣的強弱一一說與季倉。

  「想靠現成規則,讓他們自相殘殺不成了。」季倉在心裡道,「結了陣,力往一處使。」

  他緩緩吐出一句:「巧的擋不住,就得來硬的。」

  大陣推進到殘塔外層,沒有半分停頓,第一波合力強攻,轟然落下。

  眾修真元匯流,法器齊轟,一道道合擊狠狠砸向疊境、回聲幾層規則。

  十幾名金丹的法力匯在一處,那是何等聲勢。

  半空里劍氣、符光、寶影鋪天蓋地,像一片傾塌的星河朝著殘塔當頭壓落。

  周遭靈氣被這一擊攪得狂暴不堪,遠近碎石、殘木盡皆化作齏粉。

  莫說正面接下,便是被那餘波掃中,尋常金丹怕也要當場重傷。

  這一回,那些本該反卷的規則,被匯流的眾力硬生生扛住。

  疊境的方位錯位,被大陣的氣機穩了下來;回聲的反卷,被相連的神識一同分擔。

  這便是結陣的厲害。

  疊境、回聲再詭,說到底傷的是落單的少數人;如今眾修神識連成一片,你被方位所迷,旁人替你看清,你被回聲所傷,整座大陣替你分擔。

  任憑規則千變萬化,他們只以一股堂堂正正的大力壓過去,一力自能降十會。

  規則被一點點壓退、撕裂,外層幾處傳來不堪重負的細微裂響。

  白兕瞧得心驚,拼命催動規則抵擋,可它重傷未復,對面又是十幾名金丹的合力,任憑它如何排程,外層那幾重規則仍被壓得節節敗退。

  有那麼一兩處,靈光已經黯淡到了極點,眼看就要被生生洞穿。

  「他們硬扛住了規則!」白兕又驚又急,「外層在裂——」

  「早已料到。」季倉急卻不亂,「再這麼被動挨打,塔層要被磨穿。」

  「穩住!」正派為首者高聲號令,「他這規則擋不住合力,逐層推進,破封!」

  季倉扭頭對齊溪低喝一聲。

  「不能只守了,我要把整座塔擺成陣!」

  塔心處,強攻壓頂,季倉的神念卻在飛速推演。

  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座殘塔本是一件四階的空間靈寶,塔身天然便是一塊絕佳的陣盤,塔層的一處處節點便是現成的陣眼。

  尋常陣師布陣,得先尋地脈、立陣旗、設陣眼,耗費無數。

  可季倉此刻立著的,本就是一件天地間少有的空間靈寶。

  這座塔每一層、每一處節點,本就暗合空間至理,比人工雕琢的陣盤不知高明多少倍。

  別人守著金山喊窮,他卻一眼看穿,缺的只是把它重新「點」活的手段。

  先前燃盡的那套封禁連環,不必憑空重煉,大可藉著這座塔身,重新搭起來。

  餘下的符陣靈符,作「引」,嵌入各處節點;白兕灰兕引動塔規為「脈」,把整座塔貫通。

  符是死的,得有「脈」把它們串起來,才能活。

  這「脈」,便是雙塔靈的本命。

  白兕灰兕循著陣理,將一縷縷塔規之力自塔心引出,沿塔身遊走,把冰封、金光、火龍、木藤四處符引一一勾連。

  這活兒極耗本源,兩道塔靈卻不敢惜力。

  陣成了,它們才有安身的殼;陣破了,誰也落不著好。

  「塔是最好的陣盤,節點是現成的陣眼,缺的是引和脈。」

  季倉在心裡疾算,「雙塔靈借規為脈,我以余符為引——能成,但是個窮陣。」

  「窮陣也得擺。」白兕道,「怎麼弄?」

  難處,他心裡清楚。

  這座塔如今只驅動得起一兩成,符陣靈符又所剩無幾。

  這陣,是補丁摞補丁搭起來的,撐不了多久,處處都得他親自維繫。

  他沒有半分僥倖。

  四階靈寶的底子雖好,可塔斷了千年、靈物重傷,眼下能借動的不過一兩成;手裡的符陣靈符,更是用一張少一張。

  這陣搭起來看著唬人,實則處處是補丁,哪一處鬆了,都得他立刻補上。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在跟外頭那群人,比誰先油盡燈枯。

  「齊仙子。」他飛快分派,「生機護住節點,綰情絲備好;白兕灰兕,隨我引規為脈。封禁連環,重新搭在塔上。」

  「好。」齊溪答得果決,「你布陣,妾身看住節點。」

  塔層明滅不定,季倉帶著傷,神念分引,開始把餘下的符陣靈符一張張嵌入節點。

  冰封、金光、火龍、木藤,那幾張僅剩的符陣靈符,被他依著陣理嵌進對應的去處。

  冰封符鎮在北面,金光符固住中樞,火龍符蓄著殺機,木藤符連絡各處。

  這幾張符他平日裡寶貝得緊,輕易捨不得動用,此刻卻一張不留全嵌了進去。

  冰封符性屬寒,最擅鎮封、遲滯,正合壓住陣腳;

  金光符厚重,固住中樞,便如釘下一根定海神針;

  火龍符藏著爆裂殺招,蓄而不發;

  木藤符柔韌,把一處處節點纏連到一處,斷了還能續。

  符一落進節點,便與這座陣盤相引,幽幽亮起。

  「冰封鎮北、金光固樞、火龍蓄殺、木藤連絡——」他在心裡一張張落,「再連!」

  「符在認塔!」白兕振奮起來,「脈絡,快通了——」

  可每嵌一符都牽動他的重傷,真元接濟不上,他便以丹藥強續,汗如雨下。

  布陣最忌分心,何況是在強敵環攻之下。

  他神念要分成十幾縷,同時照應各處節點,稍有差池,符落錯位,非但成不了陣反倒要被反噬。

  重傷的識海本就不堪重負,這麼強撐,陣陣劇痛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儲物袋裡那些平日積攢的丹藥,流水一般地少下去。

  回氣的、養神的、續真元的,也顧不上品級、顧不上藥性相衝,揀能提神的便往嘴裡送。

  他心裡清楚,這吃法於傷勢無益,不過是飲鴆止渴、強行吊著一口氣。

  可眼下哪裡還顧得上,這陣若搭不成,縱有再多丹藥也得便宜了外頭那群人。

  他咬碎牙關把丹藥當糖豆一般往嘴裡塞,全憑一股意志死撐。

  齊溪緊隨而至輸送生機,替他護住將崩的節點,爭那一息的工夫。

  她幫不上布陣,卻把自己那一攤做得滴水不漏。

  木屬生機一縷縷渡出,哪一處節點靈光將滅,她便先一步補上,替季倉穩住陣腳。

  炮火無眼,好幾次攻擊擦著她身側掠過,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人一個布陣、一個護持,彼此連話都不必多講,手底配合卻越來越默契。

  「這處要崩,我先按住——」她喘著氣,「你繼續!」

  「好!」季倉咳出一口血,塞了丹藥,手上半分不停。

  最後幾張符落位,白兕灰兕引規為脈,貫通全塔。

  封禁連環,藉著殘塔這塊陣盤,重新成形。

  符引與塔脈相扣,一座以整塔為規模的封禁大陣,轟然運轉。

  隨著最後一處脈絡貫通,整座殘塔彷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九層塔身上封禁之光層層亮起、流轉不息,雲紋明滅與先前那副殘破模樣判若兩物。

  一股恢弘而綿密的氣息自塔上騰起,化作一道無形壁障橫在群修與塔心之間。

  這不是他憑空造的陣,是他把這座塔本有的力量重新喚醒了。

  一處處節點彼此呼應,封禁之力沿著塔身流轉,把群修壓來的合力接住、反卷,又一層層卸去。

  群修那傾盡全力的一壓落進陣中,竟如一拳打進了深水裡使不上力。

  封禁大陣不與他們硬撼,只把那股大力引著,順著塔身、沿著節點,一層層分流、卸開,轉眼消弭於無形。

  這是以巧卸力、以整座塔的底蘊去耗眾修真元,正是季倉陣道上最擅長的門道。

  外頭群修只覺推壓驟然一滯,像一頭撞上了一堵活的無形城牆,再難寸進。

  眾人譁然,那如虹的攻勢就這麼被生生阻住。

  正派眾人又驚又凜。

  他們原以為散修都能試出深淺,這一座結陣合力還不一鼓而下。

  萬沒料到,對方竟能在這片刻之間借寶成陣,反手把他們擋了下來。

  幾位領頭的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凝重。

  這持塔和尚的陣道造詣,怕是還在他們預估之上。

  「成了!」白兕振奮不已,「他們的力被塔接住了!」

  「只是搭起來罷了。」季倉幾乎脫力,心裡卻清醒,「能扛多久看下一回合。」

  他沒有半分得勝的輕鬆。

  這座陣是在炮火里倉促拼成的,符是余符、脈是殘脈,看著把人擋住了,實則根基虛浮,全靠他和雙塔靈一口心氣硬撐。

  外頭十幾名金丹若輪番來攻、再尋著陣眼,這補丁摞補丁的窮陣能撐過幾個回合,他心裡實在沒底。

  「他借整座寶物,布成了陣——」

  正派為首者臉色一變,「停!穩住陣腳,莫硬沖!」

  季倉緩緩直起身,聲音傳了出去。

  「諸位,貧僧這座陣,可還入得眼?」

  封禁大陣與破封大陣,正面相峙,陣光相互磨礪,一攻一守,僵在了一處。

  群修受挫,卻沒亂,很快變起陣來。

  正派循著陣理,去尋大陣的陣眼;魔教暗布蠱手;散修遠遠壓陣。

  陣法再嚴密,也有生殺予奪的總樞,那便是陣眼;眼若被破,整座大陣頃刻瓦解。

  正派里幾位精通陣理的,凝神細察,循著封禁流轉的軌跡,一點點去摸索陣眼所在。

  魔教則更為陰毒,蠱絲無聲探出,想從節點的縫隙里,硬鑽出一個破綻來。

  他們仗著人多,打起了消耗的主意。

  一個重傷的人、一座補丁搭起的窮陣,看誰耗得過誰。

  硬攻受阻,他們便換了章法。

  這陣再巧,也得人來維繫,那和尚重傷在身、真元枯竭,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而他們這邊,十幾名金丹輪番施為,大可以逸待勞。

  只要把陣眼尋出、把僵局拖下去,先垮的必定是對方。

  這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

  「他們不硬沖了,在找眼。」白兕聲音發沉。

  「守陣,守不住『找』。」季倉盤算著,「得有人在陣里,把他們的手腳,攪亂。」

  他心裡明鏡似的。

  一味龜縮死守便等於把主動權拱手讓人,對方有的是工夫慢慢尋他的陣眼、磨他的真元。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在陣里攪局,趁他們尋眼、布陣的工夫,狠狠咬上幾口叫他們自顧不暇。

  攻守之勢到了該變一變的時候了。

  他看向齊溪,神色認真。

  「下一陣,看你的綰情絲。結陣之人,最怕陣中控住要害、自亂陣腳。」

  齊溪指尖,那縷本命青絲如活物般纏繞,唇角彎彎。

  這縷青絲是她的本命法寶,平日裡困起同階,一時三刻也難掙脫。

  群戰之際,趁亂祭出、纏住幾個要害,仍能叫那看似嚴密的大陣自己先亂起來。

  她是合歡宗出身,群戰控人、於亂中取便,本就是看家本事。

  此刻被鄭重相托,心頭竟隱隱生出幾分久違的躍躍欲試。

  「群戰控人,本就是妾身的拿手好戲。『大師』,瞧好了。」

  兩陣相持,殺機暗涌。

  綰情絲在齊溪指間輕輕顫動,墨書、老藤在陣中若隱若現。

  大陣之「守」,轉眼就要化作陣內群戰之「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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